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寧明秋已經在思考如何越獄了。
滿打滿算,她在這御鎮司的監牢中也只待了一天。
大概是關押重犯的緣故,這裡靜得出奇,剛被關進來時曾有一個名叫柳輕寒的人像參觀珍奇異獸般地來見過她,接著就是皇上的提審,再然後就是靜得令人心慌的現在。
心慌就心慌在她發現在皇上的提審後,監牢的看守更加嚴了,一點沒有要將她放出去的意思。
這與她的設想大相徑庭。
細細想來這次提審有太多與她預想不同的事情。
譬如她根本沒想到皇上會懷疑她謀害二皇子。
根據寧明秋與二皇子的關係,即便拋開感情不談,只談私利,二皇子如今可是寧明秋最大的倚仗,若非遊戲,寧明秋是絕無可能主動謀害她的。
可後來想了想這皇上腦子裡淨是些手足相殘的事情,還剛被自己的親兒子刺殺過,此人的心理或許不能用常理去考慮了。
思來想去,寧明秋覺得這皇上極有可能將寧明秋與花遊子一同誅殺。
寧明秋將案發時的現場說得玄之又玄,她覺得花遊子也一定編的好不到哪裡去,當二人都避重就輕,講不出倒在面前的二皇子的死因時,答案似乎會變得出奇地簡單:二人合謀。
御鎮司的嫌疑明明如此之大,論起二皇子的死亡方式來那也完全是御鎮司的手筆,她自信滿滿要給御鎮司安上個謀逆的罪名,哪能想到現如今的她,居然有可能要和花遊子一同成為一條繩上的螞蚱!
可馬上她就不會這麼想了。
現在的寧明秋正在默默地計算時間。
監牢裡太暗,全靠燭火照明,不論外面是甚麼時辰,牢裡面都一個模樣,肉眼難以分辨時間,只能靠著送飯的人來判斷早晚。
她已經用過了晚膳,酉時應是要過了,接下來吏役會每個時辰來巡邏一次,等下個過來的吏役一走,她便有一個時辰的自由行動時間。
出不出去不重要,但能不能出去很重要,若這皇上當真發了瘋,要按二人勾結論處,她只能先想法子越獄了再說。
只是……
寧府該怎麼辦?
若寧明秋當真溺死在那晚,寧府的下人們根本不會受到牽連,只會各自散去找些新活計,裡面不乏身手不凡之人,安安穩穩、填飽肚子是沒問題的。
現如今寧明秋若是得了個謀害皇子的罪名……整個寧府受到牽連,於寧府下人們而言無疑是滅頂之災。
這麼多人的人生,竟然會因為一個人的行為而遭殃。
府裡的人會怨恨她嗎?
常興侯出事時,寧明秋怨恨過常興侯嗎?
那時的寧明秋會不會希望自己沒有常興侯這個父親,就如同現在的寧明秋希望自己未曾來過這個世界?
不遠處亮起了光,巡邏的御鎮司吏役提著燈籠越走越近,照亮了寧明秋所在的監牢,地上鋪著草蓆,草蓆上還有桌子與矮榻,寧明秋穿的也是體面,若不是皇上口諭要將寧明秋移入重監、嚴加看管,還真以為她只是無端被牽連,暫留牢內協助查案來的。
吏役轉了一圈未發現異常,又提著燈籠逐漸走遠了。
寧明秋起身去研究監牢的門鎖,這是一個沉甸甸的鐵疙瘩,被鐵鏈拴在了木質的牢門上。
對玩家來說,這監牢太劣質了。
力氣大點的能把這木質的柵欄掰折,變形的能從柵欄的空隙中出去,尤其是像花遊子那種能改變自己位置的,更是可以視之為無物。
可偏偏是寧明秋遇上了。
以她現在的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差使動物去偷監牢的鑰匙,但即便動物神不知鬼不覺地給她偷來了,她該怎麼走出這個連窗戶都沒有的、把守森嚴的地下監牢?
就在此時,“撲通”一聲,有甚麼東西掉落在了草蓆上。
寧明秋慌忙檢視四周,監牢外沒人,監牢內也沒人,沒人看見她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她這才稍稍安了心。
草蓆上靜靜地躺著個油紙包,不用開啟,寧明秋已經嗅到了內容物的氣味。
蜂蜜、桂花、酥油……幾種香氣混雜在了一起,已經吃了四頓牢飯的寧明秋輕而易舉地就被勾起了食慾。
這裡面是食物。
它是怎麼進監牢的?
……
花遊子!!!
寧明秋身上還帶著花遊子的銅錢!
花遊子這是在做甚麼?
把糕點送過來是為了甚麼?
寧明秋懵了那麼一瞬,又馬上反應了過來。
不,不對,目的倒是其次,最要緊的是……理應在大理寺監牢裡待著的花遊子,是如何接觸到這種食物的?
花遊子在外面。
他不在監牢裡,他在外面!
