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寧明秋聽了花遊子這聲驚叫,回頭瞧了他一眼:“這遺體的確駭人,花大人若是不適,可以先出去,下官自己來便好。”
“那怎麼成,”花遊子立馬否決,“聖上要的便是御鎮司與大理寺一同審理,本官若是走了,豈不是抗旨。”
“……那您自便吧。”
這張大人的遺體仰躺在床上,被子與枕頭皆被擠到了床的內側,床帷被整整齊齊地系在床的兩側,與初進門時見到的凌亂場景不同,這裡算得上是整齊,瞧不出有打鬥的痕跡。
遺體上穿的是牙白綾羅寢衣,領口與肩頸處被血浸成紅色,在白色衣服上分外顯眼,可胸部以下並無明顯血跡,乾淨得很,遺體身下的床鋪,血跡同樣也只集中在頸部附近,其他部分並無血跡。
寧明秋轉頭瞧了眼旁邊的妝臺,外穿的官服、官帽、髮簪等物都整整齊齊地擺在上面。
這倒像是林大人在睡夢中遇襲的。
只是被擠到一旁的被子與枕頭在說此事並非如此簡單,更何況,寧明秋還發現這床上缺了床單。
她靠近遺體,想瞧瞧在仵作來之前能否找到其他線索,卻忽然嗅到遺體上有一股香氣。
這氣味陌生,她從前從未嗅到過。
於是她去問花遊子:“花大人,您聞聞這是甚麼氣味?”
花遊子俯下身嗅了嗅:“是香氣。”
寧明秋追問:“……是甚麼東西的香氣?”
花遊子這才搖搖頭:“本官從未聞到過這種香氣。”
“那您再看這頸部的傷,深淺不一、多處砍痕、雜亂,若是個武藝高強的人,您以為會形成這樣的傷嗎?”
這次花遊子倒回答得果斷:“不會,即便沒有像本官這般武藝高強,只是普通地懂些武學,也能做到一刀斬斷,斷面也會整齊得多。”
“……”
寧明秋點了點頭後就沒再去瞧屍體,而是操控著輪椅轉了身。
花遊子跟在後面問:“寧大人不叫仵作來嗎?”
“花大人也說過,會亂了現場,待勘驗結束再喚仵作來也不遲,”寧明秋又補充道,“故花大人也莫要在現場閒逛。”
花遊子:“寧大人放心,本官自然是心中有數。”
寧明秋回到倒地的椅子附近,桌子上除了一盞燈外甚麼都沒有,椅子有兩把,都倒在桌旁,互相之間的距離不遠,再加上滿地的碎瓷片和混亂的鞋印,像是有人在這裡喝茶交談後起了爭執。
花遊子指著其中一把椅子道:“寧大人,您看這椅子上有鞋印。”
他說完便忘了自己方才答應過的“心中有數”,沿著鞋印的方向去了屋裡的東邊:“從鞋印來看,應是有人來過這邊……”
花遊子在東邊書桌上搜了一圈,筆架、硯臺、燭臺,還有幾疊草稿,他單張瞧了,只是記了些祭祀用的清單,又去旁邊的書格處翻了翻,有官印的書籍,也有手抄的小冊,他一本一本拿出來翻找,也是甚麼都沒尋到。
寧明秋見他在那邊翻找了起來,便不再注意其他,只是一直盯著他的動作,也隨著他來了東邊,問道:“花大人找到甚麼了嗎?”
“沒有,”花遊子又將書冊一本一本地塞回書格,奇怪道,“這鞋印既然來了這邊,定是有甚麼動作,可為何這邊甚麼都沒有?”
寧明秋瞧了瞧桌上的物件,硯臺裡面雖有餘墨,可已完全乾透,成了一塊硬邦邦的黑痂,上面佈滿了深而寬的裂紋,深筆掛上的毛筆支支幹淨,可筆架上的那支還沾著墨,筆尖因墨水乾涸而彎曲定型。
這些墨寶被人用過,可不是昨夜,若是昨夜的話不可能幹涸成這樣,桌上的種種跡象表明上一次被人使用已經是起碼兩天前的事情了。
那麼足跡是甚麼時候形成的?
是昨夜的雨後。
屋外的人踩了外面的溼地再進屋,才會在屋裡踩出了帶泥的鞋印。
所以可以說明鞋印的主人昨夜雖然來到過書桌前,卻不是來取墨寶書寫的。
她又低頭瞧了眼地面上的鞋印,從這裡向西瞧去,地上的足跡倒是十分顯眼,花遊子順著寧明秋的視線看過去,也瞧見了自己帶進來的那串明顯的足跡。
“寧大人,本官這是礙事了?”
