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電視臺 這就是曲總的女朋友嗎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 那些鮮妍明媚青蔥歲月都變成了海底失落的針、抽屜裡塵封的舊紙條。
清晰踏實的現在進行時,變成了模糊細節的過去式。
不相見的時光不知何時起,已經悄悄超越了他們在一起的時長。
***
二〇二二年秋格外冷, 地鐵上擁簇的人群都已換上深色的厚衣, 林渡這件白色大衣在沉悶的黑色中有些扎眼。她靠著座位旁邊的欄杆,低頭看著手機上工作群仍舊一條條跳動的訊息。
和路嘉茉結束這次約飯後,林渡重新鑽進地鐵站, 乘上每天兩點一線的這一趟車。列車一陣輕晃,地鐵廣播剛好響起。
——“列車執行前方是蘇州街站,換乘地鐵16號線的乘客……please get ready for your arrival。”
到站了。
林渡被人潮擠出車廂,走過那條她走了二十年的老街。到家的時候家裡沒人,老家屬樓泛著點冷清味。這房子是間面積不大的小兩居,稍大那間房以前被隔成兩間,這樣不足五十平方的單位家屬樓住了林家祖孫三口人。
自從爺爺走了,林渡總覺得這房子太大了,處處空空蕩蕩的, 沒有煙火氣。
她環顧眼房子, 不覺吸了口氣。手凍得有點僵, 林渡握著暖氣管換掉腳上德訓鞋, 不再想那些有的沒的,脫掉外套拿好睡衣進了浴室。
洗澡、吹頭髮、護膚……一整套流程下來四十多分鐘,出來的時候林渡看到手機上兩通未接來電。
開啟微信果然是指導老師葛鵬興派活找不到人,打了兩通電話來通知。
她捋了一把剛剛吹乾的長髮, 坐到自己房間裡這張窄窄的書桌前, 一面手機開啟葛鵬興發來的Excel,另一手掀開膝上型電腦,利落地按對方的要求整理明天的廣告口播清單。
在電視臺實習的這幾個月, 她已經習慣每天回來加班幫老師幹活。已經十一月,她論文的開題報告也還沒有交,加完班沒關電腦,又繼續戴上眼鏡忙論文。
一直到凌晨,才終於幹不動準備睡覺。
中途林老師下班回家,煮了兩碗麵條父女兩個一起吃了個夜宵。
可是好奇怪。明明這一天很疲憊很累,剛剛坐在電腦前腦子已經不會轉了,現在躺在床上,闔上眼睛,卻沒有一點兒睡意。
窗外颳著喧騰的大風,能夠聽到砂石被吹起又落地的聲音。
林渡想起她偷窺到的那通電話,那個人只是寥寥說了幾句話,聲音一遍一遍,在她腦袋裡面開了單曲迴圈。
他回國了。只是回來一下,很快就又要走了…還是要留下來呢。
她翻過身,後背貼著涼入肺腑的牆壁。
那又和她有甚麼關係呢。
有點煩悶著睡不著,手機又振鈴。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林渡心臟有點不舒服,她捂捂心口,另一手摸過手機,來電顯示一個大大的“曲總”。
曲奕銘?已經快凌晨一點鐘了,他怎麼又打電話過來?
林渡按了靜音鍵把手機丟一邊,那人卻十分契而不捨,靜了音的手機在黑夜裡不停地亮起,林渡煩不勝煩,她是不是該借這個機會跟這個人講清楚一點?
剛剛熄屏的手機又一次亮起,林渡坐起來,接通了電話。
手機響應了一秒,一秒鐘後,聽筒裡傳來對方那邊沙沙的背景音,聽起來像在室外。
林渡吸口氣,照舊公事公辦的語氣:“曲總,這麼晚打電話,是有甚麼事嗎?”
細細的聲線在夜晚格外清越,拒人千里的意味也格外明晰。
電話那頭的人樂了兩聲,說話聲音有點含混:“你在哪兒呢?來接我一趟唄。”
林渡聽出來對方似乎喝了很多酒,應付醉酒的人最費神,何況是不熟的人。
“抱歉曲總。”看這樣子也說不清。她準備掛電話,“我已經睡下了,您還是找別人吧。”
“不是,你來一趟,我在外邊跟幾個好哥們喝酒呢。他們都挺好奇你。”
“真的不太方便。”
跟喝醉的人講不清,林渡手已經按在結束通話鍵上,又被對方叫住。
“林渡。”曲奕銘在那邊頓了一下,“你是不是特煩我啊?”
談不上煩不煩。這是臺裡大廣告商,林渡靠到床頭,客氣禮貌地回:“您想多了。”
“真的啊?”
