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腳邊被踩爛的花瓣滲出腥臭的血。楚觀玉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太陽xue一跳一跳的痛。
最後一縷風拂過,面前墳墓似的桃花堆轟然倒塌,裡面已是空空蕩蕩,連月照的屍體都沒有留下。
頭頂崖月高懸,從未升起也從未落下。
姜輕雲退後一步,在心裡一遍遍唸誦農道的道訓“勤耕厚生”來穩住心神。
“他真的死了嗎?”她不自主地壓低了聲音,“為甚麼?我以為他是……敵人。”
楚觀玉道:“我最開始也是這麼以為的。”
兩人面面相覷,姜輕雲還陷在他突如其來的死亡裡。
如果她還待在崑崙學宮,那她就不會遇到偷渡時麻子臉和高個子那樣的同行者,也不會如此直白地面見一個人痛苦的離去。
“所以,您是蒼梧君?”許久後,姜輕雲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說道。
楚觀玉也配合著低聲:“我想是的。”
雖然已經有了準備,但姜輕雲還是一驚,下意識問道:“您真的殺了宿位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這是自己能問的嗎?!
但不得不說,姜輕雲實在太好奇了。對崑崙學宮史家而言,活得久的修士就是活著的歷史,她雖然不是史家的,卻也想拿到“雲鏡臺事變”第一手的史料,回頭賣給同窗們大賺一筆。
——會賣個好價的,畢竟任何一點與蒼梧君沾邊的事就夠他們著書立傳,青史留名了。
膩人的桃花甜香馥郁滿身,月色清冷不似三日前的雪夜。
出乎意料的是,楚觀玉認真回憶了下,而後緩緩開口:“我記得那一日我喝了點酒,醉過去了。”
“您也會醉嗎?”姜輕雲張了張嘴,“我記得很多築基期的修士就已經千杯不倒了。”
而蒼梧君浸潤大乘期已久,所有人都說她與飛昇只有一步之遙。
楚觀玉點頭,“所以我跟宿位們喝酒的時候會往酒裡下點毒,確保自己能醉過去。”
姜輕雲閉上了嘴。
三日前,大雪。
甚麼東西圓圓的,滿地滾?
桌上涼津津的酒水被撞翻在地,楚觀玉只覺得天懸倒轉,舌頭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拽住,酸水一直漫溢到舌根,腦袋下斷口處不斷有腥臭的血液淌出。
她眼皮痙攣了下,強迫自己睜開眼,撞進目光裡的是一具熟悉的僵直的無頭身體——它默然坐在書桌前,垂在身側的手裡還攥著一把殘破的劍,黏稠的鮮血順著亮白的劍刃劃落。
劍上照出她現在的樣子。
圓圓的腦袋下一汪血泊吊著腥氣。
……她的身體呢?
或許是醉酒的緣故,額頭泛著針扎般的痛。她勉強穩住頭顱,盯著劍刃上的自己,頭一次覺得自己長的跟顆種子似的。
下一刻,視線陡然升高。
從染血的下襬,破爛淋漓的道袍,無數深可見骨的傷口,到脖頸處乾淨利落的切面。
哦,她好像在飛。
頭就這麼放在了脖子上,會不會不太穩當?這個想法一出現,就有甚麼東西扎進斷口處的血肉,很快又刺出,靈力凝結的線把身體和腦袋縫合到了一起。
她撐著長桌起身……以她的身長來看,腦袋絕對算長勢喜人的優良種子……
還沒站穩,宿醉感便如潮水般湧上。
像被一拳砸到腹部,冷汗瞬間從額角掉下,楚觀玉控制不住地彎下腰,嘔吐著,嗆著,縫合不當的頭晃著,喉嚨似被碎刀片填滿。
宮殿上,吐出的穢物、血水與辛辣的酒液混合在一起。
從殿門灌入的風雪噼裡啪啦拍打著牆,瀰漫的霧裡,紙張從桌上飛起亂旋。楚觀玉忍著身上的鈍痛伸手去抓,匆匆瞥見上面雋秀的字跡:
“飛昇計劃……”
“第一百三十一次,殺宿位,失敗……”
“第一百三十二次,屍胡山……”
殿外,雲鏡臺上那日當值的七名宿位屍體橫陳。
散落的肢體、四濺的瞳孔、紅白的漿液填滿磚瓦的縫隙,他們空空蕩蕩的胸腔一覽無遺。
正好趕來議事的人群看著滿地狼藉和她染血的劍,慌忙驚聲。
姜輕雲瞪大了眼,身子向楚觀玉的方向微傾,“是有人汙衊您,對嗎?或許這是一樁陰謀。他們趁您醉酒不清醒的時候,試圖殺您,也殺了宿位,但沒想到您沒死,便正好把宿位的死栽贓到您身上。”
楚觀玉嘆了口氣,道:“如果宿位和我身上的劍傷不來自蒼梧劍的話,或許是的。”
姜輕雲頓時沉默,嘴唇翕動,片刻後才繼續道:“蒼梧劍不是斷了嗎?”
