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井
萩原研二從餐廳走出後,忽然思緒一頓停住腳步。如果預感沒錯的話,黑暗裡貓著個人。
東京街頭霓虹燈流光溢彩,頭頂上KTV鬨鬧的歌聲陣陣,那個人從轉角後走出來,身後揹著個琴包。
“果然是你萊伊”萩原對他笑道,“還是該叫你……赤井秀一?”
他對面的男人壓了下眉,問:“為甚麼跟蹤我”
萩原攤手隨意的轉頭向四周看了看,“這還用說嗎?組織讓我來的”
“不”赤井秀一否定他,“調查我的任務不是交由你的,你有自己的目的”
說中了……萩原扯扯嘴角。
“你說的沒錯”萩原微微頷首,“但是,先等我抓住你再說!”說話間一個拳頭就已經揮了出去。
赤井秀一的左額角是第一處見紅的地方。那並非來自直接的拳腳,而是萩原研二一次教科書般的捨身技失敗後的副產物。他在躲過一記低位側踢後,身體順勢後倒,右腿如鐮刀般掃向赤井的支撐腿,試圖施展巴投。赤井急退,萩原掃空的腳跟未能觸及目標,卻在回擺時,鞋底側面堅硬的邊緣,如同鈍刀,堪堪擦過赤井偏頭閃避的額角。面板裂開的聲音細微卻清晰,溫熱的血立刻湧出,滑過眉骨,滲入眼角。視野的一角染上淡紅與澀痛。
萩原研二嘴角的破裂緊隨其後。因為赤井的適應速度快得驚人。在適應了額角流血帶來的視野干擾後,他下一次前手刺拳的速度陡然提升了一個層次,快得只剩下殘影。萩原判斷這次仍是虛招,只做了小幅度的下頜內收格擋。但拳鋒在最後一寸距離猛地加速、下壓,原本指向眉心的路線毒蛇般下沉,指骨關節堅硬地鑿擊在萩原因抿緊而微微凸起的下唇正中。皮肉在牙齒上磕破,鐵鏽味瞬間瀰漫口腔。萩原的頭顱因這精準的點選不由自主後仰,鮮血從破裂的唇角溢位。
再一次,赤井秀一抓住萩原擦拭嘴角血漬的瞬間突入中門,一記短促兇狠的右勾拳砸向對手肝部。萩原吃痛收縮,卻在身體蜷曲的同時,以幾乎不可能的角度,將左肘由下向上撩起。這不是規範的柔道技術,而是困境中身體本能的反應。肘尖帶著全身收縮的力道,重重磕在赤井追擊而來的右側顴骨上。咔嚓一聲輕響,不是骨頭碎裂,而是皮肉骨骼劇烈擠壓的悶響。赤井的頭猛地偏向一側,右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皮下的毛細血管破裂,迅速淤積成一片深色的紫紅。
但赤井沒那麼容易被打倒。在頭部遭受重擊、視線搖晃的瞬間,他憑藉著可怕的反射神經,藉著偏頭的勢子,左肩猛地向前一頂,同時蜷起的右臂猝然彈出,不是拳,而是併攏如鑿的四指指尖,由下至上,戳向萩原因施展肘擊而暴露的眉弓三角區。指尖如同冰冷的鐵釘,深深陷入皮肉之下。萩原悶哼一聲,劇痛從眉骨炸開,眼前瞬間金星亂冒。溫熱的血不是流出,而是湧出,很快糊住了他的右眼,視野只剩下一片粘稠的紅色。他踉蹌後退,用手背抹去血跡,但傷口很快又被湧出的血覆蓋。
拉開距離後,赤井秀一的手扒在牆角上,指節分明,青筋突起,忽然他眼中神色一變,嘴裡喃喃:“訓練營?”
