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龍
萩原被綁在組織審訊臥底的地下室裡,這不是他第一次來到這裡,以往都是他押人來的,這次卻是他成了被審訊方。
都問的是些甚麼狗屁問題。看來,大菜還沒有上呢。不過他也偶爾聽一聽,這大部分審訊技巧,都是從警視廳偷來的。也就是說,岸川薛在這邊教了他們不少。
當他的耳朵捕捉到噠噠噠的高跟鞋聲,他知道,那個女人來了。她的到來反而使他更鬆弛,因為這意味著,他不用思考這些囉囉下一步要給他用甚麼樣的小刑了,雖然這些小刑對他來說不痛不癢——訓練營真的教了很多東西。
“你是來救我的嗎”萩原一如既往的輕鬆愉悅,似乎忘了自己正被五花大綁。貝爾摩德在他面前坐下,點了一支菸,也遞給他一支。萩原雙手被捆著,只是拿嘴叼著,樣子很滑稽。
貝爾摩德一聲不吭,直到把一整根菸都吸完;萩原把煙吐到地上,幾點火星燙到了他的舌頭。他突然感覺有點悶,像是這兩隻煙把空氣裡的氧氣都燒光了一樣。
“……”
“甚麼”
萩原脫口而出,他沒聽懂對方在說甚麼,是一句蹩腳的日語,以貝爾摩德的日語水平應該不會說成這樣。她說的話的腔調,他好像在哪裡聽過。
“別掩飾了,桑布卡”這時她才說起正常的日語,“你不會聽不懂的”
萩原沒甚麼反應,只是皺著眉頭回想這樣的腔調,他到底在哪裡聽過。
貝爾摩德抓了一把頭髮,似乎有點不耐煩,這時才說出了那個資訊量巨大的名字,"諸伏高明,這你總認識了吧"她的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苦無的笑,漫不經心地往萩原那邊施捨一點目光,卻是一眼捕捉到了那微乎其微的錯愕。
其實萩原研二有一個猜想,但他不知道對不對,他問:“你能把第一句再說一遍嗎”
貝爾摩德雖不解,但又重複了一遍,這一次,獲原用同樣的腔調立刻回覆了一個短句。貝爾摩德笑了,這是承認。
如果不是被綁著,萩原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去狂笑一場,他聽出來了,那是他同期的客家話——長野,而諸伏景光只教過他一句長野話,他用來回復貝爾摩德,意思是:“去你媽的”
好一個奇妙的烏龍。
貝爾摩德不是長野人,大概只能聽出它們腔調一致,哪怕後期找人翻譯出來是句髒話,那也晚了;而且在這種情況下,爆甚麼粗口都是合情合理的。
沒等他繼續思考,貝爾摩德開口打斷:“現在你有三分鐘的時間”她往桌上丟出事先沒收的萩原的手機,“通知他撤離,我們的人會在五分鐘內趕到他家裡”
萩原凝視著桌上的手機,這三分鐘裡,他一動不動。眼前的場景他越發覺得好笑,貝爾摩德見他沒動靜,通知手下行動。
不是,哥們……萩原真的無語了,你把我給綁著呢,叫我怎麼能用手機,用頭戳嗎?再者,解開手機保密系統後,你們想要甚麼資訊不是手到擒來?還有,三分鐘五分鐘,拿著差的兩分鐘坐飛機都過不完安檢吧……
而此時的貝爾摩德還在手機上觀察著行動組的動向,一臉嚴肅的樣子和萩原的無所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本來萩原還有點緊張組織是不是查到了甚麼,結果眼前這個烏龍只讓他覺得好笑。查一個死人,能查出甚麼呢來。
不出所料,行動組的訊號被遮蔽,在貝爾摩德的手機上,一瞬間消失了。她眉頭緊鎖的看著萩原,萩原乖戾的朝她笑。這輕鬆無畏的背後,是他們早就做好的一手準備。每時每刻的未雨綢繆,才能打贏勝仗。
……
諸伏高明看著眼前一男一女,不明白他是怎麼過來的。以對這個地方的熟悉度來看,應該是那個男子的家。可是旁邊的女子與他應該不是男女朋友關係,兩人大概差四五歲,容貌不相像,也不是血緣關係。他倆一個時刻注意著時間,一個不停的發著簡訊。
他身上沒甚麼價值,不會是為了錢財勒索,而且一般的綁匪也不會把人直接綁到家裡,他們也沒有對自己做甚麼,甚至沒給自己綁起來。但他不打算逃跑,如孫子兵法所說的“勢者,因利而制權也”,他深信不疑。
等等……槍繭?他看到二人食指處均有槍械,男子偏厚,女子偏薄。是甚麼犯罪團伙嗎?難道是上個月的案子善後沒做好……
不,並不是,他那雙狹長的深藍色眼睛如同冰天雪地淬成的一把寒劍,準確無誤的察覺到了細微的破綻。
“容許我打擾一下”他的聲音清冷透亮,就像十幾歲的少年一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穩重,“二位是警視廳的警察嗎?”
