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
楚觀玉不置可否,道:“屬於我和姜道友的迴圈是假的。”
“是啊,不然故事就很無聊了不是嗎?”月照笑眯眯地說道,“誰會喜歡看個開頭就能猜到結局的劇情呢?”
楚觀玉看著他,“很抱歉,我並不記得上一次的見面。”
“沒事沒事,貴人多忘事。”月照無所謂地笑了笑。
她退後一步打量身側的老桃樹,“這桃樹是哪來的?”
按史書記載,人皇該被獻予天道。但這棵桃樹在最初的歌謠裡奪取了天道的位置,如今又代替天道佔有了原本該歸屬於祂的祭品。
天色漸漸亮起來了,月亮懸在頭頂,似將落的彎刀。
“您多厲害啊。”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低低地笑了起來,狹長的眼裡盛滿看好戲的神情,“這是第一次他們沒有變成白鬼,因為您,他們活下來了。但您怎麼辦呢?您有想過自己的死法嗎?
“他們必將走向死亡,這是幻境不可違逆的秩序,由您親手參與打造的結局。”
月照大笑道:“蒼梧君,一別三百年,您一來,這故事才不算乏味。”
頭頂的轟鳴聲卻讓楚觀玉幾乎聽不見月照的嘲諷。她抬起頭,崖月依舊靜默,夜色其實從未變過,但天空中劃過的一線白卻明亮如烈日。
原來是要被隕星砸死。
“再見了,蒼梧君,還有偉大的浮嵐子姜輕雲。”月照的聲音裡依舊帶著笑意。他跳下桌案,閉上眼,用力張開雙手,像是在等待著一個熱烈的擁抱。
在這個幻境裡,死亡於他已經是家常便飯。月照知道,一切終於可以結束了,不過於楚觀玉和姜輕雲會是新的開始。
我真是個天才,他差點大笑出聲,這一次的故事太完美了。
懸疑有了,反轉有了,高潮有了,現在就差一個盛大的結局了。
好吧,可能有些地方是過分了點,但楚觀玉也沒有事先告訴自己她要來啊,他就只能臨場發揮了。
楚觀玉想,她應該先許個願。
但現在不是過生辰的時候。
天際的火光把眼照得通紅,她低下頭,指尖輕輕勾住靈力織就的線。
隕星懸在頭頂,壓得她連呼吸都艱澀起來,無數碎裂的畫面和聲音在腦海裡一閃而過。
——線在指向宏大而隱秘的命運之前,會先司掌所有微小的縫合與拉扯。
師傅教過她的。
她的腦海裡又跳出月照指尖的那顆金丹,村民的命線都連在它身上。
在隕星即將砸下的一刻,她指尖的長線如蛇般撲向月照,緊緊纏住那顆金丹。楚觀玉用力一扯。月照不知道在想甚麼,竟也沒有抵擋分毫,果斷鬆開了手。
那顆金丹輕輕鬆鬆地到了楚觀玉手裡,還沒等她再動手,金丹便在她手心裡融化,命線消失無蹤。
裡面藏著一張字條,依舊是自己的字跡。
——“飛昇計劃”
——“第一次,殺江行舟”
——“失敗。”
因為姜輕雲而出現在樹底的字跡,原來也只是只言片語而已。
楚觀玉闔了闔眼,這樣的話,宿位就不是她飛昇路上最初的祭品了。
藏在袖裡的木匣沉重而冰冷。三日前,它就放在頭顱的旁邊,裡面血淋淋的七個心臟還冒著熱氣。
按照一貫的傳統,二十八仙門各派都會推舉出一名宿位,二十八人輪流鎮守雲鏡臺。而那日當值的七名,無一生還,死無全屍。
月照靜靜等待著下一步的程序,但過了許久他依舊好端端地站在原位,便疑惑地把眼睜開一條縫。
不知甚麼時候瘋狂生長的老桃樹傲然屹立在山頂,肆意延展的枝幹與蔥鬱遮蓋住整座屍胡山,投下厚重而溼冷的陰翳,在人與天之間隔下一道穩固的屏障,將隕星死死地攔在頭頂。
終於醒來的姜輕雲默然許久,“我是錯過甚麼了嗎?”
