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終點線 天之涯,地之角
爺爺葬禮的一切像是一場巨大的走馬燈。
這場瓢潑大雨一天一夜沒有停, 窗子的外面成了一片混沌世界,窗子裡面飯店裡,一群人觥籌交錯, 是林渡見到親戚來得最全的一次。
筵席上人敘著多年未見的舊, 嬉笑怒罵,推杯換盞。
好像所有人都忘記了這一頓飯是為何而來。
手機一直在響,各種各樣人的訊息。
關心的、找人的、看戲的……形形色色的嘴臉。
林渡坐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裡, 機械地咬一塊炸的很硬的肉,聽著姑婆們順著過去的事。
聽她們嘴裡爺爺是怎樣的人。
聽著她從未見過的風華正茂的爺爺。
媽媽走的時候她還太小,到現在才混沌地感受到原來人生是有終點站的。
外面這場雨好像永遠不會停一樣,明明身處其中,林渡還是覺得好不真實,像是一場荒誕無稽的噩夢。
她給那個號碼打了很多個電話,無數條微信訊息,沒有收到一點回復。
大概、也許他現在有很多的事要忙,他的手機一定要炸了, 一定比她收到的訊息更多。
也許她不該在這個時間打擾他, 等他一有空了就會回覆她了不是嗎?
可是。或許是所有的事情堆積在一起, 林渡失去了腳踏實地的感受, 覺得一切都好像輕飄飄的不真實。
不安的感覺席捲,事情已經很糟了,可她還是控制不住往更壞的方向去想。
他家的事情從她的視角看起來很近,實際上卻很遠。
她只能夠從他的反常舉動、偶爾聽到的只言片語還有那則掛在所有媒體頭版頭條鋪天蓋地的新聞上得知一些零星的事。
再把它們粗糙地拼湊起來。
這樣大的事情。他真的能夠撐得住嗎?他是個被捧著慣著嬌生慣養的小孩, 突然之間擁有的所有的一切坍塌。
他是不是要哭鼻子了?
林渡突然又覺得很想哭了, 為甚麼磨難總是過不完,為甚麼日子這麼難過,為甚麼她的世界好像永遠不會好起來了這場雨好像永不會完。
叫不上稱呼的親戚老太太伸過來手指幫她抹淚, 似乎是專門從外地趕回來的,老太太說話帶著讓人聽不懂的南方的口音。
但是這次林渡聽懂了。
她是說,不要哭啦,老話說老人回頭看著滿堂兒女哭,要捨不得走了。
林渡恍恍惚惚被帶去了殯儀館,黑白色的靈堂裡,有人幫她縫好孝衣,頭頂的孝帽正中央縫上一塊紅布,老人說這是獨屬孫女的標誌。
靈堂裡來來往往很多的人,一個接一個祭拜點香。
她是一個不喜歡儀式感的人,可是現在跪在這裡,卻覺得葬禮是件真有意義的事。
至少能給親人一場體面的告別,至少她能為爺爺做最後一點事。
剩下了一小部分人,大家一起穿上雨衣把爺爺送到了很遠一座山上的墓園。
林渡跟在爸爸側邊,舉著傘,小心翼翼地保護那個小小的盒子。
那麼大的一個人,怎麼就裝到這樣小的一個盒子裡了呢。
雨還在下,到了室外感受更直接。
雨滴一刻不停地打在身上,一開始還覺得疼,到後面就麻木了,任由風雨捶打。
殯儀館的人給那方窄窄的墳墓蓋上土,林渡毫不避諱地跪在積水裡,膝蓋隔著長褲泡在水中,看著面前這塊簇新的墓碑,怔怔出神。
有一雙腳走到她面前,頭頂雨也小了,被罩上一層沉甸甸的影子。
她的阿梁來了嗎?
