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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白鬼

2026-04-07作者:過期月亮

白鬼

楚觀玉一邊想,一邊又開始做針線活,把脖頸處的傷口縫合好。比起之前,這一次要嫻熟得多。

只是依舊縫得不太好看。

師弟針線活倒是比她好,不過也是她幫忙練出來的。從前生活拮据,但劍修在外哪有不挨刀的,她和小師妹衣服破了,都是師弟幫忙縫補的。

姜輕雲眼睜睜看著鼓包被捏碎成了血霧,訥訥不言,轉頭繼續去盯前方的桃樹。

冰冷泥濘的土裡忽然鑽出細瘦的根系貫穿他們緊貼在地的雙腿,人群依舊迴盪著死亡般的靜默,佝僂的身軀幾乎與土地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青白的嬰兒仍然安靜,是天底下最乖巧的孩子。

下一刻,村民的肩膀忽然聳動起來,身上的衣服鮮妍依舊,只是漸漸癟了下去,最後虛虛地籠在一具披著人皮的骨頭架子上,裡面沒有任何血肉或臟器作填充。

全身上下所有的孔洞都被不知從何處聚集過來的蚊蠅填滿,密密麻麻地擠壓糾纏在一起,破裂的蒼白的翅翼還在撲閃著,發出嘻嘻嗦嗦的聲音。

“白鬼。”姜輕雲瞪大眼,幾乎立刻道,“怎麼可能?”

哪怕它們已經將近三百年不曾出現過,哪怕包括姜輕雲在內的許多人都只從書中聽過它們,但它們曾經帶來的死亡、傷痛與分離卻已經烙印在了每一個人的記憶裡。

等等,有白鬼就會有荒瘴!

姜輕雲反應過來,趕忙運氣去抵禦。

白鬼生荒瘴,而荒瘴會再去侵蝕人。

而她耳邊先乍起劍出鞘的鏗鳴。她後知後覺地想起老師那席警告的後半節:

“老師,你是不是對蒼梧君有意見?你嫉妒她吧?”姜輕雲挑釁道,“我雖然讀書不多,也知道她殺萬萬白鬼還世間清明的事,單這一條,老師,你要謹言慎行啊。”

農師罵道:“狂妄。她命星太白,主殺伐道,你以為是甚麼好相與的親親仙首了?光說她的劍路,修真界有幾個能學成她那樣的,每次出劍都是為了要人性命去的。”

命星太白,主殺伐道。

白鬼一點點向最前方的嬰孩靠近,骨頭碰撞在一起發出咔嚓聲。

牙齒在細細地摩挲,有白鬼終於忍受不了腹部的嗡鳴,遲緩地轉過頭,去啃咬同伴的肩膀。

蒼白的手指握住蒼梧劍,劍光比頭頂的崖月更為清亮,反照楚觀玉冷漠而平和的眼。

冷風、雨水、融雪,天地間奔湧的靈力都化作她鋒利的劍刃,寒芒飛光破空,肅殺的寒意傾瀉而出。

村民變成白鬼,與扎入腿肉的根系,與這棵老桃樹必然有關。

但更重要的是,原本連結在他們心臟處的紅線,在成為白鬼的那一刻,盡數斷裂。

只在斷裂的一瞬,這些紅線忽然泛起鮮活的血色,隱隱可以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響。對比之下,她從前見到的紅線都顯得太淡太淺了。

從雲鏡臺到屍胡山的這一路,她只在活人身上望見過紅線。死在她手下的雲鏡臺宿位身上也沒有連半根紅線。按理說,幻境中的人也不該擁有。

雖然只有一瞬,她依舊望見了紅線的彼端——它們死死地連向嬰孩的胸口。

劍鋒出鞘未緩,疾去如騰龍,攜淵停嶽滯之勢,掠向最前方。

哪怕姜輕雲並不學劍,哪怕她從未對劍感興趣,此時此刻卻仍忍不住緊緊盯住那雪亮的劍光。

太漂亮了,她怔怔讚道。

她分不清耳畔驚起的是劍刃的破空聲,還是那擾人的嗡鳴,就連喉頭湧上的鮮血,也應和著飛疾到幾乎要衝出胸腔的心臟。

倏然青蛇穿雲天,生死原來一隙分。

能見到這樣的一劍,真真是件極幸運的事。

地上的白鬼忽然瘋了般掙扎起身,蚊蠅的振翅聲排山倒海席捲而來,一隻只枯槁的手去撕扯楚觀玉衣袂的一角。

那人凌空一點,似兔起鶻落,盪開的衣袍在空中獵獵作響。她並未回頭,聲音卻淡淡傳來:“閉眼。”

冷風拂過姜輕雲的瞳孔,她猛地打了個激靈——自己剛剛在幹甚麼?

