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大風天 今夕是何年?
“小周總, 你好。”
略顯空蕩的中式包廂,身後青竹屏風,假山疊水潺潺細流, 分明其他幾人不高不低的笑語沒停, 林渡的這一句卻好像只兩個人聽見。
她抬起頭,隔著桌子上海鮮拼盤白霧色的冷氣,終於敢看他的臉。
四年的時間, 千山萬水的距離。
遠渡重洋回來的這個人頭髮好像短了些,褪去了年少稚氣,稜角更分明些。包廂裡燈光偏暗,窗外透進來CBD輝煌的燈火,照見他漂亮得驚天動地的臉。
林渡不自覺一看再看。
其實她很久不看以前的相片,好像已經快要忘記他以前長甚麼樣子了。
時間會淡化很多事情,當年撕心裂肺的疼痛,竟然有一天也能轉變成飯桌之上客套的一聲“你好”。
竟然有一天她會叫他“小周總”。
不是十二、不是阿梁。不是帶著少女繾綣意味的連名帶姓。
是冷冰冰的,小周總。
林渡對上那雙眼睛, 它一直是疲倦垂著的。冷白的眼下有著休息不夠的深灰色的印痕。
時間好像停滯在這一刻, 小周總撩起t眼皮看她, 好像很久, 她才終於聽到他疏離、平靜地回應:“你好。”
聲線很淡,在滿是吵嚷生意的包廂裡,顯得格外平淡。
林渡垂下頭。
“小姑娘靦腆,小周總見諒啊。”曲奕銘這時候插進話來, 順便把林渡椅子往自己方向挪了一點, “來快坐下。今天難得出來,喝點酒吧?”
他一手酒杯另一手分酒器,已經兀自給她倒上, 林渡才反應過來,忙擺手:“不行曲總,我不會喝。”
“一回生二回熟嗎。喝點就會了。”曲奕銘不肯放她,“哪誰生下來就會喝酒啊是不是?”
旁邊他朋友小聲討論:“這看樣沒拿下啊?老曲在那吹甚麼牛逼呢。”
“你還不知道他麼?”另一人說,“一直不都這麼能吹嗎?”
曲奕銘在一邊當沒聽到,只攀著林渡喝酒:“就一杯,啥事沒有,待會我送你回去還不放心嗎?”
林渡想推拒,上午電視臺領導老師那些話卻從腦袋裡跳出來,如果喝這杯酒能讓情況好一點的話,她有點動搖,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拒絕。
桌上另外幾位也跟著起鬨讓她喝,林渡始終半低著頭,沸騰的環境中,似乎只有一個人始終沉默著。
放一旁的手機亮起來,林渡餘光掃見何昕的訊息,要她剋制一點,別再給人曲總得罪了。
八點鐘,外面已經黑得透徹,窗外通天的大廈巨幅廣告屏上不斷變幻,光線映照在她臉上,五色斑斕。
林渡知道何昕是好意,下定了某種決心,她伸出手,準備接過曲奕銘遞過來的酒杯,才剛要觸碰到,伴隨著瓷器磕碰的聲音,身邊人猛地收回手,吃痛地“嘶”一聲。林渡抬眼看過去,她的位子隔著曲奕銘,一位之隔是周嘉梁。
他手邊的茶碗倒了,灑出來的茶水和杯子還冒著熱熱的氣,而曲奕銘襯衫袖子溼了一大片。
這一桌統共不過五六個人,全被這邊聲音吸引。
林渡視線刻意避開一個人,耳朵卻沒辦法關閉,聽到他說。
“真抱歉曲總。”語氣懶洋洋的不掛心,“喝多了沒拿穩。”
他還是那樣。和小時候跟老師乖乖認錯的樣子相同,永遠都是知道錯了,但是不改,讓人無可奈何的軟釘子。
“沒事沒事,今兒都喝不少。”曲奕銘擺著手站起來,“我車裡還有乾淨的,我去換一下。”
出門之前還不忘關照林渡:“你跟這等我啊,都我哥們,沒事。”
圓桌空了一個位子,空調的風直接吹過來,林渡側邊細碎的劉海被拂起,沒有了阻礙,她低著頭,直覺有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長長久久沒有移動。
林渡兀自埋著頭,在這不適宜的場合裡裝透明人。
另外幾個人卻沒放過她,曲奕銘一走,坐在另一邊看上去三十來歲穿藍色休閒西服的男人端著酒杯朝著林渡:“美女,你在電視臺工作是吧?”
落在身上打量的視線讓人不太舒服,林渡點點頭。聽見另一個人說初次見面果然名不虛傳。
“你是具體做哪方面的呢?主持人還是?做節目那個叫甚麼導演啊?”藍西服問。
被另一個人打斷:“這麼漂亮肯定是主持人啊。”
林渡不卑不亢:“我只是實習生,給老師們打雜的。”
“誰都一點點幹起來的。”藍西服湊過來,酒杯貼近,“前途無量。”
林渡端起來倒滿茶水的杯子,意思地喝一口。
“你跟老曲怎麼認識的?”