思墨和伊達皆是一驚,我去,這就是長野智囊嗎?!這麼快就推理出來了?!
諸伏把手搭在下巴上,“這位男士是刑警,這位女士……警視廳的部門劃分我不太熟悉,但至少是和犯罪心理學有關的部門” 完……完全正確。
他的臉色不動如山,解釋道:“這位先生的右手垂在腰側偏前兩寸,手指微蜷,掌心朝內。這是拔槍最快的方式。再者,您看人的時候,習慣先看臉,再看手,然後掃過肩膀——這是警察在判斷對方有無威脅
“這位女士看人的方法不一樣。她習慣先看嘴角。那個位置,是情緒最藏不住的位置。人的話可以說謊,眼睛可以偽裝,但嘴角那零點幾秒的抽搐騙不了人。而且她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茶几上輕輕轉了四分之一圈。那個動作是在調整,把杯子放在一個既不會碰倒又方便拿的位置。這是談判者的習慣:永遠讓現場保持可控”
這無孔不入的觀察力讓人歎為觀止,伊達眼中盛滿了對人才的欣賞,巴不得把他立刻從長野給挖過來。
就在這時,伊達的手機鬧鈴響了,他倆對視一眼,思墨開口說:“諸伏警官,我們長話短說……”
諸伏高明大概明白了,景光的同期進入了一個組織臥底,而組織中的人懷疑同期就是景光,從而查到了他,所以他們兩個才會首先將他帶到家中。不過他更想確定一點,“hiro他,現在人在哪裡?”
鴉雀無聲。沉默了一陣,思墨才低聲說,“很抱歉我們無法現在告訴你”又補充到,“但請您相信,他一定沒有辜負您的期望”她笑。
諸伏高明眼中的冰川有了破綻,似乎在融化,他問:“你們能否告訴我那個組織的詳情,我或許能夠給予幫助”
思墨眼眸婉轉,淺笑,“不可以呢,還沒到時候”等到黑田兵衛的那通電話,你自然會明白的,諸伏高明先生。
“不過……確實有事需要您幫忙”她又說,“我們湊近一點”
……
濃郁的黑色壓過天空空,單調的色彩忽然迸發了星星點點的璀璨。貝爾摩德搓撚著手中的那張相片,這最後的王牌,她還沒有上。
“轟隆”一聲,地下室地面上的灰粒騰飛了一瞬,貝爾摩德也抖了一下身子。驀的手機亮了,在她墨綠色的瞳孔中反射出滲人的銀白。貝爾摩德再次看了一眼萩原,先一步走了。
地面上亂成一鍋粥。臨時會議室起火了,火源尚不明晰,裡面雖沒有放置甚麼特別重要的文件,只是一些會議的擬稿,但由於地形偏僻,周圍都是樹木,稍有一點火星就能燃燒,瞬間照亮了半邊天空。
貝爾摩德來到最近的一處火苗冉冉處,把相片靠近躍動的火苗,相片卷邊,邊角染起焦黑色。在快要燒到手的時候,被她丟到了更旺的地方。濃煙升騰,貝爾摩德捂住口鼻,快步離開這裡。
天亮後,萩原已經若無其事的走到了貝爾摩德身邊。“你怎麼自己跑出來了?”她斜睨了萩原一眼,後者笑笑,“你們沒法坐實我的罪名,對嗎?”
