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天色已晚,到了平日裡散值的時候了,林懷川還沒有被找到。
搜捕林懷川一事在白天攪得整個京城不得安寧還不算,晚上還要繼續攪擾,那些已經被搜過的人家眼下也開始慶幸,既然白天被攪擾過了,那晚上就安寧了,可以照常睡個好覺。
但寧明秋和花遊子是沒法睡個好覺的,二人總領此次的搜捕,要一直待在大理寺裡聽取彙報、以備不測,今夜應是回不了府的。
當初派出去找疑犯親朋的甲字隊已經陸續回來了,結果也是大同小異。
不論被搜府的人家是平頭百姓,還是達官顯貴,不論是主動配合還是差人驅逐,在一紙搜捕文牒面前也全都噤了聲,任憑這些吏役們闖入府中,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搜。
京城裡的訊息傳的快,搜到後面的時候,不但沒有阻攔的,有的人家還備好了茶點專門派下人在府前候著了。
這些搜查的結果都是“一無所獲”。
不過,甲字隊的陸續歸來並未讓花遊子心灰意冷。
他堅信林懷川一定還在京城裡,而大理寺與御鎮司在部署時考慮得十分周全,不會有漏網之魚。
為防止疑犯先藏匿於未被搜查的人家裡,在得知訊息後又逃到已經被搜查過的地方,以此來逃避搜捕,大理寺與御鎮司已經提前派人將各個區域進行了封鎖,即便他想躲,也只能在同一個區域裡行動。
甲字隊與乙字隊的搜查也是同時進行的,不會因為這戶人家被甲字隊搜過了就可以免於乙字隊,這樣一來,疑犯的親朋都是要經過兩輪搜尋的。
不管怎麼看,這林懷川都插翅難飛。
“寧大人,你去哪裡?”
寧明秋停了輪椅:“今夜怕是要留在大理寺了,下官要出門去和金盞說一聲。”
花遊子起身:“本官同寧大人一起去。”
寧明秋連聲拒絕:“這裡不能無人坐鎮,若花大人也走了,萬一來了甚麼新進展……故煩請花大人在此處稍作等候,下官去去就來。”
花遊子就這麼被“萬一來了甚麼新進展”攔住了,他呆呆地立在原地,瞧著寧明秋出了屋,輪椅後面還跟了那隻咬人便會入土的狗。
重新坐下後方知自己竟是有些急躁。
若是先前的自己,他哪會管不管有無新進展,寧明秋出門,他是一定要跟的。
可現在,他竟然真的害怕會錯過新進展。
他搖搖頭將一些不好的猜測搖了出去,人若是倒黴!一次兩次也就罷了,怎麼會連續倒黴三次!
先前縣令與縣尉的案子,事情的發展遠遠超過他的預期,他可是想盡了辦法才將事情拉回正軌,這次再怎麼說也不會歪得如此離譜。
只是小事,只是小事,只是小事。
他在心中默唸了三遍又抬頭瞧了瞧門口。
寧明秋還沒回來。
寧明秋的本事他是見識過的,而且對這個本事的領悟更是與日俱增,按理說他只需要擔心寧明秋瞧出“真相”即可,即便寧明秋瞧出來了,他也知道後續該如何補救,可他沒料到,寧明秋瞧出了個完全不同的“真相”。
這也不打緊。
只要找到了林懷川,一切都好辦。
他心中百轉千回,坐立難安,便站起身來在屋中來回踱步。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總算有了動靜,他一瞧,寧明秋總算回來了,再一瞧,卻發現大黃未跟著她回來。
寧明秋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問甚麼,道:“下官讓金盞領著大黃回府休息了,在大理寺裡不會有危險,更何況有花大人在。”
更何況有花大人在。
花遊子心頭一暖,先前的焦躁也卸去了幾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即便林懷川找不到了又如何!寧明秋如此信賴他,大不了將實情和盤托出,拉攏寧明秋。
常興侯出了事,寧府總歸是需要個救命法子的。
這法子御鎮司能給。
寧明秋如此聰慧,真相與性命之間,現在的她總能明白要選哪邊的。
四更天已至,昏昏欲睡的寧明秋被打更人的梆子聲激出了幾分清明,燭光在她眼皮上跳了跳,屋裡依舊燈火通明,可她發現桌上燭臺中的蠟燭比記憶里長了一截,自己身上也不知何時多了件黑色的袍子。
她竟是睡過去了。
而花遊子正依在門旁聽著一個吏役的稟報。
沒穿外袍。
寧明秋認出這吏役是乙字組的其中一人,登時心中一慌,在她不小心睡過去的時候,有多少人來稟報過進展了?這個花遊子會不會藉機偽造結果?
