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四)
我們在見到松田陣平的時候,他臉上掛著深一處淺一處的傷痕——他的唇角邊沾有血跡,鼻樑上留著一個淺淺的坑,白皙的手上還有一個被利器劃開的口子,血漬已經凝固了,像一塊塊暗紅的斑。
那個微長頭髮的少年跑上去抱住了他,塞了一些早上姐姐遞給他的創口貼到他手中。
松田陣平剛想說“謝謝”,抬頭的時候,看見對方的臉頰上竟然也有一道傷。如果他沒記錯的話,萩原研二從沒有和除他以外的人打架過。其實說實話,他今天也是第一次和別的人打架,而且是群毆。
倒是贏的挺光彩,他樂呵呵的想著。
松田陣平接過萩原給他的創口貼,拿起一個貼在了萩原的臉上。
意識到今天早上急於解決事件,還沒來得及處理傷口的萩原笑了笑,眉眼彎彎的像月牙。
看著他們如此友愛的舉動,我心中也安心不少了。不過還是得搞清楚當前的狀況,我微微轉頭問松田:“你知道你父親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甚麼嗎?”
松田聞言一愣,心想你們是怎麼知道的?想起前些天我對他的解釋,也就不奇怪了。他把他昨天做筆錄時聽到的一切告訴了我們。
“昨天我爸爸在從訓練館回家的路上,看到有兩個人起了爭執,當時即將面臨錦標賽,所以他沒有去管閒事直接離開了,但第二天就在那裡發現了其中一人的屍體……”
萩原親眼看著松田貼上創口貼後才放心下來,他問,“那個路口有監控嗎?”
“有是有,但是因為當時那邊的路燈壞了,監控只拍到我爸爸一個人的身影,並沒有其他人路過”說這話時,他眼裡的光也是暗暗的,對明亮的事實感到遺憾。
“也就是說當時那個人行兇之後並沒有從松田父親路過的這邊走,也避開了所有的監控是嗎?”
“其實並不是,有一個監控還是拍到了他的身影”松田的這番話讓萩原和我嗅到了轉機的可能,“拍到他進了一個清吧”
他想起了甚麼,從內衣兜裡掏出了一張照片,“就是這個酒吧”
萩原拿起照片仔細的端詳了起來,我也在一旁觀察,鎏金的字型上寫著大字“夜玫瑰”,燈光肆然搖曳。從照片上來看人確實不多,所以找到人應該也很容易吧?
“可惜酒吧內的監控在那天恰巧壞掉了,警視廳修復組的人員正在抓緊修復,只一時半會兒也好不了”松田的這句話成功讓希望破滅。
果然,在名柯世界裡面,絕對不可能有“監控”這個東西的存在……
“那麼,有一直來酒吧的常客,卻在那天后再也沒來的人嗎?”我犀利地問道。
“這個問題警方也問過了,那一天所有常在的員工都出去團建了,只留了一些不太混前臺的應付”
萩原覺得不對勁,“為甚麼會恰好在這天出去團建呢?”
“聽說是老闆女兒的生日,出去慶生的”
還是不對,“為甚麼不直接關店出去呢?為甚麼還要留一些人在店裡”
“好像是說怕耽誤了生意,可事實上,那天的人並不多”松田攤了攤手,他也表示不解。
看來真的是疑點重重啊,想要解決這個案子恐怕不會太容易。既然暫時無法找到兇手,我們嘗試尋找另一個突破口,“有哪些是能證明你父親的證據?”
沒錯,自證清白的方法除了找出真兇,還有就是降低自己的嫌疑。我們要利用這些不切實的證據,去消除被誤解的可能。
“主要是口供”松田也明白我的意思,樂意向我們提供線索,“那天晚上,有一位老阿婆說看見我父親在案發現場出現過。她口中描述的人透過畫檢師的描繪,和我父親的面部、身材基本符合
“而且被害者以前也是拳擊手,和爸爸曾有過糾葛”
“但是!”松田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又很快補充道“我爸爸是絕對不可能作出這樣的事情的,絕對!!”他握緊了雙拳。
“我們都知道,陣平醬”萩原拍了拍他的後背,握住他的手,松田的手也放鬆下來,“我們當然相信你”他看著我,又轉頭注視松田的眼睛,後者眼中有些溼潤了,碧落色的眼睛像填充了一層水霧。
“沒錯,松田”我朝他點點頭,“我們一定會找出真正的兇手,真相不會太遙遠”
我們在空中準備擊掌,當然,為了照顧我那差了半截的身高,他們貼心地微微蹲了下來。我們都被這一舉動逗笑了,包括他們自己。“啪”我跳起來觸碰他們的手以至於他們不用彎腰過深。
那時平靜無風,太陽的光線不算熱烈,只柔柔地籠罩著他們。繁華的街道上簇擁著不少的人,嘈雜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回來,但他們的耳畔只單單回想了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幾隻家雀立在枝頭,從遠處看,像是踩在軟綿綿雲中夢遊天際。日光透過天中的薄霧,霧霾裡藏著詩意的夢散落,星星點點的光線奔向人間。
不時也會想,如果永遠這樣該多好。他們不用長大,不用面對生死離別,與是否一命換十命的抉擇,不用害怕沒有給好友報仇的遺憾。
不過無論多少次重來,我想他們都會選擇曾經的答案。櫻花不偏不倚的刻在他們心臟正中央,絕不允許他們被任何事物左右。
他們對得起人民,對得起默背無數遍的誓言。
夜色沉了,街上在一瞬亮起路燈。微醺的燈光與晚歸的風撞了個滿懷,連風也靜悄悄的了。
由於松田下午還要繼續去做筆錄,萩原和我打算一起去拜訪那位老太太。不過說來也奇怪,警察不會盲目聽信證詞,要對其再進行詳細的取證,但是隻一天時間,就完全搞定了嗎?這不免讓我有些懷疑。
雖然說沒有風,但冬天裡的東京晝夜溫差較大,還是很冷的。萩原向手心哈了幾口氣,搓了搓手。
專注于思考這件案子的疑點的我沒有注意到萩原時不時瞟過來的眼神,整條街都比較寧靜,所以在他開口時,我不可避免的聳了一下肩。
“思墨,你不覺得好像所有的條件都指向松田的父親嗎”萩原知道這麼說不太好聽,也同樣非常相信松田父親,但是,當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方向的時候,他還是不得不懷疑起來。
明白他心中的顧忌,我和松田的關係顯然沒有他和松田那麼熟,所以也不好說些甚麼“請你相信他”之類的話。
我抿著嘴想了想,看向天上彎鉤似的月亮。月球反射的光其實很亮,但與我們距離太遠,甚至沒有一盞小小的路燈明亮。
我撿起路邊的一塊小石子,把它放到屋簷遮擋處的陰影裡面,問萩原:“你看得清它這上面有幾道劃痕嗎?”