好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萩原擦血的手忽然頓在了空中,很快就放下,他本能的對這個詞有生理反應。他怎麼會知道……萩原驀的皺眉。
就在他愣神的這一瞬間,赤林秀一繞後擒住他的脖子,下蹲閃躲不及,抬肘又只揮到了空氣,竟被他生擒住了。強忍著脖艮的脹痛,在赤井秀一一記飛拳劈過來之前,萩原從衣袖中劃出小刀,一下劈在他的手腕處。
赤井秀一鬆了手。鮮血漸漸從他的手腕上流了下來,空氣裡的血腥味更濃了。
赤井甩了甩手,握緊的拳頭微微鬆懈,“或許我們不是敵人,桑布卡”他說,“你用的是警視廳犯罪組織對策部成立的訓練營所教的招式”
又說中了……萩原從第一眼在組織裡見到這個男人就莫名不爽,現在他有點想通了,這個男人,太愛裝逼了……
如果他有能力的話,一定會把這個男人打趴下,讓他別再這麼嘚瑟;但對方既然已知道自己師出何門,說不定會見招拆招,這樣他就完全落於下風了。再者格鬥也本就不是他的強項。
萩原眼睛彎了彎,提起嘴角,“我們換個地方聊聊?”
赤井秀一冷漠的看著他說道:“你應該知道中國有個成語叫請君入甕,我看我們還是邊走邊說”
於是二人踏著悽白的路燈燈光,一路走,萩原的手上還提了兩罐小麥汁,一直走到天橋上。
今晚星空很美,零星的、不大均勻的散佈在斜月旁邊,亮晶晶的,像黑色裙襬上鑲上去的碎鑽。
晚風吹來,二人在天橋中段處停下,萩原手搭在欄杆上。遞給赤井秀一一罐小麥汁。赤井拉開拉環,把它們澆在天橋下路邊的灌叢上。
“喂喂,損害公務情節嚴重可是要拘留的”萩原半開玩笑的說。雖然他真的想了一路怎麼把這個人給搞進去。
英雄的相逢都是不打不相識嗎……萩原有點中二的想。他摸了摸臉上的傷口,風一刮本該隱隱作痛的,但身上的傷太多,這點痛早就麻木了。可是破相了,他有點不滿,這樣好看的一張臉,要是有了傷痕,不知道多少女孩會為此傷心。
東京街頭的晚風是帶著酒精味的,陳年釀造的好酒,與社畜的嘔吐物。萩原感覺自己要醉了,雖然好久沒有去過居酒屋了。組織的那個酒吧上擺的,他喝不慣。萩原的鬢髮被肆意的吹起,糊了他一臉,微癢。
別問他為甚麼身邊有個FBI還能這麼愜意,他只是想暫時放空一下大腦,在最後的最後來臨之前,享受著哪怕最後一秒的悠閒。
其實他是很認同有“命運”這個說法的,他時常想,他骨子裡明明是個茍且偷安的人,一個隨性灑脫的人,怎麼會被推上斷頭臺?怎麼會為了甚麼所謂的家國情懷或是個人英雄主義甘之如飴?
別傻了,他笑自己。要是你單單只是為了尋一份安穩工作,又怎會在畢業後義無反顧的加入□□處理小組。他做的,不過是問一問心,又或者,人做某些事是不需要意義的。
“你怎麼知道訓練營的”萩原斜倚在欄杆上,背靠著抬頭看墨色的天空。
赤井秀一此時已經點了一支菸了,他叼著煙,頭也沒回,“你們公安還是那麼喜歡問問題”他眨了下眼,車水馬龍在他眼中拖著長長的光影,“你不知道嗎?岸川薛也是訓練營裡出來的”
岸川薛……萩原咀嚼這個名字,感覺上次提到這個人還是上輩子的事。
“和你不一樣的是”赤井這時才終於斜睨了他一眼,“他被警視廳放棄了”
思墨說的果然沒錯,萩原想。赤井這個人總是能不動聲色的說出資訊量巨大的句子,特別是他墨綠色的眼睛,就像一灘深不見底的綠淵,永遠讓人捉摸不透。
岸川也是從訓練營裡出來的……那時他應該還叫星野卓。在被又一個老闆趕出門店後,走投無路的他帶著妹妹星野源一住了幾個星期的橋洞,後來再過幾個月就能支付的起租房子的費用了。這些是萩原已經查到的。消失的那幾個月,原來是去了訓練營嗎……
這樣一來很多東西都解釋的通了。他之所以能識別出諸伏景光是臥底,不僅是因為二人同屬警視廳,他查到了他的檔案,也是因為二人都來自警視廳的訓練營,所以一開始才會對他起疑心。諸伏景光隸屬警視廳,與訓練營模式對接,使其更加固化;降谷零則因警察廳與之不同的訓練模式而倖免於難。萩原不得不再次感嘆,還好訓練營已經結束了。
從妹妹星野源一的樣貌來看,岸川他沒有改變容貌,只是換了個名字。警視廳為甚麼接受他?而且他處於的還是傳播機密文件的協談部,如果組織裡有人被逮捕,岸川也可以引導他說出對組織有利的話,為甚麼要放一個定時炸彈在警視廳?而且肆昕似乎是知道他就是星野卓的,又為甚麼放任不管?
