命線
楚觀玉低頭看了看銀線,另一端確實連在了林越的手腕上。
沈琢言眼裡冒出動容之色,“只嘆時運多舛,讓閣下與魔界多有齟齬。若是閣下有意,沈某願代為引薦。”
林越神情更為沉痛,彷彿路逢知己過往卻多行錯事,如今難以回頭,便只能忍痛道:“不敢連累沈大人。大人夙夜辛勞,為魔界殫精竭慮,匪言可盡。”
“這本就是我該做的。”沈琢言凜然,一副文人氣節,“更何況魔界百廢待興,正需要閣下這樣的人才。”
她溫和地笑了笑,隱在袖中的右手卻向林越比了個數字。
千金開道沈琢言,名不虛傳。
林越和她暗中勾兌許多次,對這番流程早就輕車熟路了,拿錢就能換蒼梧君的行蹤,倒也不虧,改天找楚觀玉報銷掉就好。
他手中摺扇唰地一聲合上,目光灼灼,“之後若有機會,當與大人詳敘。”
沈琢言頷首,讓出了身後的路,“恭候閣下。”
待她身影漸遠,林越才揉了揉自己笑僵的臉,轉身擺出一副憔悴的樣子,準備潛進地牢去見自己的舊主。
“蒼梧君,是屬下無能,才讓您受此大辱……這樣會不會太假了點?”
“心意到了就可以了。”楚觀玉搖頭。
林越:!
他慢慢地轉過頭,就見楚觀玉站在樹蔭下,默默地看著他。
林越來不及多想,身子一倒就撲了過去,眼底擠出幾滴淚,“蒼梧君您還好嗎?聽說您受了重傷,我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啊。”
楚觀玉:“……昏主?”
“魔尊趁人之危,若非您身受重傷,一時不備,又怎麼會著了他的道?”
楚觀玉:“……悖星?”
“還有諸多小人妄圖離間你我,殊不知我林越一片忠心,此生只追隨蒼梧君一人!”
楚觀玉:“……狗茍蠅營?”
林越恨聲:“若非小人陷害,您又如何會遭此大難?待我們殺回雲鏡臺,再奪了那鳥位!”
她嘆了口氣,“你來魔界是做甚麼?”
“當然是為了救你啊。”林越一口咬定,眼裡閃著堅毅的光芒。
沈琢言偷偷遞了楚觀玉住魔界地牢的訊息過來,明碼標價的獅子大開口。他當即就派了一個分魂躥入魔界,準備估量一下是不是可以跳槽了。
也不辜負他那麼多年左右逢源魅上魅下魅裡魅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打下的基礎。
當然,若是楚觀玉一切都好,那他就只是來她面前刷刷臉,表達作下屬的一片忠誠之心,而後回去繼續當宿位,畢竟那也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了。
雖然宿位的前景已經到頭了,登仙階從古至今沒幾位宿位能夠善終,現在雪上加霜,同僚容易暴斃,上司容易成為同僚暴斃的兇手……但如果不提這些的話其實還可以。
林越上下嘴皮子一碰,越說越真情實感:“我知道,那些流言當然是假的。這三百年蒼梧君待我們如何,我是清清楚楚的啊,蒼梧君怎麼會殺我們這些宿位呢?那栽贓的人也不想想,別的不提,明光劍主是您師妹,你有甚麼理由要殺……”
明光劍主就是明流雲。她與楚觀玉幾人同出明光山,卻是唯一一個真正將明光劍法發揚光大的人,因而被稱作“明光劍主”。
“是真的。是我殺的他們。”楚觀玉真誠道,“那些屍體上有我動手的痕跡。”
林越:“……啊這。”
這就有些尷尬了。
不應該是她感念自己這個下屬的赤膽忠心,兩人互訴衷腸,從長計議一番苦鬥,最終殺回雲鏡臺,誅亂黨,奪正位,肅清汙水嗎?
他沉默半晌,也格外真誠地說道:“那一定有原因的吧。”
自楚觀玉主政以來,因著各種原因,如宿位這個位置太靠近登仙階,本身就有極高的風險,或者有些人確實與江行舟和楚觀玉有些舊怨,被兩人清洗掉……總歸雲鏡臺上的宿位換了幾輪了。
現在除璇璣宮那邊麻煩點,林越還真想不出在位的其他人有甚麼必須要換走的理由。
牆角薄雪將消,頭頂的陽光也是清寂的,卻把兩人都渡上了點朦朧的顏色。
“雖然短期目標不太明晰,但長期目標是確定的。”楚觀玉斟酌著說道,“我有些失憶。”
兩人都很真誠地望著彼此。
“證道,飛昇,成神。”
聞言,林越臉抽了抽,這理由不是不好,而是過於好了。
別說蒼梧君了,就是一個普通修士,你怎麼能要求他不追求長生,不追求道途的至高處,不追求被無數人期待過幾千年的飛昇?
他也早知道,漫漫長生路里,楚觀玉或許早視芸芸眾生為萍水相逢的蜉蝣過客。
她一路向前,走得太快,太多曾經也算並肩一席的人都只能被拋到半途,最終唯餘她一人去尋這浩浩莽莽的大道里的天外天。至於半途過客的面容,也就不值一提了。
可為了楚觀玉成神一夢,明流雲他們就活該死嗎?
