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老城區 剛晴的天又要風雪交加了嗎?
前幾天那場雪之後, 天一直沒放晴。這麼陰沉沉過了五六天,今早沉甸甸的深灰色簾子一拉開,瞬間進了滿室陽光。
牆上時鐘慢悠悠指向數字九, 林渡把另外一邊也拉開, 獨屬於冬日的寒意和著燦燦的朝陽一齊進來,雙人床上賴床鬼皺著眉頭把臉埋進被子裡。
林渡舒了一口氣,手腳並用爬回去:“不要睡了。天終於晴了, 我們要不要出去?”
忙了小一個月,終於算是擠出來一個完整的休息日。周嘉梁昨天下班也很早,他們才11點就睡了,該睡夠了吧。
“我再睡會兒。”悶在被子裡的人聲音囔囔,“你先自己玩會。”
他現在跟她講話總有哄人的味道,這樣平靜溫馨的日子不知幾何,這麼晃晃悠悠的過著。林渡有時候想,如果一直這樣的話,她可以當做沒有缺失的幾年。如果可以幸福, 她願意再努力一次。
“可是我自己就特別無聊。”
林渡隨口說, 思緒有點偏離, 無意識的把周嘉梁手拉過來, 燙燙的溫度被她在掌心輕揉翻折。
在睡覺的那個人沒說話。
林渡還不放棄鬧他,手指在他掌心羽毛似的撓:“快起來吧,都9點了。”
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現在跟他講話撒嬌意味很重。
正以為他還沒反應,突然之間, 周嘉梁眼也沒睜, 一把拉著她小臂給她拉到趴床上,手特自然的摟上薄薄的背。
“有多無聊?”
靠近了他才睜開眼,湊到她耳邊, 聲音帶著剛睡醒的黏膩:“姨媽走了啊。”
怎麼好像……有點危險。
林渡從周嘉梁手裡掙出來,胡亂跑到洗手間,關上門才想起來大了點聲音說:“你再睡會兒吧!”
臥室裡周嘉梁爬起來,耷拉著腦袋坐在床上,頭髮亂蓬蓬的,有點熱,身上睡衣的扣子不知道甚麼時候被扯開了兩顆。
他掏出手機掃了兩眼,那邊還沒甚麼訊息,手機隨手丟一邊,趿著拖鞋到洗手間門口,食指屈起來叩了兩下玻璃門。只隔了大約兩秒,咔噠一聲,門從裡面被開啟,門後人正在敷面膜,厚厚的奶藍色塗抹面膜塗了滿臉,只露著嘴巴和眼睛。
那雙眼睛看他時格外亮,笑起來彎彎的弧度獨一份的好看。
他還有那麼一點沒睡夠的疲倦也散了,手一刻也沒停地勾上她脖子,另一手擠上牙膏:“還沒回答我問題呢。”
林渡特自然幫他接了杯水,還在裝傻:“甚麼問題?”
“你就是喜歡聽我再說一遍是吧?”
……
等周嘉梁洗漱完出來,林渡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毛線長褲、雪地鞋,外面套一件鼓囊囊的白色羽絨服,仰著下巴問他:“我們去哪呢?”
“你想去哪?”
周嘉梁從櫃子裡掏了件黑色毛衣套上:“出去逛逛還是先吃東西?”
“吃東西吧。”林渡正往包裡裝手機,抬起眼來跟他說,“突然特別想吃涮羊肉。”
小時候川味火鍋還沒火遍大街小巷,都是吃涮羊肉。在外面館子裡還用個銅鍋,擱家裡更簡單,插上電磁爐清水鍋裡放幾片姜,大蔥切段去腥增香,涮點羊肉青菜蘸二八醬,大人們喝著白酒吃得很香。
林渡小時候特討厭家裡來客人,因為一來客人就吃涮羊肉,她不愛吃,覺得羶味重。
爺爺很喜歡,說特別香,哄著她吃肉,林渡那時候挑食,說甚麼也不肯吃。
現在年歲漸長,卻偶爾想著那味道了。
“行。”周嘉梁衣服也換好了,裡面照舊穿得單薄,外面穿著全北京最常見的黑色羽絨服,卻永遠在烏泱泱的人群裡讓人一眼看得到。
他車鑰匙扔兜裡,領著她出門:“我知道一家特別好吃的,就是地有點破,去不去?”