就算她對天象一竅不通,也看得出來天上即將砸下來的隕星是死期將近的凶兆。
村民盡數昏迷倒地……等等,她從未聽說過白鬼還能變回人的。
姜輕雲看向蒼梧君,卻見她皺眉看著指尖的字條,沒有抬頭看哪怕一眼。
頭頂桃花簌簌,落地時輕輕“啪”地幾聲,恍若淋漓大雨。
月照面色微變。
來時山路霎時萬千豔麗,黑靴踩在上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灼灼朱殷衣袍襯的本就麗的眉眼豔色更甚,似開到頹靡恍若潑血的海棠。
“好熱鬧,怎麼不叫我一起?反倒顯得我待客不周了。”
江行舟扯了扯嘴角,連眼角的血痣都浸染了笑意。他看向最中心的人,神情愈發散漫:“蒼梧君,好久不見。久未蒙面,看你如今這般落魄,當真是……”
刻薄的目光掃過壓在她髮梢的帽簷,掃過她身上浸血的斗篷,掃過那把斷裂的蒼梧劍,最後停在了那張漠然如故的臉。
“可憐。”
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楚觀玉點了點頭,目光只吝嗇地落在他眼角的淚痣上,不算意外:“原來桃樹背後的人是你。”
線在指向宏大而隱秘的命運之前,會先司掌所有微小的縫合與拉扯。
在隕星降落的那一刻,她用線將桃樹背後的人扯進來。這樣漂亮的隕星,不該只由她一人欣賞。那人更改信仰,而她更改淪為白鬼的結局,兩人應該一起承擔擾亂這個幻境秩序的代價。
“魔尊,蒼梧君,哈?你們還聊上了,真不愧是師姐弟啊。”月照冷笑。他不喜歡破壞計劃的人。但楚觀玉和江行舟都沒照他設想的走。
魔尊?師姐弟?姜輕雲一滯,她只知道蒼梧君和魔尊不睦已久,雲鏡臺和魔界更是多有齟齬,可卻從來沒聽過蒼梧君和魔尊師出同門。
魔尊叛出正道,弒親師,戮同門也不是甚麼秘密,但她今日才知道這弒的是誰的師,戮的是哪個門。
楚觀玉點了點頭,向姜輕雲介紹道:“是,仙門二十八宗多稱他為魔尊,越尊。”
姜輕雲張了張嘴,感覺蒼梧君是在為她引薦,卻不知道該不該打個招呼。
江行舟皮笑肉不笑,“榮幸。”
見沒人理會自己,月照更是氣急,“江行舟你又在這裝甚麼好人?你在幻境裡種了三百年桃樹,也沒打造出你想要的桃源不是嗎?也就只能用桃樹殺我了。”
如果不是突然被江行舟的桃花壓死,他還可以多陪楚觀玉、姜輕雲玩會兒。
江行舟望了他一眼,百無聊賴地說道:“這裡是魔界屍胡山,是我的地盤,你和這個幻境在我這寄生得足夠久了。”
“你要是看不慣,前幾年直接打上雲鏡臺好了。”月照冷冷道,“你們一個兩個不愧是簡不疑的徒弟,跟他是一丘之貉。”
就連這小小的幻境,楚觀玉、江行舟、簡不疑都要插手進來,共同構建了其中的秩序,讓所有幻境裡的人,包括他在內,一遍遍生,一遍遍死。
姜輕雲直覺這話難聽,默默往一旁退了幾步,抬頭小心翼翼地覷了眼楚觀玉的神情。她臉上神情沒有半分變化。至於江行舟,也不過抬了抬眉,眼裡倦怠之色更濃。
等等……簡不疑……這個名字好耳熟。
月照深吸一口氣,沉聲:“楚觀玉,我三百年前就不該相信你。”
楚觀玉:“很遺憾,我並沒有這些記憶,但你是我已知的第二項罪狀,若……”
“你失憶了?”江行舟忽然冷聲。
楚觀玉轉過眼輕輕頷首。
他毫不客氣地笑出聲,嘲諷道:“無聊。”
而楚觀玉只繼續對著月照道:“若需要幫助或催債,我會記下的。”
“……是啊,你甚麼都不知道。”
月照疲倦地閉上眼。
“信守承諾,蒼梧君。”他低聲道,“我已完成我允諾之事。”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眼中已無任何猶豫之色,手在身後的桌案一撐,輕鬆地跳到桌上,居高臨下地俯視三人。
“希望你們喜歡這一場由我編排的故事。”他隨意一揖。身後明亮的崖月在剎那間融化,金黃色的汁液於夜幕上緩緩徜徉。
“蒼梧君,我在月亮上等你。”
腳下的土地劇烈搖晃著,有甚麼東西在碎裂。
楚觀玉拔出蒼梧劍一躍而起,被風掀起的斗篷颯颯作響,露出右手手腕上似焰焰似火的鳳凰腕帶。
幾乎同時,江行舟指尖的菩提珠滾落月照身後,沖天的火光無聲地攔住月照所有退路,不容他向後半步。
月照抬眼,咧嘴一笑,毫不客氣地對楚觀玉譏誚道:“不如三百年前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