“不礙事。”
寧明秋這麼說並非是礙於禮節,而是因為花遊子的足跡太新,與其他足跡區分起來明顯,他的足跡一路延伸到書桌後又到了書格旁,書格旁只有他一人的足跡。
除此之外還有兩串舊的有著往返跡象的足跡。
一串延申到了書桌旁後又沿著來路離開,沒有去過書桌旁的其他地方。
而另外一串,雖也是走到書桌旁又離開,可留在書桌旁的鞋印比另外一串亂了些,似是有所停留。
前者在書桌旁留下的鞋印大部分被後者覆蓋,故後者應該是在前者之後到的。
再細看這兩串鞋印,會發現大小與形態也略有不同,前者的鞋印要大一些,每枚鞋印之間的距離也大,且鞋印前端留下的印跡清晰,後端留下的要輕。
這串鞋印的主人走得急,故步幅大,重點也落在前腳掌。
後者的鞋印小一些,步幅也小。
這兩串鞋印的主人大機率不是同一人。
花遊子忽然出聲問道:“寧大人,瞧得這麼認真,可是瞧出了甚麼?”
寧明秋:“未瞧出甚麼。”
她總覺得若是現在就將觀察到的結論說出來,又會讓御鎮司順著她的推斷見縫插針地偽造證據。
花遊子卻不信:“寧大人說笑了,本官瞧你的樣子就知道你肯定發現了甚麼。”
寧明秋便指著地上的足跡問他:“花大人,您看這足跡可能瞧出來甚麼?”
花遊子蹲下身子,對著地上的足跡裝模做樣地思索了一番,道:“這足跡實在雜亂,本官瞧不明白。”
寧明秋點頭:“花大人所言在理,下官也覺得足跡雜亂得很,一時半會兒瞧不出甚麼。”
花遊子:“……”
寧明秋在回床邊時又將屋中的兩串足跡瞧了瞧,前者的足跡只在滿地瓷片處雜亂,其他地方都清晰;後者的足跡在床旁、瓷片處、書桌旁都較為雜亂。
此外,從足跡看來,二者進出此屋的方式都甚是奇怪。
家僕說他今早進門時門是未鎖的,可這兩串足跡皆是從窗戶處進屋。後者的足跡雖在門口出現過,足尖的朝向卻是門,這便是說後者從窗外進屋,從門出屋;而前者從窗外進屋後沒有出屋的足跡。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寧明秋回到床旁,撿起床邊的靴子瞧了瞧,靴底的確沾了泥,她又用靴子對著床邊的足跡比對了下,與大一些的鞋印相符。
林大人是那個從窗戶進屋後又留在了屋裡的人。
從這足跡的情況來看,應是林大人先從窗戶進了屋,接著第二人從窗戶進屋後將窗戶鎖好又去開啟了門,從門出了屋。
可林大人回自己屋為何要從窗戶進?這二人在屋裡又發生了甚麼?
花遊子一瞧寧明秋比對的動作便知道她注意到了足跡,也不再裝模做樣了,道:“寧大人對屋中的兩種足跡有何見解?”
寧明秋反問:“花大人怎麼看?”
花遊子:“本官以為此案十分簡單,從足跡看,一串屬於受害者林大人,另外一串屬於做了這些事的外來者,從床上的血跡來看,砍下林大人頭顱的地點正是這床上,而床邊屬於外來者的足跡相當混亂,故……具體發生了甚麼,只要找到這個外來者便知道了。”
他這話說得在理,眼下嫌疑最大的便是另外一串足跡的主人,可寧明秋卻覺得他這話說得不對勁:“花大人為何稱之為‘外來者’?”
一般人會稱之為嫌疑人或兇手。
花遊子一愣,又立馬正了正神色:“本官只是覺得,過早下結論不妥,眼下這外來者究竟做了甚麼還不好說,萬一兇手並非此人,卻按照此人便是兇手的路子去查,豈不是容易汙衊了人清白,放跑了那真兇?”
“……花大人想的倒是周全。”
“協助寧大人的話,這點考量還是要有的,”花遊子彎腰湊近了寧明秋,“不知寧大人此番搜查後,是否知道了這外來者是誰?”
“尚未知道這外來者是誰,只是……外來者在這屋裡留了東西。”
“哦?是甚麼東西?”
“花大人可注意過地上的那堆碎瓷片?”
“注意到了,寧大人是說這茶碗與茶壺是外來者帶來的?”
寧明秋來到倒地的椅子旁,指著地上的瓷片對花遊子道:“花大人,您將這些碎瓷片在腦中拼一下,便能知道這摔碎了的不止有茶碗和茶壺,還有別的物什。”
“?”
花遊子瞧著這一地的碎瓷片,有大有小,小的都不如一片指甲大,更何況碎了滿地,都數不清有多少片,這是能在腦中拼出來的嗎?
寧明秋見他怔愣,也不再多言,掏了張手帕墊在手上,精準地將地上的瓷片一片一片地挪到旁邊的空地,邊撿邊拼,不多時,空地上真出現了一個新的物什,是個瓷制的簪子。
花遊子看得是目瞪口呆。
寧明秋還在一旁耐心地解釋:“我瞧林大人的髮簪就在妝臺上,便知這摔碎的髮簪應是外來者的,只是……”
是爭鬥中砸了茶碗後不慎摔碎的髮簪?
還是因為不慎摔碎了髮簪才會需要砸了茶碗來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