謎團在濃霧中穿行,萩原感到在這背後有一個巨大的陰謀。
算了,還是先想眼前吧。
“為甚麼告訴我這些”他始終沒有忘記二人不同的政治立場,也不會對他絲毫不設防。
赤井秀一一開始沒有理會,還是一口一口的抽著煙,他把菸蒂朝上,這樣不會燻到眼睛。火星燒到了欄杆上,燙出幾個焦黑色的洞。透亮的欄杆本是能反射星光的,現在黑下去,連星星的影子都看不見。還有,只有流星才會有影子吧,雖然人們習慣叫它“彗尾”。流星的影子是白色的。
在吐完一口長煙後,煙氣散去,他墨綠色幽深的眼中忽然多了一種別的情緒。
“蘇格蘭”他一頓,“我不知道他叫甚麼,如果他當時有機會完完整整聽完這一切,或許也不該是這個下場”
赤井秀一走了,只剩下萩原和漫天的星光。
那一夜,萩原難得的無眠。
以至於第二天即使臉上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乏意,但那雙閃爍的紫眼睛下顯得格外醜陋的黑眼圈還是出賣了他。
“昨天熬夜了?”松田打探似的看著他。
“嗯”萩原點頭,拎了拎他手邊剛脫下的黑色鴨舌帽,“所以我才帶著這個”
這時安室透端著一杯咖啡來,與二人故作不熟的說:“請慢用“
等安室透走後,松田隨意一數,那傢伙身上竟匯聚了十幾道女高中生的目光,還有幾道在他們這邊,或許萩原的黑眼圈和臉上創口貼真給顏值降了大分。
“晚上還出去行動了,瞧你搞的”松田道。
萩原則目移提了提嘴角。看著松田把咖啡往自己這邊推,他說:“我不困”
松田倒也沒客氣,提起咖啡一口就幹完了,喝咖啡就像是在喝酒一樣。對面的萩原看著他,只感慨,還好是冰咖啡,不然得把食道燒穿吧。
不一會兒榎本梓小跑過來上了兩個三明治——店裡人太多,有點忙不過來了。萩原對她微笑著說了聲謝,然後他拿起三明治開始嚼,想小降谷的手藝確實不錯。
只是光吃三明治有點乾巴,他有穿過人群,自己去前臺倒了杯涼白開,順手加了幾個冰塊。冰塊微微沉底後很快浮起,撞擊在杯壁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萩原喝了一口,剩下的又被松田一飲而盡。
“今天真就只是來嚐嚐他的手藝的?”松田狐疑的看著他,嘴角還殘留著麵包屑。
萩原眼睛看向窗外,聽到樓上的毛利偵探事務所又哐哐啷啷的,忽然轉頭不明意味的一笑,“不然呢”
隨他嘍!松田心想。這傢伙明顯肚子裡憋著事,可就是不願說。再說今天挑的場合也不適合說這些吧。算了,至少還能親眼看著他,不會像上次一樣,一消失就大半個月不在。如果時機合適,還真想讓千速姐和他見一面,這樣也不會整天在他耳邊嘮叨個不停,一說要和萩原見面,她就好奇的問東問西,難道他下次還要帶個執法記錄儀嗎……
在他思考的片刻時間內,萩原和安室的手機同時叮咚一聲。萩原向他遞了個眼色後先走了;安室雙手合十,歉意的對榎本梓說,“不好意思,我今天先早退了”
看著他放下圍裙的背影,榎本梓叉腰撐怪道,“還有這麼多人呢!”
這時松田咽完了最後一塊三明治,取下安室掛好的圍裙——“小姐,我來幫你吧”……
小劇場:
店老闆來視察。看了萩原好一會,這個員工怎麼還偷吃賣品啊!
松田這時才注意到剛才嘴上留下的麵包屑,腹誹,“我有沒種可能本來就是客人啊,只是個來幫忙的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