“曲總,如果您有工作上的事情我們可以明天再談。”林渡以為這種態度已經夠明確。
電話那邊曲奕銘嘆了口氣,背景音裡大風呼號。
“你還說我想多了。我說真的,林渡,我對女孩挺好的。”曲奕銘酒後滔滔不絕,“之前談幾個女朋友分手了也都說我對她們大方。”
風好像又大了,吹得楊樹枝條抽打空氣,發出來嗖嗖的聲響。
“如果你心裡沒別人,考慮考慮我行不行?”
……
這樣的話林渡不是第一次聽,大學的四年來也有一些這樣那樣的人同她講過。
可是她就是覺得索然無味。
“您喝多了。”林渡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有甚麼事明天說吧。”
結束通話電話之前,曲奕銘還不依不饒。
“你認真考慮考慮。”
“我真挺喜歡你的。”
***
這一晚林渡睡眠碎成好幾片,加起來不超過四個小時,第二天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去上班。
昨晚上被風一吹還有點感冒,鼻子囔囔的,嗓子辣辣的。
大清早主持人中心辦公室還沒幾個人,大多數座位空著,寬闊敞亮的辦公區充斥著開窗透進來的冷冽氣息和美式咖啡苦澀微酸的味道。
才剛在工位坐下來,坐她後面那排的何昕滑著辦公椅t過來,上下看了她這憔悴樣一眼:“幹甚麼去了你?黑眼圈重成這樣?”
“……”
看來她那兩層遮瑕沒起甚麼作用,林渡低頭掩了掩,開啟電腦,隨口說:“趕論文晚了點。”
“行。”何昕又打量她一眼,“要不是知道你寡王還以為你晚上忙性生活去了呢。”
電腦螢幕亮起來,林渡把葛鵬興要的文件發他工作微信,嘆了口氣:“昨天半夜曲總給我打電話。”
何昕朝她豎了個大拇指:“要我說曲老闆就是跟你玩真的,你說人長得也不差,又有錢,你就從了得了。”
林渡正要說甚麼,幾個同事說說笑笑一起打卡進門,她適時噤聲跟其他人打過招呼。
“對了。”何昕椅子滑走一半又回來,湊林渡耳邊小聲說,“你小心點吧,老焦這兩天正跟廣告部那邊幹仗,你別給曲老闆得罪了。”
她用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到時候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這話還真給何昕說著了。
老焦是他們主持人中心的主任,部門一把手,早上在他自己辦公室裡接了兩通電話,臉色不怎麼好看,沒過一會就把部門十幾號人叫過去開了個臨時會議。
會議氣氛有點差。
部門大領導黑著臉,底下其他人低著頭不敢吱聲。
“臺裡現在效益不好,我想大家也是有目共睹。咱們主持人中心我一力扛著大家才能這麼整整齊齊在這兒坐著,其他部門裁人的訊息也是時不時就傳過來,自己都緊張著點。”
“咱們臺裡大領導也是要看業績的,我整天跟廣告部那邊的吵是為了咱們這邊節目的質量,這個話語權我們不能放。但是我希望你們配合一點人家的工作,最起碼不要給人家留下話柄。”
“人家投資商不高興的意思都表達到臺裡來了,是不是把人家得罪太狠了?”
說是會議,實際上基本是老焦罵人的獨角戲。
他說話的時候視線掃過底下一個一個,最終落在林渡身上。老焦臉色更難看了,拍著桌子帶著情緒強調:“這不是我的意思,我就是傳達一下。人家廣告部那邊說了,有的人不指望你們拉贊助,但請你別拖後腿,臺裡邊最常合作的廣告商,請你吃兩頓飯你就當蹭飯了,少不了一塊肉。”
意有所指的一番話。才從會議室出來,就聽見其他同事議論紛紛。
何昕偷偷給林渡發微信。
【何昕】:老焦好像點你呢。
【何昕】:你想想辦法,我剛看到口播清單改了,曲總他們公司撤了。
林渡看著手機上彈出的微信,現在上午10點鐘,昨天晚上睡眠不足的困勁上來,她腦袋有些迷糊,怔怔犯困。
她低下頭想打字說甚麼,還沒來得及落下手指。
葛鵬興走過來敲了兩下林渡桌子。
“你過來一下。”
林渡揉揉眼睛跟著葛老師走到他工位前邊,後者擰開保溫杯滋嘍滋嘍喝兩口茶水:“昨天晚上熬夜了?”
