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灰姑娘 周嘉梁，你說我們會有未來嗎
舞臺上一切都還按部就班地行進著, 下面等待區、觀眾席好像陷入了一場盛大的狂歡。
林渡看到陳黎經紀人帶著兩個助理鐵青著臉走出攝影棚，握著手機不知道在打甚麼電話。
底下排山倒海一樣的討論好像絲毫沒影響到臺上的人，彩排照舊。下面經紀人之後, 周琪也穿過擁攘的人群跑出去。也許是她出去之前神情看上去狀態實在不太好, 林渡覺得她必須跟上去看看情況。
至少是朋友間的一點關心。
聯排前半場還沒走完，接下來是幾個連續性節目。林渡跟一旁的柯俞說一聲，提著冗長的裙襬穿過擁堵的人群。
門外的走廊很黑, 感應燈最近幾天好像壞了。同事反應了幾次，可能上上下下實在太忙了，一直沒人去修，每次晚上下班的時候都要特地繞一段路去電梯那邊手動開燈，等所有人都走了，最後走的人再關掉。
林渡藉著安全出口熒光綠色指示牌那一點微弱的光左右看過去，陳黎團隊的人在右手邊電梯的方向，她仔細看了好幾眼，沒有見到周琪。
這一層構造不算複雜, 從攝影棚出來右手邊十幾米外是電梯。走廊的左邊則是洗手間和一條岔路, 岔路通著消防通道, 林渡沿路找過去, 沒見到周琪。
她出來得急，手機還放在化妝間的包裡，別說電話聯絡，連照明裝置也沒有, 只能靠眼睛適應著黑暗, 循著安全指示牌的箭頭找過去。
空蕩的走廊裡只有有她高跟鞋“嗒嗒”的腳步聲，腳下黑漆，快要連影子也看不見。已經沿路走了十幾米, 遠遠藉著洗手間裡的光線，林渡加快了腳步過去，裙襬提起來費勁地進去找了一圈，幾個隔間裡都沒有見到人。
不在這邊。
林渡又提著禮服踩著高跟費勁地出去，繞進走廊那條岔路里。岔路最裡面步梯間的兩扇灰白色的金屬門大開著，裡面一片虛無的黑，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
“周琪？”林渡不高不低地叫一聲她名字。
沒有得到回應。
難道也不在這邊？
可是如果周琪去了電梯廳那邊，勢必會遇到陳黎的經紀團隊，他們這種情況按理說最要躲著的就是粉絲和團隊。
難道周琪去找陳黎團隊攤牌了？
林渡這樣想，腳步卻不自覺又往步梯間的方向挪了幾步。在這安靜的幾乎沒有其他任何雜音的黑夜裡，她腳上高跟鞋只要稍一觸到地面，聲音就格外明顯。
也對，怎麼會跑到這邊來。
她扶了一把金屬門，正要撤出去，聽到一聲壓抑著的啜泣。林渡定在原地，又一聲。她循著聲音的方向又過去幾步，踩到了大理石樓梯上，抬起頭，果然看到周琪手機熒熒的光亮。
眼睛早已適應了黑暗，林渡在黑暗裡看到周琪坐在更上一層的樓梯上，手臂蜷曲抱著膝蓋，極力壓著啜泣的聲音。
手上握著的手機泛著光，仔細看不難看出是微博熱搜的介面。
一路跟過來想要安慰一下朋友，林渡走到這裡，好不容易找到人，只剩一層樓梯的距離，卻停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上去了。
也許這對朋友來說是一種冒犯。她只是碰巧撞見幾次，猜到串聯了整個故事，這樣過去或許會有點突兀。
遲疑中，上方再次傳來周琪的聲音，這一次是喊她：“林渡。”
聲音再明顯不過是剛剛哭過，帶著熱熱的鼻音。
周琪問她：“你都來了怎麼還走呢。”
“我…”林渡一時間不知道要說甚麼，小心翼翼地問，“你還好嗎？”
“不知道。”周琪話帶上哭腔，“我不知道……我就是感覺很難受，快要呼吸不上來了。”
話音裡藏著委屈跟無措。
這樣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周遭所有虛無的黑色好像都被濃烈的情緒填滿。林渡站在這裡，好像可以對這種傷痛感同身受。
她一手提著礙事的裙子，另一手扶著樓梯扶手，艱難地走上去。
花了很大力氣才坐到周琪身邊。大廈燒熱的暖氣好像沒覆蓋到這裡，塵埃飛揚的樓梯間，大理石臺階冷得像是剛從冰窖裡鑿除來，林渡身上淺金色的抹胸禮服不怎麼合身，流動的冷空氣見縫插針地鑽到面板上來，這溫度讓她身體本能的微微戰慄。
林渡把手上的紙巾遞過去給周琪。
“想哭的話，就哭出來吧。”林渡低聲說，“連哭也要壓抑的話，人要憋壞掉了。”
她聲音很輕，在這空曠的密閉空間裡只激起一點點回聲。她不是很會安慰別人，可是她記得，在她曾經最無助最難捱的時候，思璇、小堯……還有其他那些朋友們跟她講過的話。
她們告訴她想哭就要哭出來，她記住了，希望可以把這份關懷傳遞給下一個需要的人。
所以她追過來，這樣告訴周琪。
希望哪怕只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陪伴，可以讓周琪好受一點。
“謝謝你林渡。”周琪控制不住哭聲，一個勁說謝謝。
傷心到極致的哭聲，哪怕是作為旁觀者，也難免跟著心揪。
