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屋外等候的人只見得寧明秋和花遊子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走,花遊子時不時還蹲下身,瞧上去忙得很。
吏役們早有經驗,這些人站得整齊,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或瞧著屋裡那兩個身影的動向,或警戒著周圍林府家僕們的動向。
幾個家僕躲在不遠處的廊下,竊竊私語著,不知在聊些甚麼,被管事瞧見了上前一頓訓斥,才慌忙作鳥獸散。
管事訓斥的聲音大,吏役們多少都聽見了,可那些家僕們低聲的閒談卻沒被眾人聽了去,有心生好奇者用眼神問了問同僚,同僚也只是搖搖頭,或是聳聳肩,表示自己也沒聽著。
管事回來後向吏役們賠了罪:“都是些不守規矩的下人,見笑了。”
吏役們只是點頭,保持了一貫的沉默。
而那個發現老爺遺體的家僕,對剛剛的一切都沒在意,他立在原地,身子繃得筆直,眼睛緊緊盯著屋裡的二人。
管事瞧見了他這副樣子,輕咳了兩聲,將他的魂喚了回來。
家僕鬆了鬆肩膀,可依舊站得僵硬。
門外的人各有心事,誰都沒注意到大黃剛剛豎起的耳朵又耷拉了下去。
和家僕同樣沒有注意周圍的情況、只是盯著屋裡的人還有還有一個,是仵作。
她等了許久,總算等到寧明秋到門口說了句:“仵作可以將林大人的遺體抬出去了。”
仵作等得乏了,眼下活動了下筋骨,心裡也暢快了些,可那家僕恰好相反,瞧著兩位大人出了屋,剛剛才鬆了的肩膀又緊了起來。
花遊子對管事的說:“叫府裡的家僕過來問話。”
這是要開始問話了。
管事應了一聲剛要走,又被寧明秋叫住:“慢著。”
管事將剛邁了的步子收了回來,轉過身來對著寧明秋拱手問:“不知寧大人還有何吩咐?”
寧明秋:“你去問問有誰聽到過昨晚的動靜,只叫聽到過動靜的人過來。”
管事又應了一聲,快步跑遠了。
這管事一走,屋外林府的人就只剩了一個家僕,他在一群官吏中待得很不自在,雖是低著頭,眼神卻一直瞥向管事離去的方向,只盼著他早日回來,也盼著在他回來之前,兩位大人都不要注意到他。
可他的希望落了空,一旁的寧大人開了口:“你叫甚麼名字?”
他沒敢抬頭,只是心存僥倖地想:或許這寧大人問的不是他。
“寧大人問你呢!”
一旁的衙役用刀柄戳了戳他,他這才被迫面對了現實。
“回……回大人,小的名叫守義……”
“守義,林大人的家眷呢?為何直到現在都沒出現?”
先前縣令與縣尉的案子,出來迎接都是夫人,可今天到了林府,來迎接的卻是管事。
守義剛要開口答話,一旁的花遊子卻插了話:“寧大人,您竟沒聽過林大人的舊聞?”
這林大人的家眷去哪裡了的事情竟然也是寧明秋會知道的嗎?
莫非是身亡了?
還是與大理寺辦過的案子有關?
保險起見,寧明秋挑了個穩妥的說法:“不知花大人所言的舊聞是哪一樁?”
“那自然是約二十年前,林大人的夫人回了孃家,留下年幼的兒子與林大人在京,至今未歸之事,”林大人方才身亡,花遊子卻在人家家裡聊起了八卦,還評價了起來,“都傳夫妻不和,可這夫人一氣竟氣了二十年,若是現在還沒氣死,林大人身亡之事被她知道了,也不知她是否會後悔……”
二十年?
至今未歸?
寧明秋差點就要問這位夫人是否真的是活著離開京城的了。
可此事與眼下的案子似乎並無關聯。
“原來是此事,”寧明秋道,“下官只是以為這府中還會有其他女眷。”
“女眷是沒有了,可兒子還有,”花遊子也去問守義,“林懷川林大人呢?怎麼至今不見他人?”
守義進府的時候這位夫人就已經在不林府了,他雖然好奇,可得到的指示是“不要問”,就沒敢向旁人問過,眼下聽到府裡的禁忌被旁人提了起來,還以為多年的疑問會得到解答,結果這兩位大人也沒多說,他不免有些失望。
有了這麼個插曲,他覺得自己也沒那麼緊張了:“……回大人,小老爺一早便去翰林院上值了。”
“都出這等事情了,還上值?他倒是心大啊。”
“小老爺起得早,他出門時小的還未發現老爺出事了。”
“那你們可派人去喚他了?”