“之前和我們財經組的老師給曲總做專訪的時候見過幾次就認識了。”
“那你回頭給我也做策劃個唄,”藍西服注意力已經全在林渡這邊,“我們公司今年宣傳預算也提高了,加個微信回頭有業務我聯絡你唄。”
這人的意味太明顯,林渡不遲鈍,怎麼會不懂,只是她本來就是為了業務來的,實在沒有拒絕的理由。
她剛解開屏鎖,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曲奕銘推門進來,話題在這裡戛然而止,他樂兩聲:“聊甚麼呢?我一回來停了?”
藍西服和另外兩個有點兒尷尬,挖兄弟牆角說出去不好聽,但今天算是見識了,老曲眼光是真特麼好。
這妹子氣質太絕了。
只可惜剛好老曲回來了,藍西服訕訕笑兩聲,說隨便跟妹子聊兩句天,想把這話打過去。
曲奕銘剛要說話,右手邊冷冷淡淡的一聲:“那我也加一下吧。”
所有人看一下那個一整晚沉默寡言的人。
周嘉梁多一眼也沒分給其他人,看著林渡意有所指地說:“我也有一些業務需要。”
這個微信當然沒有加。林渡看著自己黑著的手機螢幕,這幾年來手機換了兩臺,每一次都小心翼翼的把所有的聊天記錄騰到新的手機上來。
在她會話列表的最下層,始終停留著那個不會再出現的人。
除非他已經刪除了。
否則沒有再加一次的必要。
周嘉梁這話明晃晃在續前因。
都是人精,曲奕銘一瞬間就聽懂了,笑著看藍西服:“這事辦的不地道啊。電視臺的我熟啊,回頭我攢局請他們廣告部的主任一塊吃個飯,業務比林渡熟多了。”
那幾個趕快應下,略顯尷尬的氣氛被翻過去,曲奕銘特地敬了周嘉梁一杯。
這個小周總都說他這人心高氣傲,他接觸下來一直不怎麼熟,今天讓他改觀了,不愧是臺灣高氏名門出身,做人就是有底線,知道兄弟妻不可欺。
林渡他千辛萬苦追,不能臨門一腳讓人拐帶去。
關鍵時刻還虧得小周總提醒了。
……
曲奕銘回來的時候這場酒已經快過半,剛才那一茬被打過去,他也不知道是忘了還是打算放過林渡,沒再纏著她喝酒。
寡淡又有些微妙的一場酒局。
頭頂昏黃的燈光照著,即使沒有喝酒,依然覺得頭暈目眩。
熬完這一場,一行人在露天停車場告別。
有那麼一瞬間,林渡覺得似乎這樣才是對的。似乎按照他們原本行進的軌跡,他們最大的接觸也就是這樣了。
一個是高高在上的甲方,一個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打工人。
見面的時候,他也許會想起這張面孔有點熟,簡單交流幾句後知道是校友。
也就僅限於此了。
今天的風比昨天還要劇烈,枯黃的樹葉飄零,不時摻雜著乾燥葉片被風摧毀的沙沙聲。
“你自己走,我怎麼放心?”曲奕銘說,“我給你叫出來了,肯定我給你送回去,你就上車吧。”
其他幾個人已經走了。
林渡藉著汽車玻璃反光,看到身後夜空下年輕男人咬一根菸,防風打火機藍色火焰不倒。那一口草莓味的煙氣被風帶過來,林渡鼻子有點酸。
恍惚問著自己今夕是何年。
***
這一晚她心不在焉的乘著曲奕銘那輛帕拉梅拉回了家。
渾渾噩噩走上貼滿各種小廣告的老舊樓道,金屬欄杆在夜晚格外涼,林渡虛浮的浮著踏上步梯。
她想了很多很多。
腦袋像是不會累,不停地往從前奔跑,翻出一段又一段從前的記憶。
那些學生時代青蔥年歲,遙遠的像是上一輩子的時光。
那種永遠回不去的痛與窒息的感受又回來,想念了很久很久的人出現,她卻反而好像不想見了。
她開啟家門,按部就班地循著每日的流程,坐到書桌前,想掏出手機的時候,卻發現怎麼也找不到。
糟糕了。大概落在飯店,或者曲奕銘的車上。
林渡借來了林老師的手機,囫圇套上羽絨服,邊打自己的號碼邊開門出去。
11點鐘的老家屬樓安靜的沒有一絲聲響,林渡下到2樓平臺,手機鈴響了第三遍,有人接了起來。
她把自己在腦袋裡準備好的話說了一遍:“你好,這個是我的手機,可以問一下您在甚麼位置,方便我過去拿嗎?”
外面呼嘯的風愈演愈烈,破舊的單元門大開著,被風吹的嘎吱作響。
有人接聽,林渡不再用跑的,緩下來,等對方給個地址。
聽筒裡卻滿是靜默,她已經到了門口,外套的拉鍊沒拉,風順著敞開的領口鼓鼓灌進單薄的打底衫裡。
冷得人身顫。
“方便。”
始終靜默的聽筒裡突然傳出聲音。
林渡踩在臺階上的最後一步滯緩下來。
她當然認出這個聲音。
這一回換了她沉默。
“周嘉梁。”
“嗯。”
他聲音隔著風,低而慢緩。
“手機在我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