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寧大人安心便好,”花遊子絲毫不覺得賭坊之事值得商榷,“本官還是那句話,只要找到林懷川,一切就能解決了,不論人是不是他殺的,既然他出現在了現場,他便一定能助我們還原真相,至於他去賭坊做甚麼……不是甚麼重要事。”
花遊子就這麼輕飄飄地下了定論。
寧明秋瞧著他越發覺得奇怪,科舉舞弊,尚書慘死,出了這麼大的事,御鎮司實為皇上心腹,為何還能如此悠哉遊哉?疑兇下落不明,現場疑竇叢生,他又為何能如此氣定神閒?
若非此人素好敷衍了事,那便是……早已知道了真相,心中有數。
可若是他早已得知真相,又何必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在此按部就班地尋人?早日破案不好嗎?
寧明秋不由地又想起縣令、縣尉案,眼下這怪異的感覺竟與先前的案子別無二致。
御鎮司究竟在這些案子中扮演了何種角色?
她一時半會也摸不透。
不過,倒有個別的打探的法子。
在縣令、縣尉案時,御鎮司對嫌犯早有定數,最後即便是栽贓也將那工部侍郎牽扯了進來,不放過最初的目標;若是此案也一樣,那花遊子心中一定也有個嫌犯的名字。
“花大人放心,下官不會不安心,”寧明秋道,“這案發現場情況明瞭,屋裡只有兩個人,一位是死者,另外一位便是兒子林大人,死者又不能自己砍掉自己的頭,所以此案一定是林大人做的,即便在京城裡尋不到林大人,這案子也已經結了,真兇定是林大人。”
“……寧大人此言差矣!”
對此案始終未有見解的花遊子忽然對著寧明秋分析了起來:“破案一事,仵作驗屍、現場勘驗、人證問詢……這些均是環環相扣,一環出了漏子也就難以得到真相,人證物證必須齊全了才不會製造冤假錯案,此案的疑點甚多,先不提這林懷川動機不明,他為何去書桌旁也無定論,寧大人萬萬不可就此下達結論。”
原來他也知道此案疑點甚多,原來他也明白林懷川動機不明。
這花遊子心裡跟個明鏡一樣。
寧明秋一提兇手定了林懷川,他就如此著急,看來御鎮司的目標不會是林懷川。
那他為何還在這邊等著林懷川被捕?
“二位大人,屍檢結果出來了,請移步殮房。”
繼衛平沙之後,總算來了個帶著新進展的吏役,不必在屋裡乾等著了。
大理寺的殮房雖然也存放遺體,但規矩更嚴格,裡面存放的並非是無人認領的遺體,而是還未經過驗屍的,等驗了屍,便會由死者的親人領回去,無人認領的,也會移出殮房,隨便找個荒郊野外安葬了。
所以這裡算得上是乾淨整潔,並未出現如縣衙那般令人望而卻步的狀況。
比起殮房,寧明秋覺得這裡應該叫仵作房。
“死者衣著整齊無破損,僅腰部以上沾染了血跡,遺體頭部及大部分頸部缺失,斷口粗糙,有多次劈砍的痕跡,非一刀斬斷……”
這是寧明秋二人進屋時做過的判斷。
“……除此之外遺體上未有致命損傷,也無骨折跡象,遺體呈完全僵硬狀態,背、臀等身體仰臥時的低沉部位出現屍斑,手……”
寧明秋忽道:“其他部位都沒有屍斑嗎?”
仵作:“未發現。”
屍斑是停止流動的血液由重力作用沉積而成,若是屍斑位置已固定、其他部位又未發現屍斑,這似乎說明林伯康在死後一直呈仰臥姿態。
也或許曾在短時間裡經歷過移動,時間不夠形成固定的屍斑。
仵作繼續道:“手腕、腳腕均有淤青,初步推測死者生前應被人捆綁,但指甲乾淨,並未發現異物。”
被人捆綁?
指甲乾淨似乎正是被人捆綁後的結果,死者因無法掙扎,也就無法與人纏鬥,指甲裡自然不會在抓傷對方後留下對方的身體組織。
這是說得通的。
只是寧明秋抬眼時,正瞧到花遊子盯著遺體思索著甚麼,眉頭也皺了起來。
有了前車之鑑,寧明秋馬上明白此案大概又一次脫離御鎮司的設想了。
寧明秋又問仵作:“遺體上的香氣是怎麼來的?”
仵作道:“……湊近遺體的確可嗅到香氣,只是小的對薰香瞭解不多,寧大人想知道的話不如去問問府裡的管事。”
可前去詢問的吏役回來後,帶回來的卻是“管事說林伯康林大人並無點薰香的習慣”。
是了,寧明秋當初在現場時未瞧見香爐,也未在屋裡嗅到過薰香。
這香氣究竟從何而來?