“派人去了,發現老爺出事後第一時間就派人去了……眼下……應該還在路上吧……”
就在此時,管事回來了。
他走的不像去時那麼急,可身邊卻像去時那樣——空無一人。
花遊子見他一個人回來了,奇怪道:“那些下人呢?難不成昨晚那屋裡的動靜,沒有任何人見到,也沒任何人聽到?”
管事恭敬地行了一禮:“大人,正如您所言,下人們都說對昨晚之事一無所知。”
“罷了,本就不指望這些下人。”
花遊子一擺手,仔細地從腰間掏出一方手帕,在管事與守義二人慢慢開啟,亮出了裡面包裹著的剛被寧明秋拼起來的碎瓷簪。
“你們二人可認得這東西?”
守義見到簪子後去瞧管事,管事瞧著簪子似是在探究著甚麼,他答道:“……這是……簪子。”
花遊子惱怒:“誰瞧不出來這是簪子?本官在問你們見沒見過這簪子!”
管事支支吾吾:“誒,簪子……”
這管事對簪子的回答可真與花遊子先前對香氣的回答如出一轍。
寧明秋忍俊不禁。
她開口道:“你們二人如實回答便好,可別忘了,就算你們有意包庇,這府裡那麼多下人,眼下不在這裡也不清楚情況,本官派人單獨一個一個問過去,定會有人講得出來這簪子的主人是誰。”
花遊子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不將所有下人喚過來,就是怕所有下人到場後,管事即便認識簪子也不承認,下人們有了個領頭羊,也紛紛跟著說不認識,這簪子的主人就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了。
從這管事的反應來看,他還真的認出了簪子,也真的打算隱瞞。
幸好寧明秋提前預料到了。
倘若簪子的主人是林府的人,那麼他只得將實情道出;若是他聽了寧明秋的話還依舊打算隱瞞,那說明簪子的主人只有他一人認識,那隻要調查他本人的情況同樣可以找到簪子的主人。
寧明秋能想到這點還多虧了縣尉府的門房順子和錢氏,當初問話時,錢氏說甚麼,順子就跟著說甚麼,那時若將二人分開問話,情況就簡單多了。
管事聽了寧明秋的話也沒立即回答,只是問:“大人……這簪子是在何處發現的?”
花遊子:“你這管事管的倒寬,叫你回答你回答就好,它在何處被發現的與你何干?”
管事只得道:“這是小老爺的簪子。”
二人一聽便知道此事不對勁。
守義說林伯康遺體剛被發現時就派人去翰林院喚他兒子了,可眼下查案的大理寺都到了,現場也勘察完了,這兒子為何還不到?
寧明秋便喚了衛平沙:“你派幾個人去翰林院問問林懷川林大人的去向。”
衛平沙領了命:“是。”
寧明秋又吩咐管事:“帶本官去林懷川林大人的房間瞧瞧。”
比起剛剛發生命案的林伯翰的房間,這林懷川的房間顯然要乾淨整齊得多,被褥疊放得規整,床上無褶皺,寧明秋碰了碰淨面架上擦臉的布巾,也是乾的。
最重要的是那衣榻上竟擺著一身官服。
看來不用等手下從翰林院問完話便能知道,這林懷川今早並未上值。
寧明秋:“這個屋子,今早是誰整理的?”
管事:“小的這就去叫……”
寧明秋打斷他:“說名字,本官派旁人去叫。”
管事:“……是念春。”
要喚的人只有一個,可寧明秋一連派了兩個吏役,附在這二人耳邊言語了幾句,他們便一前一後地離開了屋子。
念春不知找她有何事,心中忐忑,跪在地上行了禮之後就想去瞧管事。
可寧明秋卻學著花遊子的樣子道:“沒讓你抬頭就不許抬頭!”
念春嚇得一哆嗦,這才不敢抬頭,雙眼緊盯著地板上的縫隙。
寧明秋倒沒想到這陋習也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寧明秋先問了個怪問題:“林大人平日裡可有起床後將床鋪整理好的習慣?”
念春:“並無。”
她又問:“今早你來過此屋?”
念春:“回大人,奴婢來過。”
寧明秋:“你來時屋子怎麼樣?是整齊的嗎?”
念春:“是整齊的。”
寧明秋:“那林大人呢?”
“林大人已不在屋中了,”念春反應過來,急忙道,“應是去上值了,小老爺有時起的比下人還早……”
若是沒有整理床鋪的習慣,為何念春來的時候床鋪是整齊的?
就連洗臉的布巾也是乾的。
這林懷川分明未在此屋睡過!
此時,另外一個吏役也回來了,他回稟寧明秋道:“那門房說,林大人是今早出門的。”
“哼,這門房是機靈,”花遊子也明白了寧明秋在做甚麼,他按住了腰間的刀,冷笑道,“既然你這府上的下人都想包庇這林大人,我看不如一個個地抓回大理寺審問,受點苦頭總有一個會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