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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月照

月照

脖子處的骨頭又開始生長癒合,泛起綿長而潮溼的鈍痛。楚觀玉抬手,握住靈力凝成的線,讓它似蚯蚓般上上下下鑽過脖子和腦袋的切口處,把這兩個看起來對彼此都感到陌生的東西縫合在一起。

她一邊做著不太熟練的針線活,手起線落,縫合得歪歪扭扭,一邊步下輕轉,鏡司衛撲來的劍光盡數落空。

寬大的袖袍垂下,露出她右手手腕緊纏的黑色腕帶,上面繡著金燦燦的鳳凰,昂首展翅,羽翼似鋒。

趕車人只覺得有冷風拂了滿臉,耳邊炸響衣襬擦過空氣的聲音。

他甚至來不及看她抽身退開時的衣角,手中便已空空如也。

楚觀玉一手搶過他的半個桃子和袖中的符咒,另一隻空著的手撈起姜輕雲,對其餘人道:“山水一程,相逢有幸,再會。”

話畢,姜輕雲只覺得腰部一緊,便已被楚觀玉抱著向魔界邊域屍胡山飛去。離得太近,姜輕雲才發現她身上濃烈的血腥氣,還夾雜著溼冷的潮意。

她無聲唸了個咒,兩指並住符籙,黃紙邊緣瞬時捲起,蹦出四濺的火星子浮在桃子周邊,淡淡的煙味覆蓋過所有氣息。

鏡司衛衝上前拿人,但不過一個眨眼,面前已沒有兩人的身影,只能和麻子臉等人呆愣地站在原地。

琉璃瓶裡的鮮血靜靜懸在瓶子的正中央,好似剛剛的雀躍都只是自己看花了眼。

隔絕仙門與魔界的陣法於她們二人恍若無物,一路暢通無阻。

潮溼的灰燼味仍沒有散去,從斗篷上滴落的雪水濡溼姜輕雲的掌心,激起一陣刺骨的涼意。

姜輕雲忍不住道:“你……您好?”

她不太清楚現在是甚麼境況,半仰著頭用力瞪眼,只能看得到楚觀玉的脖子。突兀的白線穿行過肉與骨,似慘死的蛇被釘在她頸間的那圈皮上。

楚觀玉聽到身側人陡然沉重的呼吸,瞭然,心念一動,貼心地把縫合的線換了換顏色。

姜輕雲便看著那圈線赤橙黃綠青藍紫換了個遍,最後成了個跟膚色相近的,看上去沒那麼瘮人的,默默低下了頭,改去望著逐漸靠近的屍胡山,仍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荒蕪的人煙,繁雜的林木,低垂天際的崖月如同眼睛也在注視著她。

原來這就是魔界。

恍神間,她聽到楚觀玉問:“崑崙學宮農道一脈,姜輕雲?”

姜輕雲先是一頓,繼而才慢慢點了頭,忍不住好奇:“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在黑市見過你的懸賞令。”

楚觀玉來的路上經過崑崙學宮下的黑市,有些賣的違禁品就是閉兩隻眼也忍不下去,就匿名去把黑市舉報了,讓鏡司的人督促著整改一下,順手揭下了黑市裡姜輕雲的人頭像。

——姜輕雲,崑崙學宮農道弟子,年十七,人頭值四百五十厘靈玉。

崑崙學宮與魔界常有遊學往來,尤以墨道與農道為盛。

前幾日小師妹寄來的信裡還與楚觀玉說過,崑崙學宮農道一脈出了點事,掌脈的農師遭到驅逐,致使這一屆遊學弟子無法去往魔界。

也因為農師位置空懸,農道弟子如今處境頗為尷尬。

“你身上的線太少了。”楚觀玉忽然道。

她低下頭,冷風竊入厚重的斗篷,瞳孔裡濃稠的墨黑緩緩褪去,最後竟溶成琥珀般淺淡的蜜色。

只有她看的到,一條鮮妍的紅線自姜輕雲的心臟而起,另一端連向天際更高懸空廖的地方,望不到盡頭。

自從頭分家後,她的眼睛就出了點問題——她第一次望見了線。

雲鏡臺到魔界的這一路,越是年長的人,心臟處牽連紅線便愈豐茂,就是剛出生的嬰孩都會連上許多條。

當她試圖梳理這些線的時候,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面便在腦海裡湧流,卻甚麼也看不清楚。

偏偏姜輕雲只有一條。她輕輕觸碰上去,甚麼也沒望見。

姜輕雲不太明白甚麼叫“線太少了”,只是想到農師的事便再次沉默了下來,臉上不免沉上鬱色。

自己一向遵紀守法,在學宮的時候連逃課都不曾有過,做過最壞的事就是上課的時候睡覺,結果這會兒直接偷渡魔界了。

就見楚觀玉轉頭安慰道:“其實還挺值錢的,你看,我連自己的懸賞令都沒找到。”

不然她就把自己這顆不太穩當的頭給賣掉了,哪弄得現在這幅上不上下不下的樣子?

姜輕雲:“……謝謝?”

“不必。”楚觀玉嘆了口氣,又安慰道,“沒事,我師弟現在混得挺好的,他對魔界比我熟悉,你有甚麼需要可以找他。”

姜輕雲勉強笑了笑,又偷偷挑眼觀察著楚觀玉的臉。

莫名走近、突然出手的鏡司衛,敏銳的眼力和廣博的見聞,輕而易舉引咒穿過屏障的能力……姜輕雲想到剛剛的一切,心臟跳得飛快。

……不會這麼巧吧?