林渡當然知道街頭巷尾藏最深的小破店味道最好,二話沒說:“走吧。”
那家銅鍋涮肉在東四那片一條七拐八繞的衚衕裡,冬日暖陽照著灰磚青瓦,老樹枝椏沒一片葉子,卻入眼之內是一片旺盛的生命力。
店裡沒幾個食客,個個桌上冒著水霧,銅鍋子裡湯燒的呼嚕呼嚕亂沸。
林渡咬了一口手上的老式棒棒雞,和周嘉梁拉著手剛走到店門幾步外,這邊熱鬧得很,衚衕口老樹下坐了好幾個曬太陽的大爺大媽正嘮閒嗑。
還有自媒體博主舉著裝置在街頭採訪,遠遠就聽見主持人問大媽:“大媽那您現在一個月退休工資多少啊,跟北京夠花嗎?”
大媽:“哎呦喂,您這話說的……”
後面跟著老長一串京片子,路過的橘貓聽了兩秒喵了聲竄上牆跑掉了。
林渡跟著周嘉梁進了這間不起眼的小店,融入進這蓬勃的熱鬧裡。
他們桌上的銅鍋也煮起來,紅白相間的鮮切羊肉厚又嫩,擺了一桌子。林渡想喝冰鎮北冰洋,周嘉梁讓老闆拿兩瓶桔子味的,遠遠的聽後廚應了一聲。
“一會我們去哪玩呢?”林渡一面煮肉一面問。
今天天氣好,她心情也很好,難得的鬆快。
百忙之中偷懶這一天,她覺得風也輕柔,幸福好像觸手可及。
老闆端上來藍莓山藥,周嘉梁隨手接過來擱林渡夠得著的地方,剛開口,放桌上的手機猝不及防響起來。
他掃了一眼,毫不避諱地接起來。林渡看著他又往鍋裡下一筷子肉,淡聲跟電話那頭說:“我現在在外面,跟他們約晚點。”
電話那t邊不知說了甚麼,他眉頭蹙了下:“讓他們等等。”
又說了甚麼,聲音大了些,有幾個漏音出來,大概是說“不行啊,現在是咱們求人家……”
林渡用氣聲問周嘉梁是不是公司的事,他只搖頭打過去。
說了聲“晚點說”就把電話結束通話。
電話結束通話,飯桌上沉默了一秒。林渡又問一次:“是不是有重要的事?”
“能有甚麼重要的。”周嘉梁把涮好的肉夾給林渡,“吃飯。”
被結束通話的電話又打進來,他順手按了靜音鍵扣在桌上,若無其事繼續吃飯。
氣氛沉了一瞬,林渡開口。
“你去吧。”
“真不重要。”
“你去。”林渡放下筷子,認真起來。
靜默須臾:“你有事沒做完,這樣陪著我玩我也不會開心的。”
周嘉梁皺著眉不說話。
林渡看著他:“快點去吧。”
“那你呢。”
“我自己就可以啊,一會兒吃不完我把剩下的打包回去。”林渡彎起唇角,“只是一頓飯而已,我們時間那麼那麼長,不差這一頓的。”
周嘉梁頓了下:“我先送你回去。”
林渡看著他不說話。
他終於拿起外套站起身:“那我好了打給你。”
“好。”
“要是想去逛街,刷我的卡,想買甚麼買甚麼。”
早就給她綁了親密付,她卻一次都沒用過。
“行。”林渡說,“我刷卡報復一下。”
“快點去了。”
腳步聲漸遠,林渡悶頭吃了一口肉,沒滋沒味的。
老闆娘拿來了兩瓶北冰洋,從桌子底下撈起開瓶器,林渡趕緊擺擺手:“一瓶就好了。”
“你物件怎麼走了?”