林越整理好措辭,藉著摺扇扇風擋臉的間隙,狠掐了自己一把,深吸一口氣:“陸扶光在乎璇璣宮多過於雲鏡臺,祝令儀背後有長衡宗不得不顧忌。只有流雲,她的劍是你教的,她對你無半分私心。如今她與諸位同僚慘死雲鏡臺,蒼梧君,你要我如何看你?如何相信你?待將來九泉之下,又以何顏面待她?”
“她的劍是明光山教的。”楚觀玉道。
他沉默下來,猶豫片刻還是問了出來:“蒼梧君,若那日在雲鏡臺值守的是我,是不是死的就是我了?”
“我不知道。”楚觀玉無奈。
紙上簡簡單單的“殺宿位”三字,是僅指明流雲七位,還是雲鏡臺上的所有宿位?
如果是前者,憑甚麼是他們七個該死,如果是後者……她的目光輕輕落在了林越身上。
林越一臉你在說笑的神情,就聽面前人忽然問:“登仙階是甚麼?”
“登仙階就是登仙階。”林越皺眉,“為甚麼突然提這個?”
“我不記得了。”楚觀玉道,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xue,“腦子出了點問題。”
“……你認真的?沒有宿位會不知道這個,更別說你這個仙首了。”
她點了點頭:“榮幸。”
林越仍是不敢相信,看她面色不似作偽,倒吸一口涼氣,心已涼了半截,小心翼翼地說道:“那你還記得命線嗎?”
楚觀玉把視線移到他心臟處。瞳孔在一瞬間褪色又恢復,她又一次看清了那些貫穿心臟的紅線,“這些?”
林越凝重點頭,“那線呢?你還記得線嗎?線相?”
“這不是一個東西嗎?”
若紅色的線叫命線,那她手腕上纏著的銀線是甚麼?
……銀色的命線?
“當然不是啊。”扇子啪地一聲拍在自己額心,林越感覺這個腦袋都在痛,有氣無力地問道,“你還記得鋒相嗎?這個該記得吧,你還握著劍呢!”
楚觀玉頓住,好像有很多東西在腦海裡一閃而過,她試圖捕撈卻一無所獲,最終也只是搖搖頭。
“好好好。”林越狠狠抹了把臉,“林老師小課堂開課了,請這位楚同學坐好,認真聽講。”
楚觀玉鼓掌表示歡迎。
江行舟鼓掌表示歡迎。
他溫聲問道:“林老師,要不要本座給你們搬個桌椅?”
二人一致抬頭望向頭頂。
燕還盤旋在上空,張開的黑羽似被夜色浸透過的刀刃,身後的懸日為他鍍上冷光。
“魔尊駕到。”他掐著嗓子笑嘻嘻地喊。
鮮紅的衣襬懸在空中,江行舟隨意坐在簷角,像陰冷的蛇盤曲在自己的領地,抬眼時投來的目光似笑非笑。
望見獄外的楚觀玉,他也不覺意外。
林越只覺得頭皮發麻,僵硬地笑了兩聲,“幸會,幸會,好久不見啊。”
“是來找蒼梧君的吧?仔細想來,林公子當年雲鏡臺拂世獄的恩情,本座到如今也時常感念。”他笑眯眯地道,指尖閒散地轉著一顆菩提珠,“林公子擔心昔日恩主,本座當然也是能理解的,不如林公子在魔界多留些時日,也能讓本座儘儘地主之誼。”
“那怎麼好意思呢?豈不是太打擾了嗎?”林越往旁邊退了兩步,默默離楚觀玉近了點。幸好他惜命,來的只是個分魂。就是分魂沒了,雲鏡臺的本體也能活著。
但是不代表不會痛啊,死個分魂還折損修為呢。
似血的菩提珠迸濺,熾熱的火舌在烏黑的舊瓦上燎起,舔舐著江行舟的衣袂,明亮的光映照暗紅的高牆。
“蒼梧君,救我!”
“榮幸。”楚觀玉挑眉。
她足下一點而動,腰間斷劍出鞘,似驚濤橫飛而起。劍風迴雪陰寒掠過滾滾熱浪,片刻間火光盡熄。
林越不敢有半分耽擱,在楚觀玉身後從心地念了句咒文,飛速遁走。
可惜,她本來還想再問問林越關於自己和江行舟的事。
二人一擊即離,未再出手,飛散的塵土橫攔在中間,各自的目光隱在其後。
待塵土盡數散去,楚觀玉嚥下喉頭湧上的腥味,抬眼時目光恰望向了他身後,一怔,“為甚麼太陽還在這個位置?”
就像屍胡山的幻境中,那輪從未動彈過的月亮一般。
“甚麼?”江行舟跳下牆頭,隨著她的視線往上一看,眉頭一跳,“現在是甚麼時候了?”
燕還落地成了人形,額前的一撮藍毛晃了晃:“啊?我想想,現在也該是戌時了吧。”
那這天應該全黑了才對。
懷中的木匣忽然劇烈震動起來,楚觀玉能清楚地感受到裡面的心臟一下一下用力撞在匣壁上。
如果說之前在地牢裡的急切跳動是對小說情節的不滿,那現在的這個……
楚觀玉仰頭,直直望向天空中再熟悉不過的太陽,眼睛一眨不眨。漸漸地,手下的木匣不再劇烈震動,而是化作綿綿不休的戰慄。
是恐懼。
那樣溫和的光平等地落在每個人身上,但只有在找尋祂時,才能意識到祂是如此真切地,無私地存在著。
“跟你們有關嗎?”她低聲對著心臟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