轉念又一想,他才是那個最希望找到林懷川的人,更何況當初為了防止御鎮司從中作梗,她可是刻意讓每個組均由大理寺與御鎮司共同構成,美其名曰同心協力、相輔相成。
應該是她多慮了。
花遊子聽完稟報,轉身時正瞧見寧明秋已醒。
“寧大人。”
他聽上去還是像拿腔拿調地掩飾著沒個正形的內裡,不像著急的樣子,寧明秋便以為吏役們還沒搜完:“甚麼?”
“這個京城,已經被我們搜完了。”
既然是搜完了,那便是找到了。
“找到了?”
“沒找到。”
寧明秋收起外袍的動作一頓。
人是找不到了,但在寧明秋先前的一番推理下,花遊子再不做些甚麼,林懷川就要變成真兇了。
他一定會做些甚麼。
“人雖然沒找到,但本官記起了一些案件的細節。”
果不其然,這花遊子做出了一副認真的樣子,慢條斯理地講了出來。
不著急竟是提前做好了打算。
“……甚麼細節?”
“那便是……”
花遊子忽然頓住,眉頭皺起,神色出奇地嚴肅了起來。
寧明秋順著他的視線,瞧見的只是桌上的燭臺。
這是想到甚麼了?案發現場的燭臺是好好地待在桌子上的,與混亂無關……難不成那燭臺上還有甚麼寧明秋沒注意到得地方嗎?
就在寧明秋疑惑的時候,花遊子忽然轉身,向著門口。
“阿嚏!”
寧明秋:“……”
花遊子覺得這個噴嚏有損顏面,就繼續對著門口,半天沒轉回身子來,彷彿門外有甚麼值得注意的東西。
“……謝謝你的外袍。”
“……不客氣。”
寧明秋瞧他還在看著門外,就動了輪椅,想過去將外袍還給他。
花遊子正在心中做著好一番準備,思忖著該以甚麼姿勢回頭才能讓寧明秋忘記自己剛剛的醜態,聽了輪椅聲又忍不住回頭,那坐在輪椅上的寧明秋已到了他身後,雙手高舉著他的外袍送到他面前,可奈何他太高,外袍舉不過肩。
寧明秋本打算直接給他披上,可到了跟前才記起自己不能站起來,就這麼一愣神的功夫,花遊子忽地蹲了下來。
外袍隨之搭在了花遊子的肩上,他只覺得整個身子都暖了過來,又想到這外袍帶著寧明秋的體溫,他的臉立馬就暖過了頭,將腦袋埋在臂彎中後就死活不想站起來了。
這該如何面對是好!
而寧明秋對這種縮成一團的行為的理解是:他應該是還沒想好怎麼證明林懷川不是兇手。
她決定給花遊子多一些時間去思考,而她自己恰好也有許多事情要做。
“花大人,今日就好好休息吧,”她又怕花遊子不努力想,還添了句,“既然兇手已定了,不出意外的話,剩下的也只是些文書之事罷了。”
花遊子心頭一熱,著急破案的寧明秋居然為了他這小小的風寒勸他去休息!
他做出了決定,等輪椅聲消失在遠方後才重新站起身來,回到桌旁提筆寫了起來。
“主人,池子裡所有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深夜的寧府,只有一間屋裡亮著燈,寧明秋在這間屋裡看著地上的幾個大竹筐,心中讚歎寧府家僕們的幹練,這些人把整個池底的東西都撿出來了不說,還分好了類別。
一筐裡面是水草、枯枝和花瓣,另外一矮筐裡面是魚與昆蟲的殘骸,此外池底的碎石與從路邊滾落的鵝卵石也專門放入了一個筐裡。
寧明秋最關注的是那個盛放遺落物的筐,裡面東西寥寥,一眼就看得到全部。
寧府只有寧明秋一個主人,她又有腿疾,平日裡根本不會靠近池子,只會在可供輪椅通行的路上來往,唯一一次落水又是在睡夢中,身無長物,因此她的東西不會掉入池中。
能將東西掉入池中的也就府裡的丫鬟和下人了。
第二日,寧府的下人們紛紛被嚴總管叫來辨認這些遺落物,香囊、剪刀、漏勺……皆是在打理池子時掉落的。
最後筐底只剩了一樣物什。
是枚銅錢。
寧明秋將它撿起來與自己先前從縣尉府拿到的銅錢比對了下,均是這世界市面上流通的銅錢,普通得很,理應是說明不了甚麼的。
可就在此時,門外有人求見。
多日不見的呂邦將一隻困與籠中的鴿子交予了寧明秋,附帶有一封信與一枚銅錢。
上書:寧大人隨身攜帶鴿子與此枚銅錢,若遇到危險了,無需書信,只需放飛此鴿子,本官馬上便能趕到,護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