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草莓煙 “不要道歉。周嘉梁,不要你道……
林渡有點尷尬地收回手機。
委委屈屈的一個人站到她面前, 他們正站在大廈寬闊玻璃門的正前方,周圍大片乾淨的灰白色地鋪石上被灑上電視臺大樓門口庭院燈明淨的冷調光線。
燈光把他們輪廓都照得很清,風一吹來兩個人臉頰邊髮絲翻飛, 眼睛裡面情緒濃郁。
跨年晚會直播剛剛結束, 陸陸續續還有觀眾、藝人團隊、臺裡同事下班出門。他們兩個站在這邊有點顯眼,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頻頻側目。
林渡感受到那些匆匆而過的人投來的視線,稍側了身, 背面對著大樓。眼前的這個人幾天沒見,久違的,她又有點那種不敢正視他的感覺,視線只在他臉上短暫一停,很快就移開。
不接他的話,只是有點漠然地說:“很晚了,你該回去了。”
上方這人遲遲緩緩的,半晌搖了搖頭——她看到地上他影子頭部搖晃。
身後一陣嘈雜的腳步、笑語,林渡下意識回過頭, 剛剛攝影棚裡一起工作過的同事笑盈盈朝她打招呼, 三四個女孩子聚在一起走, 眼神曖昧地看著他們跟她說小林老師男朋友好帥啊。
林渡沒法跟不算熟悉的同事解釋太多, 只是乾笑著揮揮手跟同事們打過招呼。
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嘉梁還站在她面前,杵著不肯走。
她深吸一口氣,不去看他,兀自往人少安寧的西門方向走。頭頂的燈漸暗, 由透亮的白轉變為昏黑的黃, 她加快了腳步往前走,地上自己影子後面的影子粘上上似的亦步亦趨。
找到了一個被樹叢半掩映著的位置,林渡停下腳步, 身後的人緊急剎車,差點跟她的影子撞到一起。
她現在很討厭這種胡亂纏繞的關係。
重新轉回身,這邊光線很暗,古早蘋果手機的前置攝像頭一樣充滿噪點。他的臉沒那麼看得清晰,林渡也終於敢再抬起頭看他。
黑夜襯得他面板很白,頭髮亂亂,眼睛裡面紅血絲有點多。
“我們分手了周嘉梁。”對比對方的黏膩,林渡聲線顯得冷靜和剋制。說這話她心裡不舒服,但還是接著說,“你不要一直跟著我。”
眼前人垂眼看她好幾眼,慢吞吞地:“可是我就想跟著你t。”
他站在風口上,冷風不知疲倦地打在他身上有點皺巴巴的煙色大衣上,看上去人有點頹廢,但掩不住盤靚條順。
林渡不自覺多看幾眼,一個沒注意,面前這人又湊近了點。
他纏人得讓她有點氣惱,對著他又發不起火來,一個人氣悶:“你怎麼這麼無賴呢。”
又一陣風,頭頂楊樹的枯枝被吹動,影子落到他們身上臉上,疏影婆娑。
他已經湊得很近,兩個人中間早沒了安全距離,彼此間呼吸清晰可聞。
周嘉梁聲音有點啞啞的:“我就是無賴,就要賴著你。”
她被他話堵住,抬眼瞪著他。瞪得她眼睛澀疼。
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散亂地打著顫,耳邊軟軟的鬢角在鼓囊囊的臉頰上輕拂。終於又湊近她了。他頓了下,忍不住靠過去,像個毛茸茸的大玩偶一樣,用側臉的面板和絨毛輕輕貼貼她的。
又很狡猾地趕在她生氣前撤開,手指不老實地很輕很輕摸摸她頭髮又摸摸她側頸。像小動物之間親暱的肢體接觸。
風口上真夠冷的。但周嘉梁心裡更難受。他其實很想抱抱她,想黏黏地把她拉到腿上抱著用嘴巴啃啃舔舐她嘴唇、下巴還有脖頸跟鎖骨之間陷進去的小窩。
可是他現在得剋制,光這樣就有點怕她生氣了。
