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
對面的人這次卻沒有開口,遊弋也不在意,“那流雲他們的……祭儀,怎麼辦?”
方才祝令儀對那些慘烈的屍身只是一筆帶過,略略提了一句,而今也只是簡單道:“蒙雲鏡臺信賴,此事由我全權負責。離開你這後,我會去那七宗與各位掌門協商。”
遊弋點了點頭,隨手一揮袖,碎在地上的玉盞緩緩飄起,在空中一點點黏合成原樣,輕輕落在桌上。
“替我為流雲上柱香。”
祝令儀點頭,微微一揖,“告辭。近日天寒,保重。”
她知道遊弋出不了浮白閣,也不多說甚麼。尋常修士都不會在意四季更替,偏偏一到冬天,遊弋的舊傷就會發作,不能不慎重。
“你也是。”遊弋從旁邊的小桌上撈了罈好酒,塞到她手上,“新年安樂,祝青陽王,一路順遂。”
祝令儀走後,屋內靜默一片。許久後,遊弋猛地伸手拉開簾子一角,陽光鑽入窗欞的縫隙,將她的臉分割成明暗兩半,一旁的三七擔憂地看著她。
以往這個時候老闆也總是懨懨的,但看幾眼賬本,數數浮白閣的錢庫就能生龍活虎了。
可這次的事太嚴重了。
遊弋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這真不是開玩笑嗎?我不是閉關的時候出了岔子,現在還沒醒吧?”
“是真的。”三七道,在她對面坐了下來,“老闆,根據我們收到的訊息,蒼梧君現在已經到魔界了。”
魔界!剛剛祝令儀也是這麼說的。
“師兄那裡有甚麼訊息嗎?”
江行舟尷尬地咳了一聲。
“她現在在我這。”
遊弋和三七低頭,算盤裡掛著的靈玉珠子上映出模模糊糊的人影。
江行舟剛在上闕殿與下屬商量完如何利用龍脈為魔界建一條靈脈,並讓他們先將屍胡山上明光山同門的屍體送回明光山安葬,想著遊弋差不多出關了,就過來給她們通個信,沒想到這邊也在聊楚觀玉的事。
“還活著,受傷挺重的,有點失憶,忘記了很多東西。”江行舟說完點了點頭,“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我要見師姐!”遊弋咬牙。
人影的邊緣出現明顯的卡頓,彷彿浮白閣的靈力在排斥他。
“你說甚麼?”江行舟的聲音時高時低,模模糊糊,聽不真切,只覺得他身旁一片嘈雜。
遊弋罵道:“你裝甚麼?!”
人影又變得清晰,就差連五官都捏出來了。
江行舟嘆了口氣,“是我有些東西想確認。三七,你可以先出去嗎?”
遊弋皺眉,三七卻是瞭然,立刻道:“閣中難免為鏡司這一趟驚慌,我去安撫一下。”
浮白閣下屬也都是跟三七一樣受荒瘴侵蝕的人,他們知道自己長得奇怪,道途難走,跟相同的人待在一起反倒會更自在些,甚至驅蟲都方便些——只有三七這樣有點修為基礎的,才可以儘量保證蚊蠅白蛾不來靠近枯朽乾癟的皮肉。
再加上游弋這個做老闆的也不折騰人,在浮白閣做事遠比在別的地方受人白眼,遭到驅趕優渥得多。
三七跟在遊弋身邊太久,早就明白有些東西還是不知曉的為好。
維持空白,才能讓如今的自己活得更久一點。
待人走後,遊弋才緩緩開口:“你要說登仙階?”不然沒必要把三七支開。
江行舟頷首,道:“她忘記了登仙階的存在。”
“……甚麼?”
“我懷疑她忘記了有關登仙階的所有事情。”
所以忘記屍胡山上與月照的交易就說的通了,殺宿位怕是也與登仙階有關。
上闕殿外新雪滿庭,江行舟望去,只餘滿眼茫茫,蒼白的臉神情晦暗不明。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確實不能見她。”遊弋沉沉說道。
她低下頭,垂眼看著自己的掌心。這具身體曾經幾度潰敗,幾乎每一寸骨節和血肉都被師姐持線細細縫合過,致使她身上盡是登仙階的氣息。
若自己冒然去見師姐,只會加重師姐的傷勢。
“師姐……真的殺了流雲嗎?”
修長的手指托起下墜的一片白,江行舟頓了片刻,才道:“只有她自己知道。”
遊弋深吸一口氣,“那師兄,你告訴我,這次跟三百年前的那件事有沒有關係?三百年前究竟發生了甚麼?師傅是怎麼死的,你和師姐又為甚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江行舟沉默下來,半晌後笑著道:“小孩子別問那麼多嘛。”
地牢。
七顆冒著熱氣的心臟被整齊地排成一行,像是剛從身體裡挖出來的一樣。
它們仍然在跳動著,發出“咚——咚——”的悶響,鮮血已經流盡,唯剩黏膩的腥氣在地牢裡蔓延。
楚觀玉默默看著它們許久,還是不懂它們要說甚麼,只能遲疑地問道:“你們應該還活著。”
心臟繼續跳動著,似在回應她。
她嘆了口氣,“在木匣子裡會無聊嗎?”