林渡抬起頭,越過深色的雨衣,抬頭看向那張臉——
……李舟遠。
她停滯在原地,頓了兩秒,禮貌地打了招呼。
李舟遠的聲音在她頭頂上方,隨著下落的雨滴傳過來。
“降雨,別哭了。”
“林爺爺看到你這樣會很傷心的。”
“嗯。”林渡應一聲,重新垂下頭,“謝謝。”
她也不想再哭了,她的眼淚快要哭幹了。可她就是控制不住眼睛發澀。
就是覺得那種傷痛好像現在這場綿延不絕的雨,不受控制地肆虐。
李舟遠還想說甚麼。林渡已經拿出了一貫的防禦姿態,低下頭,腦袋被整個裝在雨衣寬大的帽子裡,人單薄得像一片紙。
他回過頭,隔著模糊的雨簾,看著那把黑色的雨傘漸遠消失。
那天以後,周嘉梁消失在了林渡的生活裡。
她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平靜、黑白、沒有波瀾。
那些記憶裡的鮮活熱鬧的彩色的日子逝去,留下一切都成了黑白色。
學校裡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討論著他家裡的事。t
他們說他的爸爸靠岳家發家,功成名就以後表面奉承,背地裡養了很多的情人。
說他做了一場很大的局,為了算計岳父的產業。沒想到合作伙伴野心勃勃,一場局中局打得他措手不及。
“本來他都能跑了。”總有這樣那樣的人在這個時候打斷強調,“為了回去接情人耽誤事了。”
故事講完開始唏噓當事人。
“那周嘉梁不是啥也沒有了?”
“怎麼著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吧?”
“那他爸他姥爺產業都沒了,可不就啥也沒了?這回落魄少爺了。”
繪聲繪色的像是親臨者。
鄧澤安和季家樂為此和別人打了好幾架。
再後來,他們說他家裡來人辦了退學手續。傳流言蜚語的那些人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事情好像悄無聲息地平息掉了,而她的生活裡也好像從未出現過這樣一個人。
渾渾噩噩的過了很長一陣,季家樂告訴她,周嘉梁出國了,去了德國慕尼黑,他會在哪裡好好的生活。
到最後,她不願意再從別人的口中聽到他的事,也就遠遠地避開。
她也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了。
……
高考結束那天,林渡獨自一人又一次登上景山公園的最高峰。
六月初的那兩場雨和每年一樣如約而至,雨下過,整座公園鬱鬱蔥蔥生機盎然。
少女身上短袖襯衫百褶短裙在山頂清冽的風中搖曳,她站在這裡遙望河山,心底是空洞洞的寂寥。
相熟的不熟的朋友同學們都有了各自的方向,很多人留在北京,更多的人湧向更為寬廣的世界。她一整個青春裡陰影一樣的那個人所有訊息徹底消失在牢獄裡,那些參與者幫兇們各自受到了懲戒。宋小堯和關子默一起,考去了天津一所還不錯的綜合類大學。思璇要遠渡重洋去英國讀書,以後大概見一面也困難了。
跟那個許久不見的人有關的朋友都有著光明燦爛的未來。老鄧在隔壁人大,梁遙放棄學業闖蕩娛樂圈,季家樂考上了警察學院……那個曾經擁有一切的天之驕子卻用這樣最激烈震動的方式消失在所有人的青春裡。
六月山桃花已經開敗了,上一次來是黑夜現在是白天,上一次旁邊有一個人,他給了她支撐下去的勇氣。
現在她被支撐著一點一點長大,身邊那個人卻永永遠遠地消失不見了。
她終於達到了一早的目標,卻也弄丟了很重要的人。
高考結束了,她終於敢放任自己去想念一個人。
終於敢放開情緒的閘門,去怪他為甚麼連一句告別都吝嗇給。
也許在他那裡,她是最能輕易捨棄的那一個人。
已經過去很長的時間了,她好像還是無法覺得釋懷。
看了無數的影像資料,還是想象不出他在那裡的生活。
她很想很想一個人。
可是周嘉梁,北京到慕尼黑有著遙遠的8600公里,我要怎麼才能再見到你呢。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都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