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花遊子擔心寧明秋吃苦。
他知道些寧明秋的生平,常興侯的女兒,婉貴妃的外甥女,是自幼錦衣玉食的主,即便是在常興侯出了事之後,她吃的都是寧府的飯,哪裡吃過牢飯!
於是花遊子讓下人做了些糕點,算準了吏役巡邏的時辰,每樣挑了幾個一同包在油紙裡給她送了過去。
接著他就獨自坐在桌邊發愁。
送吃食這種行為連亡羊補牢都算不上,他該如何將無端受到遊戲波及的寧明秋救出來?
他知道二皇子的死是玩家的手筆。
二皇子這個水上迷宮他早就有所耳聞,親眼見到後更是能確定:在這種地方當著寧明秋的面來無影去無蹤地殺人,除了玩家不會有別人能做到。
遊戲開始後他還未曾遇見過玩家,眼下正是他獲得第一個玩家線索的好機會,可當他檢視二皇子的遺體時,卻聞到了無比熟悉的氣味。
是柳輕寒常用的毒。
柳輕寒。
他這個認識了將近20年的好兄弟,不僅是個玩家,還殺死了二皇子,害的寧明秋沾了嫌疑,而花遊子在這麼多年裡都沒發現他是個玩家?
回想起往日的種種,柳輕寒竟是一點可疑的地方都沒有。
但花遊子比對了下自己,他來到這世界後,除了應付難下手的目標,他也沒怎麼用過能力,換做旁人來看他,也是瞧不出來他是玩家的。
當時的花遊子蹲在二皇子遺體旁,瞧著自己好兄弟留下來的傑作,心情越發複雜。
周圍恆王府的人驚疑不定,薛統領忍著怒氣行禮:“此事事關重大,二位大人請留在此處,莫要擅自行動,末將這就進宮奏明陛下,請陛下定奪。”
這薛統領嘴裡說著“二位大人”,可他眼睛盯著的是花遊子一人,花遊子再去瞧其他人,恆王府的人皆是明裡暗裡地打量著他,而寧明秋那個丫鬟正忙著看自家小姐有沒有受傷。
這是全將他當作兇手看了。
他不禁心生感慨:幸好寧明秋將他喚過來了。
有他在這裡,他就是嫌疑最大的人,旁人怎麼想都不會懷疑到寧明秋這個行走都需要坐輪椅的人頭上,至少寧明秋不會有事。
但今日提審完他就被當場釋放了。
他不解,那十分愚鈍的皇上說:“恆王並非死於劍傷,而你拔了劍,你就不會是兇手。”
花遊子不服:“若是我混淆視聽,特地拔劍叫人以為我只有用劍這一種手段……”
“你是想自認兇手?”
“……不敢。”
“記住朕同你說的話,花遊子,朕與你義父,是忠君還是伏法,朕今日只給你這一次機會。”
皇上不僅將花遊子放了,將御鎮司那兩個監牢的吏役也一同放了回去。
花遊子出門後,貼身太監王公公已是一身冷汗,頭都沒敢抬,就聽得主子忽然喚了聲:“王總管。”
沒喚他名字,卻喚了他的職位,王公公只覺得大禍臨頭,恐皇上在收拾御鎮司之前先拿他來開刀,嗓子不由自主地繃緊了:“奴才在。”
結果聽得那位道了句:“朕現在可只有你信得過了。”
王公公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地,砰砰磕了兩個響頭,急忙表忠心:“奴才賤命一條,能在此伺候陛下已是天大的恩賜,承蒙陛下如此信賴,奴才定會為陛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將來啊,御鎮司司主的位子還得挑個信得過的人坐,”皇上沒去看他,語氣也沒甚麼起伏,“赴湯蹈火倒是用不著,起來吧,出去送送花監使。”
“陛下放心,陛下交代的事,奴才定會辦得穩妥,這花監使的事,奴才曉得如何辦。”
“恩。”
得了令,王公公便從地上爬起來,快步追出了門去,遠遠地喚住了前面的三人:“花監使!”
“王公公,”花遊子停下了腳步等了他一會兒,“陛下還有何吩咐?”
王公公追上了三人,順足了氣,臉也不白了,話說起來也四平八穩、拿腔作勢起來了:“陛下叫咱家來送送花監使。”
先前提審時王公公還杵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彷彿被審問的人不是花遊子而是他自己,現在倒是擺出了副遊刃有餘的樣子,花遊子多少也猜到了幾分。
“義父之事,王公公可有了打算?”
王公公側身向著身後一拱手:“哪來甚麼打算,咱家也就伺候伺候陛下,其他的,也就隨意聽個聲響。”
花遊子聽得出,這王公公是向皇上投了誠,真帶著皇上的吩咐來了。
他嘆氣道:“王公公與義父認識多久了?”
王公公也是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夠久了,在你進章府的門之前,咱家就在你義父手底頭做事了,咱家能有現在這位置,當初也是你義父一手提拔上來的,他於你,是有生養之恩,於我,是有知遇之恩吶。”
若是背叛了章初,二人一個是不孝,一個是不義。
花遊子知道他是打定主意要“不義”了,眼下應是來勸自己“不孝”的,便故作痛心道:“我自幼父母雙亡,只能在街頭乞一口吃食,有上頓沒下頓,都是遇見了義父才能有今天。”
“不是‘遇見了義父才能有今天’,花監使,這天下是朔國的天下,是聖上的天下,你能有今天全都是仰仗當今的聖上,陛下可是有心要提拔你,莫要同那些大逆不道之人為伍,到時成了千古罪人,落得個屍骨無存。”
見王總管勸得如此苦口婆心,花遊子問:“王公公,陛下可是要提拔你了?”