面板表面涼涼的溫度接觸,林渡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人,她張了張口,話卻說不出來。
反應過來他做了甚麼以後,內心緊繃著的那根弦頃刻間就潰不成軍,只有表面上還紙老虎一樣虛虛維持著冷淡。
她想說甚麼,翻遍已經鏽住的腦袋,怎麼也想不到詞。
眼前男人搶在她前面開口了。他聲音很慢緩,在夜風裡聽起來像是隔著一層甚麼的舊錄影帶發出來的。
“我知道你生我氣了,是我做得不對。降雨我真的好好反思了,是我不對我虛榮我要面子,我嘴上說我過得不好,可是我不想真給你知道我過得到底多不好。”
長長的一句話,他的語速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喂到她耳朵裡。
林渡站在原地說不出話。
他也有點哽咽了。
“我不想跟你說我壓力有多大,我想讓你開心,我不想你為我提心吊膽。寶貝你跟我在一起沒過幾天好日子,一直都在傷心。我就是覺得特別對不起你。”
“對不起林渡。”
“我認識到我之前做錯了,我想了好久,阿公的公司出問題我再想辦法我努力,你不要有負擔。我以後一定甚麼事都和你分享,我收起來那種大男子主義的傻帽想法,對不起我……”
這麼幾句話裡面,他一連用了好多個對不起。有點語無倫次,再卑微不過的低聲下氣地跟她道歉,林渡眼睛很澀,心裡跟被刀子割似的,她想起來十七歲的時候他站在太陽裡,驕傲無憂,對甚麼都無所謂。
那四年的時間她無數次在夢裡也期盼他重新出現在她面前,跟她說對不起我錯了,可是他真的這樣了她又說不出來的難受。
“我又覺得這個對不起太輕了,我不知道……”
眼前的男人鼻音囔囔的,眼睛往上方看看,難捱地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想把眼淚憋回去。
可是好像失敗了。下眼瞼裡氤氳起水澤,被他硬控制著不掉下來。
林渡突然就受不了了。
她踮起腳,捂著他嘴:“別說了。不要道歉。”
聲音都有點變形。
“周嘉梁,不要道歉。”
太討厭他說對不起了,比說分手還讓人難受。
他到底要幹嘛呢。都說了要分手,都說了不要找她,還要湊過來反覆折磨她。
她有點想走了,跟他在電視臺樓下拉扯的難看。林渡退後一步,說不出話索性不再說了,緊抿著唇想走。
才剛提步,肩膀冷不丁地被人勾住,下一瞬那人整個人傾身過來,牢牢把她抱在懷裡。
很久沒有這樣接觸,體溫隔著冬季的厚外套無法傳導,可是身體貼近的感覺做不了假。
林渡怔怔停在原地。
聽到耳邊人孩子氣的胡亂譫語:“林渡我想你。我想你。想你想得要瘋了。”
“我不是纏著你和好的。我就想讓你看我都會改的,你說的問題我都有好好想。”周嘉梁抱得更緊了,臉埋在她側頸窩裡,眼淚熱熱的,把她垂下的碎髮都沾溼。聲音前所未有的悶,“你能不能別不讓我找你了。”
兩個人之間沉默了好久好久,只聽得到彼此的呼吸聲。
頭頂樹被搖起,一陣沙沙的聲響。周嘉梁抱得好緊,林渡覺得有點呼吸順暢,她抬起手,想收回,又最終忍不住很輕地拍拍他肩背。
“別哭了。”她聲音在夜風裡格外輕柔。
他還嘴硬:“沒哭。”
彆扭嘴硬的樣子有一瞬間好像把人拉回那個校園純真的年紀,林渡不自覺輕笑一聲。掩飾似的,她乾咳了下:“很晚了,你快點回家吧。”
抱著她那人真的黏上她似的,不肯撒手:“我不想回家。”
太緊了。林渡費了點力氣掙開來。
只看著他不說話。
眼前人手插回外套口袋裡,帶了點妥協意味:“回家就回家。”
他又看向她:“那你呢?”