貝爾摩德轉過頭去。他說的沒錯,雖然一開始鎖定桑布卡幾乎100%就是諸伏景光,但她親自一查,發現邏輯上有許多漏洞——諸伏景光,確實已經死了。傳來訊息的那幾人已經滅了口。
“會議室的火是你放的?”
萩原攤手,“我不清楚。我當時可是被你五花大綁在座椅上呢”可這不妨礙我有隊友。他在心裡補上這句。
那天夜晚,試炸場內。
這裡離會議室還有些距離,地形空曠,事先挖過深坑,做了掩體。斜陽直射的時候,正在試炸新送的一批火藥。
由於前幾次沒有試炸就直接投入使用,使得好幾次行動都沒法順利進行,所以現在不得不每批貨送來後都要先進行試炸。這個試炸場,也是最近才投入使用的。
組織裡的人全神貫注的看著松田將火藥組裝成炸彈。沒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炸彈也得是現場組裝的,不能再流水線了。看這靈敏的手法,不知道要操作多少次才能學的會。
其實松田在組裝的時候故意把操作做的複雜、難辨,實際上幾步就可以做完的東西,他將其換為複雜的好幾步,其中還有幾步是反覆的無用功。不過這些未接觸過炸彈組裝的當然看不出來。
頃刻間他又組裝好了一個炸彈。他把已經做好的分了類,一批是定時炸彈,一批是□□。他隨意挑了兩個人,給他們一人分別一個定時炸彈,一個□□,自己則是兩個各拿了一個。他讓二人把炸彈帶到指定的深坑旁,其餘人把剩下的炸彈轉移。
他走到腳邊的一個深坑旁,往下丟去一個定時炸彈,向拿了同種炸彈的人說:“定時炸彈最省事,像這樣設定好時間後,將其放在需要爆破的地方”他看了一眼手錶,“就可以靜待三分鐘了”
三分鐘後,炸彈按時引爆,激起的土星蹦的老高,掩體後的幾人都被崩了點土碴子。林間的麻雀振翅而飛,天空陰暗了一瞬。
他又拿起那個□□,左手把其扔入又一個深坑,右手拿亮出遙控器,說:“雖然□□可在近百米外引爆,但它對炸彈引爆對時機要求更高,風向、風速、距離這些都是需要計算的”
大家似懂非懂的點了頭。松田帶眾人撤離到了百米外的一個掩體後,再次算了相關的物理系數,毫不猶豫的按下按鈕。兩秒後塵土飛濺,又一批鳥雀飛離了該區域,巨大的衝擊波使他們腳下的土地都抖了兩下。
輪到組織的人試炸。定時炸彈的那個很順利,設時間,扔炸彈,躲掩體,成功引爆。接下來是□□。“這個”松田向那人指了個坑。他小心翼翼把炸彈放進去,一溜煙小跑到掩體後面默默掰手指擱那兒算。兩分鐘後他向松田說了個結果,松田在手心劃了兩下,向他比了個大拇指,意為“正確”。
那人的手心漸漸滲出汗來,紅色按鈕在他眼中倒映,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指靠近按鈕。可他的手指仍舊在顫抖,他不敢按。此時一陣微風襲來,松田的神色變化了一瞬。
那人終於按下按鈕,砰的一聲巨響。這個炸彈的威力似乎比前幾個都要猛一些,衝擊力並沒有完全在深坑中消減,而是朝外散去。火藥味瀰漫,忽的眼前出現一抹光亮——“火!起火了!!”
松田聽得見身後的噼裡啪啦聲,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坑的位置是距離會議室最近的,炸彈的火藥是放的最足的,看似隨意的選人,實則早有考量——一個最為膽小的。甚至他猶豫的時間都在他們的計算之內。
身後的火焰騰騰,松田往前走,往前走,知道身後那雙紫眼睛,一直堅定的注視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