“陛下提拔誰那要看陛下英明決斷,咱家不敢胡亂猜測。”
看來是要提拔他了。
王公公見他不為所動,只得咬咬牙,決定將實情托出:“花監使,念在你我多年的情分上,咱家還有一事相告。”
“甚麼?”
“二皇子一事的真兇,陛下已經知道了,”王公公壓低了嗓音,“與林尚書案的真兇為同一人。”
“是寧大人所言嗎?”花遊子不以為意,“寧大人雖是知道兩案真兇為同一人,可她又沒查出真兇為何人。”
“莫要小看了陛下,寧大人也只是有個猜測,可陛下……心裡門清吶!”王公公道,“你小子,不會還覺得是你擅闖恆王府,讓皇上對御鎮司不痛快了,想壓一壓御鎮司的氣勢吧?”
花遊子還真是這麼想的,“若非如此……那是為何?”
“陛下究竟知道多少,咱家不好猜測,只是……從今日來看,陛下恐怕早就對御鎮司起了疑,平日裡雖是恩寵有加,可就等著出事的這一天……御鎮司,要變天了。”
花遊子忽道:“寧大人怎麼樣了?”
“甚麼?”
王公公被這忽如其來的話題弄得一愣,御鎮司都要變天了,這小子卻在問寧大人。
花遊子恭敬地問:“敢問王公公,寧大人可是無罪釋放了?”
既然皇上知道寧明秋並非二皇子案的真兇,眼下該是被無罪釋放了才對。
“寧大人進了重監,”王公公急道,“你還有閒心管寧大人,花遊子,御鎮司之事,你我可是沒得選的,你若真是有孝心,將那位尊為父親,就更要向陛下表表忠心,你若是留下來了,也算那位後繼有人了。”
聽了這話,花遊子這才意識到自己沒得選了。
這頑固、多疑又記仇的皇上,竟是至今都沒打算放過寧明秋,還在找機會對其下手。
現在御鎮司便是最好的機會,皇上盯上了御鎮司,八成也會將寧明秋說成與御鎮司有所勾結的逆黨,到時一併處理。
寧明秋就這麼與御鎮司一起成了同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義父謀反一事,不得不成了。
“多謝王公公。”
“謝甚麼,”王公公感嘆,“都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咱家自認伺候了陛下這麼多年,他甚麼想法都是摸得到的,今日方知瞧見的也只是些水花,咱家竟是個瞎眼的奴才啊。”
花遊子對他這一番感慨十分不解:“陛下善慮,御鎮司又手握大權,他警惕些也是應當的,御鎮司遲早也會變天的。”
王公公只是搖頭:“你小子是不懂的,旁人或許會這樣,可章大人是不同的。”
果不其然,王公公又起了個勢,將花遊子從小聽到過的那些陳穀子爛芝麻又倒了出來,不外乎是一個伴讀少年為了陛下奉獻所有的感人事蹟。
可花遊子“打小”就不信這種說法。
他穿過來後見到皇上的次數雖是不多,但他天天都見得到義父,知道義父心裡都在想些甚麼。
總結便是四個字:爭權奪勢。
起先花遊子對此並不在意,即便這皇帝瞧起來多少有些失心瘋,見不得有人大權在握,爭權奪勢的人在朝堂上也不少見,只不過章初是最成功的那個而已。
直到遊戲開始,他才發現章初還想變得更成功。
一旦明白了章初是想謀權篡位,很多事情也就解釋得通了,譬如他這種無利不起早得人為何要收養花遊子與柳輕寒二人,又為何對外宣稱二人是親兄弟。
在被寧明秋叫去恆王府之前,花遊子正抓著柳輕寒問東問西。
從章初一開始並不待見花遊子來看,花遊子只是“親兄弟”說辭的幌子,這位義父真正想收養的人是柳輕寒,那麼柳輕寒究竟是誰?
花遊子:“你還記得幼時的事嗎?”
柳輕寒:“記得,你小時候是個無賴,做了錯事都推到我頭上。”
花遊子心道:那是因為你做了錯事不會被懲罰。
“被義父收養之前的事你還記得嗎?”
“記得也算是記得……不過就記得一點,不知為何義父還不叫我說。”
“你記得甚麼?”
“記得我在一個府中,有個女子抱著我哭,可能是我母親。”
“那女子瞧起來是甚麼樣的?是富貴人家嗎?”
“是富貴人家。”
“義父可同你講過你的身世?”
“未曾,他說時候到了就會告知於我,你問這些做甚麼?”
會對章初謀反有幫助且出身於富貴人家的人,花遊子算了算他的年紀,馬上想到了一個人——前攝政王年紀最小的兒子。
花遊子聽聞攝政王一家都已被誅,章初竟不知用了甚麼法子將柳輕寒救了出來,八成是打算藉著攝政王的名號謀反。
花遊子無視了柳輕寒的追問,同他說了與章初同樣的話:“到時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