目為軀殼之劫,是所知物最易行的裂隙。它從來都無法拒絕日輝與月光給予生靈的贈物,而日輝與月光無時無刻不在注視生靈。

她早就不是初出茅廬的修針者,怎麼會不知道甚麼該看,甚麼能看,便趕忙闔上眼,在心中一遍遍默唸農道的道訓“勤耕厚生”來排除雜念。

楚觀玉居高臨下地望了眼輕輕顫動的嬰孩,幻境中靈力湧動凝結之處一覽無餘。

她俯身將蒼梧劍刺入嬰孩身下的土壤,扎入藏在地裡的老桃樹的根系。

身後的白鬼在這一刻抽搐起來,孔洞裡擠挨的蚊蠅連一聲驚叫都未來得及發出,就已徹底沒了身形,空中只餘火灼烤過的煙味。

專門縫製出來迎接人皇的盛裝被再次凝結出的血肉撐起,村民們此時又與之前的模樣別無二致。

成功了。

劍刃再次迸散,楚觀玉不受控制地咳起來,胸口燒灼般的痛,身上未癒合的傷口再次開裂,深色的斗篷下斑斑血跡觸目驚心。

她撐著身子回頭,村民們身上斷裂的紅線如一條條獵食的細蛇,又一次無節制地生長出來,密密麻麻地聯結起他們的心臟。在紅線的另一端連住嬰孩的心臟之後,紅線再次暗淡下去,沒有與幻境之外一樣,連結到更廖遠的,她看不見的地方。

只在斷裂和生長的兩個時刻,她望見的線最為清晰,所以這兩個時刻,也是線的力量最為強盛的時候。

“你救了他們。”

楚觀玉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供桌上的嬰孩不知何時睜開眼,目光冷淡,面上卻是顯而易見的嘲諷。

“你動用了線的力量。”他不滿地說道,肥腫的手握住了胸前的紅線,“你以前不是說,對待命線要慎之又慎的嗎?”

在他開口的那一刻,風聲和人群都陷入停滯。楚觀玉轉頭望向姜輕雲,她也像被凍住了般,緊緊閉著眼,口型還是在唸清心咒的樣子,不過並無大事。

命線,原來這些紅線叫做命線。楚觀玉緩緩撥出一口氣,緊了緊腕帶,手腕處傳來的痛感讓她清醒了些。

所以她從前就認識線,並非是殺了宿位後才掌握的能力,而且這個熟稔的語氣……

“月照?”她問。

嬰孩無語地點了點頭,“都怪你,本來這個幻境設計得好好的,你一來就全打亂了。”

“你現在為甚麼是這個樣子?”

聞言,月照想伸手託著下巴擺出一副深沉模樣,但他的手太短了,又因為死得太久,手臂已經僵硬到折都折不起來,只能作罷,說道:“神本無相。”

楚觀玉挑眉。

他話裡帶了幾分笑意:“反正修真界這麼久,也只有雲鏡臺第一位仙首飛昇了。既然誰都沒見過神的樣子,那為甚麼不能是我的樣子呢?”

楚觀玉想了想:“你會有兩個頭嗎?”

月照愣了愣,而後一本正經地開口:“其實我有四個頭,這樣前後左右就都能看到了。誰想暗算我,我就拿對著他的眼睛瞪他。”

前半句神識可以做到,後半句就不行了。

楚觀玉嘆了口氣,道:“變回你原來的樣子吧。一直低著頭不利於我脖子的恢復,會增加頭再次掉落的風險。”

她身上的傷口全靠幾根線縫合起來。

聽到這話,月照立刻罵了句:“瘋了,你拿線縫身體。”

嘴上罵歸罵,還是依言變成了第一次見面的樣子。

他懶懶地坐在桌沿,兩條腿懸在空中晃動著,悠哉悠哉地從交領中拿出一顆圓潤的金丹。

所有的紅線都連在這顆金丹上。

珍珠銀鏈在清冷的月輝中垂落,耀眼奪目,腰上的蝴蝶紋樣在夜色中更添了幾分妖異。

而那些繁複的紋樣之下,是一道被掩蓋得極好的傷疤。

這個黑痕……楚觀玉皺眉。

仔細看才發現,這是被荒瘴侵蝕的印跡,如果月照已經被侵蝕到這個程度,那他早該淪為白鬼了。

“你把金丹給剖出來了?”她問道,“現在還能使用靈力嗎?”

月照抬起眼覷了她一眼,“當然可以,畢竟這個陣法並不會因為我少了一顆金丹就隨意變更秩序。但楚觀玉,你是不是忘了一些舊事?”

他的聲音忽然冷下,眼裡是深切到再也藏不住的怨毒,“是你害的我落到如今這個地步的。”

聞言,楚觀玉認真地辨認了下他的臉,微微搖頭:“我不記得自己見過你。”

月照認同地點頭,“看出來了,不過忘了也沒關係。哪怕一見面你就篤定我是個非殺不可的敵人,是隻可有可無的螻蟻,甚麼也不說直接把我剁成肉泥了,這個陣法也會讓我演完屬於我的戲份。”

“飾演人皇?”

“哦那倒不一定。”月照打了個哈欠,“秩序並沒有如此嚴苛的限制,我只是想噹噹看皇帝而已,便附身在上面了。怎麼,想當皇帝還需要甚麼原因嗎?其實我更想噹噹看仙首來著,但幻境沒給我排這套戲。”

楚觀玉:“情理之中。”

也不知道說的是前半段還是後半段。

月照看著她的臉,三百年翻來覆去的恨到今日終於落了下來,竟只剩一片空茫。

他輕輕嘆了口氣,平靜地開口:“我從一開始就不該信你。”

一遍遍看他們被侵噬成毫無人性的白鬼,看他們被飢餓驅趕著去撕咬親族同鄉的皮與骨,黏膩的咀嚼聲混在嗚嗚咽咽的風裡。

他躺在錦盒裡望著憧憧人影,互相擠挨的背脊起伏如浪,所有的哭聲也被一道吃了進去。

月亮一直亮著,他的靈臺也一直清明到最後。

下一次的天明,又望著他們一無所知地上山叩拜,無數次地去蹈同一趟命數。

“蒼梧君,是您害得我們一遍遍去遭受這些。”他沉默片刻,終是笑吟吟地抬起頭,聲調輕柔婉轉,“您這樣的人,怎麼還不去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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