心臟依舊平穩地跳動著。
或許會有別的刺激它們的方法。
身前案几上的書翻了一半,楚觀玉唸到主角被挖劍骨,建的宗門也被摯友奪走,親人殞命,聲名盡毀的時候,就見幾個心臟上上下下跳得飛快。
彷彿對這劇情極為不滿,憋屈得就差嘔口血吐到書上了。
看來意識是存在的,只是不知道要如何與她交流。
“勞煩。”楚觀玉再次嘆氣。
她記不得那晚雲鏡臺的真相,便只能試著讓死人開口了。
“當年金鱗會魁首,數千年來最接近飛昇的修士,尚未執掌雲鏡臺便可入登仙階的天之驕子……楚觀玉,可惜了。”
楚觀玉對登仙階沒有半分印象,但從江行舟的話來看,雲鏡臺與登仙階有關,且雲鏡臺設立的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登仙階。
雲鏡臺的宿位與仙首,又在登仙階上扮演了甚麼樣的角色?
——“第一次,殺江行舟”。
——“失敗”。
楚觀玉的手指輕輕叩在桌上,
她殺江行舟也與登仙階有關嗎?
她還斷了他的劍骨嗎?
——“第一百三十一次,殺宿位”。
——“失敗”。
——“第一百三十二次,屍胡山”。
如今看來,前一百三十一次都已經失敗了。
成神證道數百年不成,到此機緣盡成空。楚觀玉也不覺失望,甚至有種早有預料的感覺。
她早做好耗盡凡塵一生去追逐它的準備。
明流雲等人肉身已死,她手裡只剩這些心臟,但她三百年前又是為甚麼要殺江行舟,她憑甚麼覺得殺一個江行舟就可以讓自己飛昇成神?
思及此,腕間忽地一痛。
她低下頭,左手手腕一道割破皮肉的血痕,不算深,系在腕上的銀線輕輕搖晃著。
楚觀玉手腕上共連了四條銀線。其中一條屬於姜輕雲。
與她分別時,楚觀玉特意勾了個手指——自己對線並不熟悉,肢體接觸是最容易成功連線的方法,便藉此在她身上也連了一條,確保能知道她的確切行蹤。
這也是唯一一條自己在失憶後造出來的線。
如今還剩的三條線卻不知道都連了誰,看位置,一個仍在雲鏡臺,一個似乎行蹤不定、各處奔波,剩餘的一個在……她的頭上。
楚觀玉低頭對心臟道:“等會兒見。”
她遲疑片刻,還是在收回所有心臟前輕輕地摸了摸屬於明流雲的那顆,溫熱的,翕動的,尚在掌下鮮活著的心臟。
楚觀玉叩了叩兩手上的鐐銬,鐐銬應聲而斷,隨後起身出了地牢。
她循著紅線指引的方向往外走,不緊不慢,未發出任何一點聲響。
作為江行舟欽定的要犯,楚觀玉的牢房在最底下,往上走的時候明顯感覺外圍的人要更活潑些。
“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大人明鑑啊!”囚犯的臉死死貼在門上,雙手拼命搖晃著鐵欄杆,訴冤彷彿泣血。
餘光裡走廊深處的一片昏黑中似有兩道懸著的明光一閃而過,囚犯一瞬間忽然啞聲,驚疑不定地偏過頭,似乎想看得更仔細點,卻甚麼都沒看到。
她收回視線,與端著飯盆走進來的小吏擦肩而過。
小吏罵罵咧咧,渾然不知周圍有人經過,“吵甚麼吵,人證物證哪一個冤了你?趕緊把夕食吃了,老實蹲著,等出去了再好好做人。”
前方大亮,楚觀玉眯了眯眼,繼續循著紅線的方向走,來來往往的人沒一個注意到她的。
遠處樓下,皮毛油亮的老鼠一邊嗅著周圍,一邊輕巧地順著牆沿走,直到一雙織金黑靴橫在面前。
老鼠嘆了口氣,恢復了本來的樣子。
“沈大人,闊別日久,風采更勝往昔啊!”林越認真地恭維道。
沈琢言也認真地擺了擺手,連道:“哪裡哪裡?閣下才是。你我一別經年,只可惜諸事繁雜,未有暇與閣下傾壺盡歡。”
兩人一齊皮笑肉不笑。
沈琢言溫雅的面容上含著恰當的笑意,看了眼地牢的方向,意味深長地道:“閣下來此,可是有要事相見?畢竟閣下是雲鏡臺的宿位,來我魔界到底多有不妥之處。”
她向來是清雋的文人打扮,左手常握著一卷書簡,人們總暗猜上面寫的是哪位同僚的陰私,又或是新的奏疏策計。
林越重重一嘆氣,大冬天的展開摺扇蓋住半張臉,似是羞於啟齒的樣子,腕上一對雙魚環撞在一起,亮晶晶的:
“沈大人也知道如今的雲鏡臺成了甚麼樣子。我早知那地方是龍潭虎xue,上有昏主孛星,下多蠅營狗茍,但礙於師門不敢推託宿位之職,兢兢業業亦不曾有半分懈怠,但見魔尊這般英主,沈大人這般英傑,又總不自覺生出些遺憾之情。”
楚觀玉:“……”
哦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