回房後的寧明秋隨手拿了張紙,提筆在紙上畫了起來。
本來稱得上是無所事事的花遊子,從殮房回來後也消停了,那種因為早已知道真相而產生的自信也消去了不少,他本在靜靜思索,餘光瞥見寧明秋提了筆,又湊了過去。
他見寧明秋畫了間屋子,又在屋中的地面上畫了些亂糟糟的東西。
“寧大人,你這是在畫甚麼呢?”
寧明秋沒說話,只是繼續畫了下去。
等她畫到了東邊,花遊子才辨認出來她畫的是地上的鞋印,東邊的鞋印比西邊的少得多,看著也清晰,但西邊的鞋印太過混亂,尤其是中間椅子倒地的部分,用筆畫起來就只是亂糟糟的一團,瞧不出甚麼。
寧明秋最後在門口畫完一串,便擱了筆,道:“花大人,這便是現場的鞋印,您看著能瞧出些甚麼來嗎?”
花遊子感嘆:“本官能瞧出來寧大人可真是過目不忘、天資聰穎、機敏過人……”
寧明秋:“……”
這下子寧明秋有些拿不準此人是否是瞧出了甚麼而試圖轉移話題了。
花遊子又正色道:“寧大人雖是不凡,可你瞧這西邊的鞋印,亂作這樣子,換誰來都瞧不出個甚麼,都不知道這屋內的二人走了多少個來回了。”
寧明秋:“這西邊有七串鞋印。”
花遊子:“?”
寧明秋以為他不信,又道:“花大人瞧著的是畫,畫紙太小,墨跡堆疊也不好分辨,可在下官腦中的是那現場的圖景,足跡更大,線索也更多,因而是可以串聯起來的……”
可花遊子覺得問題並不出在畫上面。
“……死者床為甲地,倒地椅子處為乙地,書桌旁為丙地,其中甲地與乙地旁的鞋印最為混亂,除了能辨認出有兩種鞋印之外,實在難以從鞋印辨認出這二人都做了甚麼,可三地之間的路線就不同了……”
花遊子順著寧明秋移動的指尖瞧過去,的確比起混亂的三地來,它們之間的鞋印倒是清晰了不少。
雖然在花遊子眼中也實在沒有清晰到哪裡去。
“……這是死者的鞋印,從窗戶到甲地有一串,甲地去往乙地有兩串,乙地去往甲地有兩串,乙地與丙地之間有一串來回……”
花遊子出聲打斷:“這不就是甲地與乙地之間有兩串來回,乙地與丙地之間有一串來回?”
寧明秋搖頭:“乙地的腳印太過混亂,無法確定死者是否是在甲地與乙地之間來回了兩趟,也有可能這其中來回的兩串其實是甲地與丙地的來回,若直接說‘甲地與乙地的來回’那便會影響對死者路線的判斷。”
花遊子挑眉:“寧大人可真是思慮周全。”
“……”寧明秋繼續道:“這是疑犯的鞋印,從甲地到乙地有一串,從乙地到甲地有兩串,乙地與丙地之間有一串來回,此外,從窗戶進入的鞋印去到了乙地,而出門的鞋印是從甲地離開的。”
花遊子瞧了半天,也跟著寧明秋瞧出了鞋印的去向,同時,他也意識到了二人均是從窗進屋,可他有意無視了這點,道:“寧大人,這鞋印的去向可有甚麼說法?”
“自然是有說法的,花大人,這死者除進屋的那串鞋印外,在甲乙丙地之間的鞋印均是偶數,這也便是說,他從甲地離開,最後又自己回到了甲地。”
花遊子馬上道:“這也便是說,雖然乙地瞧著有爭執的痕跡,可他並未在乙地被疑犯砸暈,這爭執的痕跡應是偽造的!”
“不,疑犯從窗戶進屋,徑直去了乙地,那麼在他進屋時死者應是坐在乙地的椅子上的,二人極有可能在此起了爭執,不然疑犯的髮簪如何才會摔碎在此地?”
“……”
“接下來是下官的猜想,二人起了爭執,可死者依然自己走回了床上,應是疑犯給死者下了安神類的藥,死者因犯困要去休息,於是疑犯便留在屋中,在死者入睡後襲擊了他。”
“寧大人,你可不要忘了,遺體周圍的血跡僅僅停留在遺體的頭部附近,倘若他是活著被襲擊的,血液會噴濺得厲害,那就不僅僅停留在那一小塊區域了。”
“花大人說得沒錯,從疑犯將死者的手腳都捆起來看,他應是覺得自己力氣小,怕死者不死反而忽然醒來與自己纏鬥,才會事先做了準備,之後用襲擊頭部的方式將死者殺害,再為了掩飾自己的行兇手段或是為了嫁禍給旁人將整個頭顱砍下……”
花遊子一聽,寧明秋這是用一套縝密的邏輯驗證了林懷川就是兇手的事實!
而他一時間居然還找不到反駁的法子。
於是這還不到一天,花遊子就徹底收起了悠閒的心態,焦急地等著林懷川被捕的時刻。
只有林懷川被捕才能證明他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