“你是不是……看出來了？”周琪吸吸鼻子，問林渡，“我和…他的事？”
他說過她藏不太住事，周琪不知道是不是她表現的太明顯，不單林渡，之前李知也那些猜測的玩笑每一次都讓她心驚。
不過現在好像全都沒關係了。
周琪帶點自嘲地笑了聲。
他這個愛豆連未婚妻都爆出來了，地下戀的女朋友又算得了甚麼。
“只是隱約猜到。”林渡說，“我沒有和其他任何人講過。”
“講過也沒關係，反正都已經這樣了。”
周琪捂著臉一又一陣難控制的慟哭。林渡在一旁坐著，心裡不是滋味。過去的相處裡，周琪一直都是一個樂天派，最開始的時候朝夕相處兩個月，她從來沒見周琪哭一次、發一次脾氣。
現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林渡也有點想哭了。
“也許那些都是狗仔亂編的，”她摸摸周琪肩膀，試圖給一點正向情緒，“或許，你等彩排結束找到他問問，也許不是網路上寫的那樣的。”
身邊一直在抽泣的人卻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也希望是這樣。可是，如果他們寫的是真的呢？”
“甚麼？”林渡怔了怔。
“那個未婚妻。”周琪咬得下唇漫出血腥氣，才能繼續說出口，“那是陳黎的青梅。他們很早就認識了，有著同樣優渥的家庭，類似的出身背景，他們也許沒有愛，但有著強強聯合。”
“這些事情憋在我心裡很久了，一直都連一個能傾訴的人也沒有。”
“既然你來了，林渡，你就聽我說完吧。”
林渡無意窺探朋友的隱私，但是願意做一個合格的聽眾。
她點頭：“好。”
“我和陳黎是初中時候的同學。他從小就長得好看，要不然現在也當不成大明星。他家裡條件也很好，父輩經營一家很大的企業，從上學開始，就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
“而我只是學校裡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女生，跟很多女孩子一樣，少女時代都有一個和大男神談戀愛的夢。我和其他人的區別大概就是我臉皮真的很厚，花了很久纏他，然後你猜怎麼著，真的就被我纏到了。”
“那個時候我覺得，我簡直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
一個故事一旦有著夢幻的開始，後面該如何展開呢。
林渡無法忽視這個故事的熟悉感，她想起周嘉梁，有些心酸地在想，這像是他們故事的另外一個版本——家庭、成績、長相樣樣都好的男孩被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纏著t追到。
她忍不住好奇故事的走向：“後來你們一直都在一起嗎？”
聽到她這問題，周琪苦笑一聲：“當然沒有了。”
“只在一起很短的時間，就被家長髮現了，他家裡人用了最快的速度給他辦了轉學手續，連分手都沒有來得及講，他就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
“我跟他中學時代再也沒有見過面。”
似乎是勾起心酸的往事，周琪聲音都在顫抖。
“林渡你知道嗎，第一次他消失的時候，我真的要瘋掉了。”
“北京實在太大了，我太渺小了，就算我翻遍所有能夠尋找的地方，我也找不到他。”
周琪說完，再抑制不住號哭出聲。
她說林渡你知道嗎？
你知道那種掘地三尺再也找不到一個人的感覺嗎？
知道。
林渡想說，她知道。
她在一夕之間嚐盡生離和死別的滋味，那一年她也不過剛剛十七歲。
為別人心酸的滋味漫開，把她藏在記憶深處不敢翻閱的記憶重新泡脹，心痛的味道蔓延，一陣無法抑制的鼻酸，林渡也不自覺淚流滿面。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再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成了萬眾矚目的大明星。比在學校的時候還要耀眼，還要遙遠。”
“我假裝學著別人追星，從這座城市追到另一座城市，清楚地發現他不再是小時候那個男孩，他不再屬於我了。”
“……”
“我已經說服自己放棄這個人，我已經答應了我媽要去相親，不再想沒邊際的事情，”周琪捂著臉，“他又出現了。”
林渡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周琪。
連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在安慰朋友還是在救贖茫然的自己。
她們遇到同樣的困境——花了很長時間勸服自己接受現實，曾經的那個人，他卻又出現了。
“理智告訴我，我應該生氣，生氣我那麼想念他，他卻一點也沒有為我努力過。有那麼長的時間，他一次也沒聯絡過我，再見面又要跟我和好。”