看來她實在看起來精神不佳。
“熬夜趕了一下論文。”
“咳”,葛鵬興清了清嗓子,“剛才主任的話,你也聽見了。”
今天是個陰天,灰突突的光線映進來,整個辦公區顯得有點暗。
林渡垂著頭應一聲。
葛鵬興接著說:“現在效益不好,對人家廣告商多擔待著點。”
“主任給你批了點預算,這兩天找機會去請人老總吃個飯。”
有同事從旁路過,工牌隨著走路在胸前一拍一響,看過來的時候意味各異。
部門一把手和頂頭上司話已經到了這份上,林渡再遲鈍也知道這是曲奕銘在施壓了。
她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脆弱膽小,任人揉扁搓圓。一路走到這裡,沒有了任何人的庇護,她只能自己獨當一面。
只是有點煩悶,還是垂眼應了聲:“我知道了,老師。”
同事們對此有些議論,葛鵬興注意到那些投過來的各種各樣的視線,意思帶到了就打發林渡:“行了,幹活去吧。”
***
午休時分,林渡應領導的意思給曲奕銘發了條微信。
大致意思是抱歉昨天有事沒能幫上曲總的忙,想看看這兩天有沒有空她請吃飯賠個禮,希望曲總能賞臉。
發完沒收到回覆,林渡就被叫到演播室裡幹活。對稿子盯流程實習生替主持老師站位調光…實習生要乾的雜活多不勝數,等忙完了已經下午3點半。
一開啟手機,曲奕銘發來了好幾條微信語音。
“賞臉賞臉,你才是賞我臉。”
“不過不可能讓你請啊。晚上我跟幾個生意上的朋友有個飯局,你一起來唄。”
“幾點下班?我接你去啊。”
天好像更陰了,外面大風漫卷,捲起灰黃的沙礫。不知道誰開了燈,辦公室亮堂起來,那種混沌的光線卻讓人始終覺得心裡悶悶的。
林渡打字回覆。
【我自己過去就可以。】
【您給我一個時間地址。】
【曲奕銘】:也行。
幾分鐘後他發來了時間地址。
【曲奕銘】:晚上7點,瑰麗龍庭。
林渡查了地址,這家飯店距離電視臺很近。
她下班以後步行幾分鐘過去,身上穿的比昨天還要樸素,格紋襯衫、黑色毛衣開衫,外面一件略顯寬大的繭型大衣,背的還是昨天那個鬆垮垮的帆布包。
包房的門正開著,侍者端著托盤上菜,隔著幾步的距離,林渡聽見裡面男人調侃交談。
完全陌生的一道聲音:“老曲小女朋友搞定了?電視臺那個?”
剛出鍋的菜餚味道也掩蓋不住包廂裡濃郁的酒氣,喝過酒的男人講話不打草稿。
她聽到曲奕銘說:“是啊,哪兒都好,就是倔,非要上這班,我說老公怎麼養不起你啊,受那累幹嘛?”
“……”
林渡跟引她過來的侍者頷下首,硬著頭皮叩了叩門。
整個包廂裡所有人的實現聚焦過來。
一進門就聽人說。
“呦,來了。”
“果然夠漂亮。”
“別瞎看啊。”曲奕銘樂呵呵迎上來,“就幾個朋友,不用拘束。”
“來跟大家打個招呼。”
還是沒法習慣這種場合,林渡半垂著頭,看向曲奕銘,要問他怎麼招呼。
她在心裡告訴自己,熬過這頓飯,把人家投資商大老闆哄好一點,投廣的事情廣告部的人自己會跟進,到時候就沒她甚麼事了。
像一種精神勝利似的,她還有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包房鬧鬨的玩笑話裡突然傳出一聲。
——“這就是曲總的女朋友嗎?”
這聲音冷淡、平靜、剋制。依稀帶點少年人不世故的任性味道,與這裡的所有人不同。
林渡被曲奕銘引著到座位旁,拉開凳子的聲音刺耳,她垂著眼睛,身體滯在原地。
窗外的風好像更大了,這矗立在幾百米高空的建築物裡,明顯能感受到風更盛。
一陣又一陣,好似世界飄搖。
曲奕銘從旁邊拍拍她肩膀:“林渡?跟小周總打個招呼。”
小周總嗎。
林渡抬起眼,視線的終點坐著一個人。他坐在幾個西服革履的人中央,卻只穿了一件乾淨簡單的純黑色衝鋒衣,拉鍊敞開,裡面鬆垮的T裇領口露出冷白脖領。
他側頸有一顆痣,褐色的很淺,舔到時候他會癢得發笑。
時隔數年,林渡對上那雙眼睛,漂亮懶怠總是帶點疲倦的那雙眼睛。
一切都顯得那麼的猝不及防又不合時宜。
她吸了一口氣,用一種初次見面的語氣。
“小周總,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