林渡勾起唇:“他有公事,老闆你幫我這幾盤打包起來吧。”
……
她嘴上說著未來很長,可是不知道為甚麼,兩個人甚麼也沒說,卻好像從一開始就默契地分外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個分秒。
就像是知道一部電影的結局是悲傷,還是帶著答案傷心地一點點往下看的感覺。
……
腦袋裡面突然冒出這樣的念頭,林渡嚇了一跳,拎著打包的肉和菜,漫無目的地又在小巷子裡行走。
越往出走,遊客很多,歡聲笑語。林渡無意識划著手機,看到四人小群裡何昕和李知也在發抖音哀嚎。
【何昕】:“誰來救救我,我真的要忙暈了啊啊啊啊!”
隔了好長一段時間,李知也回了兩條。
【李知也】:“愛莫能助啊,我這也已經幹懵逼了。”
【李知也】:“我們一姐到底為甚麼要求這麼高?我真是怕了她了。”
這兩條就在兩三分鐘之前。
林渡頓了頓,回覆了一條。
【溫帶雨】:需要我過去幫忙嗎?
幾秒鐘後。
【李知也】:?
【李知也】:真的假的?快快快,我要被他們折磨瘋了。
【溫帶雨】:好,我這就來。
明天就是跨年晚會第一次大聯排,今天應該導演組和一部分嘉賓都會提前進棚裡調整,不怪她們忙的應接不暇。
林渡連加了半個多月班攢出來今天一個休息日,反正也沒甚麼事,乾脆倒了幾班地鐵回去加班。
攝影棚裡很熱,巨大的一個場地今天擠了估計上百人,所有人忙忙碌碌,進進出出。
林渡把外套脫了反折起來扔旁邊的化妝間,才進棚就被李知也拉著往臺上走。
“幹嘛去?”林渡被拉著小跑幾步,問對方。
“幹活。”李知也頭也沒回,“一姐一直不滿意臺上走位燈光,你去幫她站一下,當一下光替。”
“啊?”
她說的“一姐”是主持人中心的臺柱子柯俞,大她們幾歲,也是傳媒大學出身,林渡的直系師姐,和臺裡不是全約,平時不怎麼來臺裡,林渡見過幾次,業務能力很強的一個主持人。
林渡以為來幹雜活的:“這個我……”
話還沒說完已經被李知也拉到位置,對方把她兩邊肩膀一按:“你就站這兒聽指揮就行。”
說完頭也不回跑下臺,林渡聽到她和底下導演組的兩個女同事說了兩句話。
“這樣不好吧?柯俞姐正不高興,你把小林拉過來,一會兒害人捱罵了。”導演組女同事追著問。
李知也擺擺手:“沒事,林渡跟一姐師出同門,就放心吧。”
周遭所有人忙得腳不沾地,各組都在緊鑼密鼓工作中。不過片刻,舞臺周圍就打過來的燈光在她臉上除錯,林渡站在原地不敢動,等他們除錯。
在心裡暗暗想,這活其實不累,確實只站著就好了。
正前方的光突然劇烈閃爍,刺得她睜不開眼,林渡皺起眉,正努力適應,音響裡突然傳過來不悅的女聲:“停,這裡。燈光老師您自己看看這對嗎?這裡是報幕,不是嘻哈舞臺,光這麼閃是要閃瞎我嗎?”
林渡往臺下看才注意到柯俞在總導演的後排坐著,正握著麥克風指揮燈光老師排程。
才對上視線,下一句話對的人換成了她。
“臺上那妹妹,你先背過去不會啊?閃到眼睛還要不要了?”
林渡聽話地背過身,等這一段調過了,又適時地轉回身。
這活倒是也不難幹,就是需要一直等著,到她的時候就上去等除錯燈光和走位。
她從中午過來,一直跟著忙到了下午六點,外面天已經黑了一大半,總導演讓大家暫時休整,晚上再統一走一遍,每一遍都得當正片幹。
一停下來,身體像是剛被車碾過,四肢軀幹全部痠痛。林渡握著手機低頭往洗手間走,訊息提示欄裡工作的推送多得半天沒劃完,她開啟微信,周嘉梁沒發來任何訊息。
心好像空了一下。
還在低著頭往前走,猶豫要不要問他結沒結束。
手腕突然被人拉了一把,林渡手機差點掉地上,回身一看是剛從洗手間出來的何昕。
走廊再往前沒幾步就是盡頭,何昕撒開手:“往哪兒走呢?衛生間在這兒呢。你怎麼也跟周琪似的魂不守舍的?”