“我告訴自己，我至少應該生他的氣久一點，至少要讓他也難過一點。可是我真的看到他難過了，我就甚麼讓他難受的事也做不出來了。”
“他是我無法拒絕的人，他是很好的人，是我用一整個少女時代傾心的人。”
“所以我又把自己哄好了，我準備好當作我們兩個沒有中間的空白，我想我們會有很長的未來，總有一天會填補那些空白。”
“可是我到現在才悲哀地發現，原來我跟他，根本就沒有未來。”
“我才發現原來是學校模糊了階級的界限。才發現原來我們之間相隔的距離有那麼遠。”
林渡眼睛漲漲的，頭腦有些恍惚，甚至開始分不清楚這些話到底是從她們誰的口中說出來的。
她長時間蓄積的情緒好像更被壓到低。
一直不願意面對的問題好像被赤裸裸的揭開，他們之間同樣隔著無法跨越的距離。
“然後就是這樣了。我像個笑話一樣。”
“林渡，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周琪問，“如果是你有一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你明明清醒的知道他和之間的差距大得讓人害怕，你會怎麼做？”
黑夜裡兩個女孩子的淚光亮亮的，周琪察覺到林渡也有自己的故事。
林渡沉默了須臾：“我會飛蛾撲火。”
“可是我現在好像也快要…”她哽了一下，“快要，撐不住了。”
她知道他大概遭遇不小的麻煩，他有他的驕傲，不願意多說。可是從她的角度，她連他一點點的小忙也幫不上。
也許她從一開始就錯了，他們在一起，和周琪這個版本的故事一樣，根本就都沒有未來。
……
***
這場深度談話後來被打破。柯俞等助理找過來，問林渡怎麼跑這兒來了？到處找你繼續彩排呢。
林渡擋住坐在黑暗裡的周琪，極力讓自己說話的時候聲音自然一點：“棚裡面有點悶，我出來透口氣，這就來。”
等到站起身準備走了，周琪手裡手機的光線照到她臉上，兩個人眼睛裡的苦澀暴露在空氣中。
周琪用手指指自己的臉，示意林渡：“回去之前整理一下，還好妝沒有花。”
說話的時候聲音那麼啞。
“好。”林渡點點頭，“你要再自己在這兒待會嗎？”
“嗯…”周琪說，“像你說的。棚裡太悶了。”
“嗯。”
“快點兒回去吧，晚了導演要罵人了。”
“那你如果需要的話，需要有人說話，你還可以找我。”
“好。”周琪應聲，“你也是。”
林渡重新提起禮裙，藉著周琪幫她照亮的光，沿著樓梯往下走。
快要走到樓梯口時聽到周琪在上方說：“如果可以，希望你的結局是好的。”
……
大聯排還沒有結束，林渡回到攝影棚裡，同事們關於陳黎訂婚事件的討論還沒有結束，他本人和團隊已經彩排結束，緊急撤離。
後面的工作內容一切都按照設定好的行進，林渡的稿子早已經背透背熟，即使情緒受到了影響，臺前的準備讓業務能力並沒有打折扣。
第一次大聯排持續到凌晨3點圓滿結束，個別藝人和部門留下來細摳具體的節目細節。
從清早8點工作到現在，林渡身體和精神都有些超負荷。
柯俞的助理順便給她也帶了杯咖啡，林渡坐在觀眾席一個不起眼的座位，喝了一大口涼入心脾的冰美式，終於得空拿起手機，看著零零散散的幾條未讀訊息。
林老師發來微信跟她講一定要注意休息，年輕人再忙也不能虧了身體。
阮思璇轉發了幾條有意思的社媒訊息，剩下的兩條來自B612。
【B612】：我今天也回不去了。在公司。
【B612】：忙完沒
現在是凌晨3點，訊息傳送時間已經顯示昨天晚上。
事實上滿打滿算還不過24個小時，卻好像很久沒見。
林渡握著手機停在和他的聊天頁面，想了半天要發甚麼，最後刪了又改一個字，也沒有發出去。
這個時間，他一定在睡覺了。
他已經很忙、很累了，她不想再壓縮他本就稀少的那一點睡眠時間。
她靠在觀眾席硬硬的椅背上，腦袋已經轉不動，周琪的話卻一遍一遍在腦海裡單曲迴圈。
“所以我又把自己哄好了，我準備好當作我們兩個沒有中間的空白，我想我們會有很長的未來，總有一天會填補那些空白。”
“可是我到現在才悲哀地發現，原來我跟他，根本就沒有未來。”
“我才發現原來是學校模糊了階級的界限。才發現原來我們之間相隔的距離有那麼遠。”
……
林渡也悲哀的發現，這個世界上王子與灰姑娘的故事大抵如此。現實世界的灰姑娘不會搖身一變出南瓜馬車，只會永遠灰撲撲的困在自己的泥沼裡，永遠也夠不上王子的殿堂。
她回到自己常住那間休息室卸掉臉上有點花掉的妝容。
失去了眼線勾勒的眼睛恢復了最素淨的模樣，哭過之後的紅腫格外明顯。
已經快要疲憊到極致。
林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周嘉梁，你說我們會有未來嗎？
作者有話說：這章是從周琪視角講一下渡渡心路歷程 這個對照組也會影響到渡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