萩原回答說“看不清”
我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將光線直直照射在那塊石頭上。光的強度很大,光柱銳利的似乎能把石頭戳穿,但也幾乎看不見石頭了。石頭周邊的陰影都會驅散,亮的發光。“現在呢”
他繼續搖了搖頭。
我向後撤了幾步,退的遠了些,再次將光線照在石頭上,“你再看看”
由於距離隔得比較遠,光線有些淡了,但在石頭身上,恰好能夠清清楚楚的完整看見它的原本。“我看見了,有兩道劃痕!”萩原震驚地說道。
“其實,當真相過於明亮的時候和在暗中的真相是一樣的,同樣無法妄下定論”我看著他眼裡的不確定因素,向他解釋說。
萩原好像懂了一些,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對我莞爾一笑。他笑起來的魔力真的很難讓人抵擋住,眉眼像天上的月亮一樣彎曲著,眼睛眯著幾乎看不見瞳孔,菂紫色的眼裡好像包攬了宇宙間所有的奇妙星系,亮亮的。嘴角揚起的弧度恰如其分,總能讓人不自覺地同他一起笑起來。
“既然選擇相信,我們就要拿出足夠的證據來證明觀點的正確”我唇角也彎了彎,“我們也有足夠的信心,對吧?”
“沒錯!”萩原愉悅地答應。
這個夜,好像不冷了。彼此的身上都流淌著沸騰且熾熱的血液,暖烘烘的。
現在是五點鐘,冬天黑的早,這個點大家應該都在準備晚飯了。各個屋子照出來的燈光讓現在的整條街仿若白天,只是路上沒有那麼多形色匆匆的人。
我們照著松田給的路線,一路來到那個老婆婆家門口。萩原上前去,禮貌的叩響了人家的人。
屋內的人問了句“是誰?”,我們向他說明了來意。聽聲音來看,應該是一位中年男子。
只聽到他嘀咕了一句“哪來的小屁孩”就走到玄關前給我們開了門。
“晚上好”我和萩原向他鞠了躬,“我們想拜訪一下令堂,收集一些線索”
男人看只是兩個孩子沒有其他的大人跟在後面,也沒有起戒心,放我們進來了。
“謝謝”我在換上他提供給客人的拖鞋後趁機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很平常的日式裝修,沒有甚麼特別的。
這時我倒是警惕了一些,如果真的是真兇的家中,我們對此又能做些甚麼呢?我小聲提醒萩原:“小心一點”他於暗處向我點點頭。
客廳正上方掛著一束裝扮琉璃的燈,餐桌前一位老婆婆正在享用晚餐。她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毛線衣,灰白的長髮優雅的搭在肩上,緊實地梳成一束麻花,髮尾處插了一把價值不菲的銀飾品,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看到進來了兩個孩子,她熱情的招呼我們一起來吃飯。我們搖頭拒絕了,警惕一點總比甚麼都好。
她放下筷子走到我們跟前,這時我才發現她那昂貴的毛衣上領子上沾了一灘淺淺的口水。我們無心打擾人家吃飯,萩原客氣地說:“老太太您先吃飯吧,不用管我們”
老太太傻樂樂的笑起來,含糊不清的說“不用不用”。萩原和我相視一愣。
那個中年男子向我們這邊隨意瞟了一眼,“別勸她了,她吃不下的”看著我們疑惑的眼神,他說:“她在兩年前得了阿爾茲海默症,早就甚麼都吃不下了。神經也一會兒好一會差的”
那麼警方是聽信了一個患有阿爾茲海默症患者的證詞?我問那個男人:“警方知道這點嗎”
明白了我們真正用意的男人臉上多了幾分厭惡,向我們走來,“警方甚麼時候派一群小孩子來調查了,快快快,找你們的父母去”他毫不客氣地把我們攆出了屋子。
門外的我們再一次敲響他們家的門,嘗試溝通,“我們不是警方派來的,我們是自願調查的!請您開開門!”
可惜無論我們怎麼敲的,他始終沒有再次開啟這扇門。
我們再一次陷入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