“劍痕是掩蓋不了的,那樣的傷只能出自我手。”楚觀玉說道。
幾縷黑髮溼漉漉地垂落肩頭,汙糟的血跡與酒液在髮絲上凝結成塊。
被雲鏡臺眾人圍擁在最中心的她想著剛剛的字。
擺在面前的有兩條路。
第一條路,留下來慢慢找回記憶,想一想為甚麼自己頭掉了還能活著,再想一想為甚麼這所謂的一百多次飛昇嘗試在記憶裡沒有半分痕跡;
第二條路,屍胡山。
沒有任何一位修士會在飛昇前止步。一線飛昇機緣就這麼亮堂堂地擺在楚觀玉面前,她沒理由迴避掉。
聽到這裡,姜輕雲忽然一顫,抬頭望向她的眼,似是第一次認真打量這位只在傳聞中相熟的人,“那您來屍胡山,是為了飛昇?可是上一次的嘗試……”
您殺了很多人。
但她心裡卻不受控地浮現出了一個新的猜測:蒼梧君在一百多次飛昇失敗後走火入魔,第一百三十一次時不知為何以為殺宿位就能證殺道以成神,結果把自己搞成了這幅半死不活的樣子。
姜輕雲被這個猜測嚇到了。
但其實這才是最合理的可能不是嗎?這是蒼梧君,最年輕的雲鏡臺仙首,此界離飛昇最近的人,誰會殺她,誰能殺她,誰敢殺她?
老師說過的話忽地在腦海裡響起:
“雲鏡臺那些宿位腦子都不太正常,瘋不瘋的只是時間問題而已。你以後要是遇到他們,腿撇快點,趕緊跑。”
那時姜輕雲懷疑她只是嫉妒,而崑崙學宮掌脈農師只百無聊賴地笑了笑,“蒼梧君為其中之最。她向來崇尚秩序與規則,但我們都知道,秩序無關公允,規則維護權威。”
面前享譽日久的仙首淡定地拿斗篷的一角擦了擦斷劍上殘存的血,眼底浮現出些微的倦怠,彷彿剛剛月照的死亡再尋常不過。
姜輕雲打了個哆嗦,就見楚觀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頓時如墜冰窟,大氣不敢出。
楚觀玉望著姜輕雲心臟處的紅線,它依舊孤零零地飄垂空中,似本應埋在皮肉下的血管。
第一百三十一次殺宿位或許不是全然的失敗,畢竟以前的自己從未看到過這些紅線。她想到月照剛剛說過的話,微微眯起眼,靈力向瞳孔匯去。
……或許她能看到姜輕雲的過去?
眼眶裡只傳來又一陣熟悉的劇痛。
楚觀玉只能作罷,嘆了口氣,“走吧,把月照的事先解決了。“
還沒等姜輕雲回答,一聲高亢的嗩吶直接截住了兩人的目光。
喧天的鑼鼓響環在紅轎子周圍,兩個大漢呦呵著抬起木杆,正中擺著一錦盒,慶賀的紅綢在空中獵獵作響。
錦盒裡,失去生息的嬰孩安詳地閉著眼,早已冷硬的身體維持著蜷縮的姿勢,兩條青白腫脹的手從紅肚兜下伸出,緊緊抱住掛在脖子上的平安鎖。
他們高高興興地唱道:
“月娘娘,亮堂堂,
照得屍胡山路長,
百里紅,送人皇,
老桃迎著人皇笑。”
人群經過時,誰都沒有注意到山上來了兩個外鄉人。
不知何處飄來冰冷的桃花花瓣輕輕擦過臉側,彷彿一個柔軟而親暱的吻。
江行舟眼疾手快,在落地前抓住它,又往旁邊一拋,免得它落到鍋子裡。
“你我來年的命運,就在這鍋餃子裡了!”他躊躇滿志,“只有一個裡面包了銅錢,就看我們誰會吃到它了——只要能吃到它,來年就一定會心想事成!”
底下幾個蹲著的小孩互相看了看,最矮的那個撓了撓頭,憂傷地嘆了口氣,“世上怎麼會有你這樣天真的大人啊?”
江行舟:“?”
他不滿地指責道:“你們怎麼一點小孩子的童心都沒有?”
幾個小孩不好意思地咧開嘴,嘟囔著抱怨了句:“還不如說一說你是怎麼成為魔尊的故事呢。”
旁邊的老人都笑作一團,好心地開解了一句,“尊上,他們平日只能待在村子裡,鄰近的屍胡山都上不得,無聊得緊,其實心裡都盼著您來呢。”
他蹲下身,毫不客氣地揉亂孩子們的髮髻,見他們哇哇大叫起來才心滿意足,笑眯眯地說道,“放心,你們很快就可以去屍胡山上玩了。”
孩子們頓時興奮起來。
“真的嗎?”
“為甚麼呀?”
因為今天是摘桃子的日子。
江行舟被孩子們圍在中間,哼哼道:“不告訴你們。”
話音剛落,他像是突然意識到甚麼,望向了屍胡山的位置。
沉默片刻,江行舟冷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