今天的提審後,寧明秋被加重了看守,花遊子反而被放出去了。
皇上根本沒有得出二人是同謀的結論,他關押寧明秋的理由,與“同謀”無關。
而那花遊子不知說了甚麼,竟讓他洗清了嫌疑。
那麼花遊子到底說了甚麼?
倘若是他咬死寧明秋是兇手,皇上又將他無罪釋放了,那寧明秋早該收到斬立決的聖旨了。
花遊子並未攀咬她。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讓皇上在懷疑御鎮司的同時釋放了花遊子?讓皇上在明明不覺得寧明秋與花遊子合謀的情況下,加重了對寧明秋的看守?
“是百花糕嗎?”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兀地在監牢中響了起來。
正在拆油紙包的寧明秋被嚇得手一抖,她再次看了看周圍,監牢裡外都沒有人,應該是隔壁的囚犯。
吏役進來送飯時會帶著兩份進來,寧明秋知道這裡還有另外一個犯人,只是她在這裡待了一日一夜,隔壁都沒甚麼動靜,寧明秋也無心去搭話。
沒想到這糕點讓她出了聲。
“你是誰?”
“我叫秀景。”
寧明秋瞧了瞧油紙包,裡面放著各色的糕點,她只認得出在寧府吃過的幾樣,餘下的辨認不出來。
幸好她吃過百花糕。
“是百花糕。”
“我一聞就聞出來了,在京城,年年春天都是要吃百花糕的。”
這名叫秀景的人聲音啞的厲害,像是許久沒說過話的樣子,話講得慢,聽聲音也不像是年輕人。
“你在這裡被關了多久了?”
“記不清了,現在是哪一年?皇上還姓封嗎?”
“姓封,攝政王之後就是當今的皇帝。”
“還是他啊……我聽他們叫你寧大人,你是當官的嗎?”
“恩。”
“你是犯了甚麼重罪?”
“我是謀害皇子的嫌犯。”
“年紀輕輕,膽子倒是大,你是跟著那個姓章的謀反了嗎?”
“不是,我沒有謀反,只是嫌犯,”寧明秋又補了句,“我是清白的。”
聽她這麼說,隔壁的秀晶忽然沒了聲響,半晌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唉……你也是個可憐人,雖是當了官,最後卻來了這種地方,是出不去了。”
“那你呢?你是怎麼進來這裡的?”
“我曾是那位攝政王的丫鬟,攝政王出事後我就被關到這種地方來了,這麼久了,我還是第一次在這裡見到別的囚犯。”
“你是攝政王的丫鬟?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照著這皇帝的秉性,與攝政王有關的人應是一個都活不了才對。
“我被那姓章的偷偷保下來了,他怕我死,也怕我跑了,就一直關押在這裡。”
“你說的姓章的……難道是……”
“現在這個皇帝身邊應該有個太監,名字叫章初,不是他嗎?”
雖然二皇子也說過章初想謀反,可秀景是在攝政王還活著的時候就知道章初想謀反了。
算了算,那可是快20年前的時候了。
“是他,你先前說的謀反是怎麼一回事?你怎麼知道他要謀反的?”
“可憐啊……你說皇子死了,我就知道一定是他做的,而你這個替罪的,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秀景話語中滿是惋惜,“那個姓章的從小便是五皇子——也就是當朝皇帝的伴讀,那時候前面四個皇子爭得厲害,沒人在意這個年幼的五皇子,也就讓他活了下來,後來四個皇子都死了,殿下就掌了權,他一邊代為治國,又一邊教導五皇子,那時候他便瞧出了章初是個有野心的人。”
“若是攝政王瞧出來了,他為何沒在那個時候處理此人?”
“處理了,他叫人將章初閹了,沒有子嗣,也就絕了他那些非分之想,一輩子只能在五皇子身邊伺候。”
“可……攝政王是被長大的五皇子給……”
“是,殿下乃是高風亮節之人,等五皇子年歲漸長,就將皇位歸還於他,誰知五皇子不知好歹,不辨忠奸,一坐上皇位就安了些罪名誅殺了攝政王,與殿下親近之人一個都沒放過!”
寧明秋忽然明白了幾分皇上的心態,攝政王對章初下手,不論本意如何,在皇上心中那也是對著他的人下手了,現在能閹了章初,以後指不定還能做出甚麼,那時的五皇子怕是坐上了皇位也要受他擺佈。
“章初為何唯獨保下了你?”
“因為攝政王有個年幼的兒子還活著,他將那個幼子換了出來,需要我活著來證明此人正是攝政王的血脈,他可以打著攝政王的旗號謀反!殿下當年看得一點沒錯,這姓章的狼子野心!”
“這個兒子就被章初養在身邊嗎?”
“我整日待在監牢裡,去哪裡知道他養在何處。”
寧明秋心道:這攝政王的血脈,不會就是花遊子吧。
“那此人身上可有甚麼特點?”
“我告訴了你又有何用?”
“你若是告訴了我,萬一我出得去,就可以將此事告知於他,章初的奸計也就不能得逞了。”
“不必了,你是替那姓章的背了鍋,無論如何都是出不去了的,況且……章初的奸計是不會得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