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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故劍

2026-04-07 作者:過期月亮

故劍

蒼梧劍砍向月照,卻被乍然出現的命線彈開。沉悶的鏗鳴聲後,楚觀玉眼前天懸倒轉,整個人被翻湧的靈力掀開,伴隨著身下一聲聲桃枝被撞斷的脆響。

她迅速望向月照,眼眶因為剛剛的衝擊不斷充血。灼熱的刺痛裡,鮮活的紅線牢牢地捆縛住月照,不斷收緊……瞬間炸開的血霧,掉落的肝臟,四濺的漿液……穢物尚未落地,崖月流下的黃白亮光已然鋪滿了整個天空。

所有人都聽到甚麼東西碎裂的聲音。江行舟收回盯住楚觀玉腕帶的目光,暗罵了句,手在袖中掐訣,下一瞬,桃樹枝葉瘋狂生長,死死地蓋住三個人。

姜輕雲下意識看向楚觀玉,只見她思索著開口,話裡帶了些疑惑:“這就是師傅留下的東西?”

師傅……蒼梧君和魔尊的師傅……簡不疑?

姜輕雲忽然瞪大了眼。

她想起來了。

——“簡不疑那個賤人,”農師一邊恨恨地罵,一邊用尖銳的、冰冷的刀子劃開她的皮肉,將種子塞進她的丹田,“說甚麼口含天憲,位居二十八宿位之首,笑死人了,怎麼不說說三百年前死在自己徒弟手裡,害死了那麼多人結果連屍體都沒帶給我一個。”

姜輕雲豁然睜開眼,幸好,種子還藏在她身上。她左右看了看,四周不知何時變得開闊了。月照、村民們都不見蹤影。

江行舟懶懶地打了個哈欠,目光輕巧地轉向楚觀玉。

幻境結束了,姜輕雲愣愣地想。

唯一不變的只有那棵參天的老桃樹,牢固地矗立在屍胡山山頂。

楚觀玉的神識似游魚般試探著張開。不知道是不是死過一次的原因,神識只是稍稍一動,腦袋便針扎似的疼。

她沉沉吐出一口氣,將神識迅速鋪展,略略掃過屍胡山的每一寸土地。江行舟看著她,並未阻攔。

沒有。到處都找不到簡不疑的屍體。她收回了神識。

老桃樹下一片沉寂的陰翳,月影疏疏落落地斑駁著。

姜輕雲被光晃的低下頭,這才看到滿地的血和肉糜。強烈的噁心感順著喉嚨攀爬上來,她忍住反嘔的衝動,儘量遲緩地問道:“蒼梧君,您,您是怎麼把他在瞬間剁成這麼多塊的?”

太噁心了,她覺得自己整個腦子現在還是亂糟糟的。

從認識月照到出幻境不過短短一個時辰不到,怎麼就發生了甚麼多事呢?

一旁的楚觀玉正用袖袍擦拭劍身,聽到這話頓了頓。

姜輕雲看不到紅線。那江行舟呢?

用了這麼些日子,劍的斷口處似乎更為悽慘了些。她搖了搖頭,道:“這並不是我喜歡的手法。”

姜輕雲:“……好,好的。”

江行舟笑了笑,悠悠開口,“蒼梧君難得來魔界,我也該好好招待一番,以盡地主之誼。”

姜輕雲想著楚觀玉一路的照顧,硬著頭皮勉強抬聲:“哈哈,能一道遇難也是緣分……不著急的吧?”

師門反目成仇,如今哪能讓重傷的蒼梧君落到魔尊手裡?

江行舟寬容道:“姜道友,對吧?你偷渡而來,鏡司中已有你的海捕公文。但魔界與雲鏡臺想來不合,並不想在此處為難姜道友。

“蒼梧君於魔界是貴客,魔界必以上上之禮相待,若是姜道友有意,魔界也不介意多添一雙碗筷。”

是不介意多用一個牢房,多一套折磨人的刑具吧。姜輕雲閉了嘴,眼睛卻依舊望向楚觀玉的方向。

仙首啊,我真的很想幫你,只是人微言輕……

她腦海裡糾結著,想趕緊走卻抬不動腳,執著地站在楚觀玉身側,就見楚觀玉放下劍,認真地對自己說道:“你是第一次來魔界吧。此地與仙門多有風俗相異之處,山水人家極盛,非書上筆墨能盡。”

姜輕雲愣住。

“所以不必跟我一道去越宮,此間聚散倉促亦是常事。”

她難得笑了笑,伸出手像孩子般勾起她的小指,如同許諾,“姜道友,珍重。如果遇到了甚麼麻煩,可以來找我。”

崖月瀉下薄涼的清輝,彷彿浮動的碎銀沉在她的眼底。

姜輕雲淚眼汪汪地離開了。

江行舟看了一會兒,問:“你就這麼讓她走了?畢竟是農道的弟子,她身體裡的種子比她老師還麻煩些。”

……種子?

他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走吧,我的貴客。”

“師傅的遺骨還在山上。”楚觀玉道,“我要帶他走。”

江行舟眯了眯眼,片刻扯了扯嘴角,話裡充斥著滿滿的惡意:“可以,交錢。簡不疑的屍骨,蒼梧君想出多少錢買下來?”