身側的楚觀玉一派澹然,左右看了看,輕巧地落在屍胡山山腳某處,隨後極有禮節地鬆開了抓住姜輕雲的手。

這位前輩掉頭的場景還歷歷在目,雖說如今言辭溫和,並無任何敵意,但到底更像邪祟——實在抱歉——而非是享譽日久的雲鏡臺仙首。

她唯一能確定的只有面前人靈力高強這件事,但這就足夠讓她學會閉嘴,不要多問了。

姜輕雲深深一揖,鄭重開口:“多謝前輩願意稍我一程,日後……”若有驅策之處……

“日後若有驅策之處,在下絕無推辭之理!”

……為甚麼有人搶在她前面把自己要說的話給說完了?姜輕雲一怔,和楚觀玉同時朝話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別說了別說了,第二次了,我們快想想怎麼出去吧!”樹下的人絕望地向二人伸出枯槁的右手。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在進入魔界的那一刻就已經陷入了幻境,這其實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了。”楚觀玉若有所思。

月照連連點頭,遲疑片刻,又搖了搖頭,“至少在我記憶裡是第二次,但、但若是萬一……我是說萬一,我們已經在這裡重複過無數次了!只是我們都不記得了!會不會……我們這輩子都出不去了!”

最後的尾音顫抖著,彷彿說話成了件艱難的事情。他死死咬著牙,瞪大的眼裡分明的血絲錯結糾纏。

姜輕雲不太相信,只耐著性子溫聲問道:“對不起,但是,你有甚麼證據嗎?”

月照豁然抬頭望向楚觀玉,眼下的青色更加深重,每一個字都向從牙縫裡擠出來:“蒼梧君,你有那樣的能力,那樣能看透所有人過往的能力,你怎麼會判斷不出來真假?若不是你親口所說,我又怎麼可能會知道你身上這等隱秘?”

楚觀玉頓住。

她都不知道自己有能看到別人過去的能力。

在姜輕雲訝然的目光裡,那雙深黑的瞳孔逐漸褪色,與此同時,鮮紅的血液似纖細的蛛絲從眼角吐出,無聲地劃過臉側。

像千萬只螞蟻爬上眼,她只能望見一片模模糊糊的景象。

又一次失敗。

楚觀玉只能道:“很遺憾,我無法證明你的清白。”說話間,她將右手手腕上的腕帶纏得更緊了些。

姜輕雲:“所所所所以,你真的是蒼梧君!”

“啊?!可你上一次……不對,不對,為甚麼你們沒有記憶?!”月照一個激靈,湊得比先前更近。

楚觀玉:“我想,這也是我與姜道友想問的事情。”

“一定有那裡不對的地方。”月照猛地轉過頭,目光在一瞬間鎖向姜輕雲,“姜輕雲,十七歲,在崑崙學宮修習數年,以‘浮嵐子’為筆名編纂《學宮入學與道派方向指南》《學宮老師選擇全解》,賺得盆滿缽滿。”

“……可以了。”

“你來魔界一是因為你的老師,也就是那位掌脈的農師遭到驅逐,你在學宮裡也受到排擠;二是因為有個人拿了你所有的資料卻依舊考不上崑崙學宮,覺得是你的問題,於是在黑市上釋出了你的懸賞令;三是……”

“你是怎麼知道的?”姜輕雲打斷他,沉下臉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上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告訴你的?”

月照點頭,終於露出幾分喜色,太好了,至少人都沒變。

“現在也管不了太多了。”他喃喃道,“我才不要一輩子被困在這裡。”

心跳急促似鼓點,胃裡抹了作嘔的油,催促著他趕緊開始下一步,“一定會有辦法出去的,一定會的……等等,為甚麼你們要後退?”

不知何時,殘缺的蒼梧劍已然出鞘,一線寒光直至他的咽喉,躲在楚觀玉身後的姜輕雲嚥了口唾沫,沒說話。

“不好意思,但是你看起來不太好的樣子。”楚觀玉委婉道。

月照怔住,猩紅一片的眼底倒影著楚姜二人的模樣。他難以置信地問道:“你們不信我?”

他本就是少年人的模樣,眉尾鋒銳,鼻樑硬挺,一雙杏眼裡帶著委屈。

服飾也與尋常不同。珍珠銀鏈靜靜垂在身側,繁複瑰麗的蝴蝶圖案紋滿裸露的腰,襯得他面板越發慘白,似桌几上空浮的塵。

楚觀玉看著他,提醒道:“畢竟你到現在還沒有告訴我們。上一次,我們是怎麼死的?”

月照的麵皮抽了抽,還沒等他說話,無來處的風吹徹山腳,粉白的花瓣從天而降,洋洋灑灑地落了一地。

飄到近處的花瓣在楚觀玉眼前驟然裂開,綻出的灰白眼球輕飄飄地乜了她一眼。

“不好!我們被它發現了!”月照咬牙,被無邊的風拉扯著跪倒在地上,“你們快逃!不然就來不及了!”

楚觀玉橫劍擋在身前,那桃花卻像鐵做的一般,丁零當啷撞在劍上,明亮的火花迸裂四濺。

身上的舊傷再次繃裂,楚觀玉深吸一口氣,眼前仍陣陣發黑。

有甚麼東西撕開了風聲,劍刃上倒影出扭曲的空影,月照身下的影子不斷拉長如蜘蛛的肢節。

鋪天蓋地的桃花傾倒在他身上,他拼命地向上伸出手,脖頸處一條條青筋無力地鼓起,呼吸被淹沉在上湧的甜膩香氣裡。

一片糜爛的粉霞之下,他的瞳孔逐漸灰敗。

月照被花瓣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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