“我不去你家。”
“……”
空氣靜默一瞬。
“我沒那個意思。你說的我都聽進去了,這次我肯定不讓你難受了。”有隻乖乖狗狗信誓旦旦表達自己的決心。
林渡半垂著頭,視線落在他衣服領口上的皺褶。這種料子的衣服最容易皺了。可是他從前總是一絲不茍的,每一件衣服都熨帖合度。她想起來這幾天送過來的吃的,何昕她們幾個曖昧的態度……他在車上待了很久麼?
又安靜了。
“……”
她身上還穿著晚會的禮服,罩著外面的長羽絨服但是擋不住處處透風,高跟鞋無意識地踢踢地上小石子,催促面前人:“快點回家。”
冷得似乎有點明顯。
“好。”周嘉梁也注意到,“那你快回去。”
他依依不捨著退後。
“那拜拜。”
“嗯,拜拜。”
隔了幾步,他回了馬路那邊。風口上不再有人擋風了,凜凜的風更烈,吹透她裙角。
馬路對面的人啟動了車還看她。
專門搖下副駕駛車窗來看她。依依不捨的。
林渡聲音不大不小:“好好看路”
他手搭在方向盤上:“那你能不能回我微信了。”
“嗯。”她點點頭。
“我走了。”
……
林渡有點後悔答應會回他微信了。
電視臺的休息室有點冷,空調製熱得房間裡乾燥。
這個人得寸進尺。林渡洗完澡出來,裹著厚厚的浴袍,手機上來了兩通未接電話,來自那個熟悉的號碼。
是她剛才洗澡的時候打過來的。
林渡一手拿毛巾擦著頭髮,想到了甚麼,一開啟微信,果然看到他抱怨。
【B612】:你又騙我。
她愣了下,視線在對話方塊裡停了又停,把電話撥過去。
他還是喜歡那種吵得人耳膜要被震碎了的重金屬樂彩鈴,她把手機稍稍拿遠一點,還好電話很快就被對方接通。
周嘉梁搶先開口:“我到家了。”
“嗯。”林渡應一聲,半溼的長髮垂下來,脖頸被沾溼,“睡覺吧。”
城市的萬家燈火中,那間不算寬敞的單人公寓只開了一盞昏暗的落地燈,房子裡形單影隻的一個人,今晚難得少了幾分頹唐。
“好。”周嘉梁點了根菸,草莓爆珠咬開了甜的發膩。
他外套早扔了一邊,身上黑色毛衣軟趴趴,大咧咧躺倒到沙發上,腦袋上灰白煙氣冒開,他打定主意不要臉:“能不能一直打電話?”
被對方不留情面地拒絕:“不能。”
“喔。”
菸灰撲簌簌落到地上,周嘉梁另一手握著手機貼在耳邊,整個身體陷進沙發裡,並不氣餒地問:“那我現在算哪步呢。小林主持,甚麼時候才能跟你談戀愛啊。”
聲音低低的很纏綿。
……
這人真是的。
林渡起先愣了下,反應過來,再次無情拒絕。
“甚麼時候都不行。”
Double Kill。
電話那頭不滿地哼唧兩聲。
“真傷人。不管。”周嘉梁咬著煙,講話聲線有點含糊,話卻纏人的不含糊,“那我就追你,一直追你。哼哼。”
火力全開的樣子。林渡有點招架不住,沒講話。
安靜一瞬。
“我掛了。”她說,“我要睡了。”
周嘉梁又不再t煩她,很有眼力見地應聲:“嗯,拜拜。”
“嗯。”
沒再說甚麼。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的聲音。
林渡結束通話電話,隨手把手機扔在一旁。暖風一陣陣吹來,她身上水汽全被蒸發掉。被扔走的手機陷進被子裡,她微微偏過頭怔怔看著,連自己也沒覺察地卸下一口氣。
作者有話說:章綱寫了超長劇情 沒想到被這一段互動幹力竭了後面的全是事業線走劇情 明天補 先把這段互動放上來 這周內一定完結 致歉紅包
第二天:
已補1400字 劇情線改成感情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