楚觀玉沉吟少許,朝他晃了晃自己寬大的袖袍。

自她登臨仙首之位後,就鮮少有要她親自動用靈玉的時候了,如今兜裡就剩七個丁零當啷響的銅板,還不知道是從甚麼地方遺留下來的。

更何況,她並不覺得簡不疑的屍骨值得自己出錢。

“那就沒辦法了。”江行舟故作遺憾,深深地嘆了口氣,“看來你們是註定沒有這個緣分了。沒辦法,師徒緣淺嘛,我們早就知道的。”

楚觀玉半抬著眼,忽然道:“你的劍也在山上,若能尋回故劍,也是件好事。”

聞言,江行舟的目光輕輕落在她的臉上,嘴角笑意依舊,目光裡卻只沉下森寒的戾氣。

面前人沒有注意這些,語氣平淡像被添了許多水的冷茶:“師弟,你應當也有耳聞,雲鏡臺出事了。我來屍胡山,也是為了這件事。”

如今月照語焉不詳地說了句“我在月亮上等你”,飛昇的線索斷了一半,另一半……她押在了簡不疑的屍骨上。

她不知道失憶前的自己究竟得到了甚麼訊息,為何會認為飛昇之道藏在屍胡山,只是月照說“一別三百年”,那金丹裡寫著的“第一次飛昇計劃”至少也是三百年前的舊事了。

照紙上所言,就連殺江行舟,也是求飛昇的一次嘗試。但她記得清楚,自己和江行舟的糾葛全然與飛昇無關。

重傷至此,記憶也錯漏百出,確實麻煩。

這是她修道路上跌得最慘的一次。但既然失敗的代價如此之深重,那她三日前或許已無限接近於飛昇的高度,以致一朝跌落,損失慘重。

像是想起甚麼似的,她偏過頭,忽然問道:“說起來,為甚麼你如今不用劍了?”

見她話裡的真摯不似作偽,江行舟臉上的笑意逐漸退去,積攢的怒意燒得他神情越發陰冷,緊緊攥起的手上青筋繃起。

她永遠是這樣。

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彷彿這些過往都無關緊要。

決裂屍胡山後,寥寥幾次見面都是這般。

“楚觀玉。”他緩緩念著她的名字,語調裡的惡意被包裹成甜膩的飴糖,“三百年前屍胡山斷我劍骨,又殺我於雲鏡臺。如今一把在土裡埋了三百年的劍,我要它做甚麼?”

涼津津的月色下,他臉色更加蒼白。

崖月慢慢攀上山頂,三百年蔓生的野草長到了他們腰的位置。四周一片昏黑,暗淡的光線卻讓他看得更分明瞭些。

楚觀玉的斗篷上還落著雪水,乾涸的血跡在衣上洇溼出斑斑點點的深色。她面上沒有多餘的神情,聽到話裡毫無保留的惡意時,那雙與初見時一般澄明的眼似被冰泉濯洗過的黑石子,只是淡淡地,從容地望著他。

江行舟忽然半個字也說不出口了,零星的前塵往事哽在喉間。翻舊事不過徒增狼狽,所有不合身份的失態都變得萬分可笑。

憎恨她的無動於衷,還是在憎恨自己的憎恨?

楚觀玉頓了頓,眼中浮現幾分疑惑,她為甚麼要斷江行舟的劍骨?

三百年前屍胡山,江行舟一意孤行,悖逆雲鏡臺大計,弒親師,戮同門,罪無可恕。

雲鏡臺死刑決議全票透過,作為仙首的蒼梧君自然公允,毫無偏私,一切以雲鏡臺秩序為先。

她按規則辦事,只會想要江行舟的命,為甚麼要斷他的劍骨?

劍修入道數百年才能修成劍骨,她斷他劍骨,等同於將他數百年練劍所得當灰撒了。

還沒想出結果,她便按照處理事務的習慣道:“菩提珠也挺好的。你不用劍的話,我擇日聯絡明光山的人,讓他們把它帶回劍冢。”

按理說,把劍帶出劍冢的那一刻,劍就只屬於拔劍人了,拿來煉了丟了宗門也不會管。但江行舟的劍還不錯,若他不需要,放回劍冢也是個好方案。

心裡將熄的火又被呼啦啦的風颳大了,江行舟反倒笑了起來,眼角血痣紅豔豔的,輕聲道:“隨你,仙首閣下。”

“主上,主上,有蒼梧君的訊息了!”一隻羽毛烏黑亮麗,唯額前一撮藍毛的燕子從天際破空而至,翼尖或剪尾偶爾掠過攔路的雲,一路暢行。

他優雅地落在了江行舟的肩上,翅膀一抖,從身後的毛羽裡掏出一條細細的紙卷,攤平,清了清嗓子,朗聲唸了出來,“她可能在一個時辰前就已經到魔界了。”

“據可靠訊息說,蒼梧劍斷了……啊,好可惜,那可是蒼梧劍。”

楚觀玉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劍,心中鬱色更沉。

“蒼梧君身上穿了件黑色斗篷,從頭蓋到腳的那種……咦?”燕還頓住,從紙條下端看到對面的黑袍,眨了眨黑豆似的眼睛,探出頭對著楚觀玉仔細端詳一二,拿空閒著的翅膀指了指她。

“主上,巧了,就跟這位身上的一樣。不過我要是蒼梧君,肯定到了魔界就直接把衣服給換了,免得別人認出來——那不蠢嗎?誰會大剌剌地穿一樣的衣服到處晃?”

楚觀玉:“……抱歉,下次改進。”

燕還又仔細思索片刻:“不過也不一定,畢竟我們就是認出了蒼梧君,也不一定能抓住她,她應該不會在意這種細節。”

“愚蠢。”江行舟說。

狹長的鳥嘴裡“啊”了一聲,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起來,唰地轉過頭盯著對面的人。

楚觀玉抬手:“好久不見,燕護法。”

燕還驚叫出聲:“啊——蒼梧君!主上!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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