林渡怔了下,有點不自然地笑笑,收起手機:“沒,剛剛看手機走神了。”
說完正要洗手間,又被何昕拉住,小聲跟她咬耳朵:“哎,先別進去,一姐在裡面。”
柯俞?林渡其實不太懂她們為甚麼都避她如蛇蠍。
她搖搖頭:“沒事的。”
“行吧。”何昕往裡面看了眼,“別說我沒提醒你。”
這附近安靜得只有裡面一點點水聲,林渡跟何昕頷首過就推門進去,果然看到柯俞站在盥洗臺前補妝。視線在鏡子裡對上,林渡禮貌地叫聲俞姐打過招呼。
進到隔間裡有點脫力,隔著紙巾坐到馬桶蓋上斟酌好久才給周嘉梁發了訊息。
【溫帶雨】:還沒結束嗎?
等了兩分鐘,沒有任何回覆。
那種不安的感覺又被加深,曾經很熟悉的茫然、無措在心間蔓延,很快被林渡深呼吸強制停止思慮。
她從隔間裡出來柯俞竟然還在盥洗池前,低著頭皺著眉,似乎在找甚麼東西。
眉宇之間透著急迫。
林渡走到池前,邊洗手邊偏頭看了兩眼,還是忍不住問:“俞姐,要幫忙嗎?”
這裡現在就她們倆,她不幫忙好像也沒有別人了。
柯俞抬起頭眯起眼睛看她一眼,不算客氣:“我隱形眼鏡掉了。”
“我來找找。”林渡順口問,“是度數比較高嗎?”
她看她現在這樣好像不太舒服,這個洗手間的燈光也比較暗。不過問出來就後悔了,看她現在的狀態也知道應該比較高。
“四百多度。”
那確實是比較急了,工作還沒結束,等會在棚裡還要繼續盯。
可是林渡跟柯俞一起在水池臺上找了一圈也沒見找,其實如果找到了也不太衛生,不好再往眼睛裡戴。
“好像找不到了。”林渡說,“我那有框架,要不要先將就一下,不過不到三百度。”
不得已的一個提議,柯俞竟然答應了:“行。”
林渡跑回化妝間找到自己的包,翻到框架眼鏡出來的時候又遇到何昕,攔著問她幹嘛去。林渡隨口說拿眼鏡給柯俞戴一下,又被拉著說:“有忙你還真幫啊。”
何昕:“我跟你說,不會領你情的。”
怎麼上升到領不領情的程度了?林渡頓了一下,只是說:“都是同事幫一點小忙,你有事我也會幫你的。”
“不管你了我。”
把眼鏡拿給柯俞只聽她說“謝了,晚點還你”,林渡沒放心上,點點頭出門。
她去樓下便利店隨便買了個麵包填飽肚子,手機還是沒有任何動響,她在通話介面停了又停,最後也沒有按下去。
回到棚裡又跟著忙了一堆雜活,再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
甚至比平時下班的時間還要早一點。
手機像是死掉了,甚麼訊息也沒t收到,乾巴巴躺在包裡。
副導演那邊要組局去附近吃個飯,林渡說甚麼沒肯去。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站在電視臺大樓門口,夜晚不知甚麼時候變了天,雲層從四面八方匯聚翻湧,將天空上所有光亮都遮蓋盡淨。
才剛晴一天就又要風雪交加了嗎?
林渡藉著人間燈火看到所有人來去匆匆,十二月的風最烈,張牙舞爪地吹打過來,她鼓鼓的衣服被吹得更蓬,膨脹得像米其林小人。
周嘉梁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來的。
接起電話她遲疑了兩秒,只說了聲“喂。”
大概只有自己知道。
她其實想說。
我以為你又要走了。
作者有話說:還欠一千明天補可以求美味營養液嗎
(可以用美味營養液淹死這個不回訊息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