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風暴眼 人生是一場接踵而至的烈風
“渡渡再吃點這個藍莓。”高曼珠端了一大盤洗好的顏色鮮亮的藍莓, 坐到林渡側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正午時分,雪尼爾紗簾透了一道縫,金色的陽光穿透玻璃, 照在阿姨順滑的長髮上, 林渡無意識接過阿姨遞過來的小叉子,乖乖巧巧地坐好說謝謝。
這時身後,周嘉梁正趿著拖鞋走進房間, 一刻不停的低頭按著手機,不知在看甚麼,進門之後又順手帶上房門。
高曼珠挑起眉毛:“他今天這麼忙,忙甚麼呢?”
她也不知道。
只不過,她隱隱約約好像覺得,和高阿姨有關。他看阿姨的眼神,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和之前不一樣的感覺。
林渡搖了搖頭,她恨自己是個悶葫蘆, 坐在這裡甚麼話也想不出來。
頓了一下, 才撒了個謊:“好像是班上同學找他。”
“喔。”高曼珠沒在意, “沒事, 我們不管他。”
“今天的菜怎麼樣?”漂亮阿姨彎著眼睛笑,“你有沒有甚麼忌口的東西,我記下來。”
林渡忙擺手:“我都沒關係的阿姨。”
“今天的菜都特別特別好吃,”她擔心對方覺得這是敷衍, 很認真地說:“那個芋泥鴨好好吃。”
高曼珠笑起來。
林渡正想說甚麼, 口袋裡的手機猝不及防的響起來,鈴聲加震動在口袋裡沒命地響。
她衝高阿姨頷下首,忙掏出來。是林老師的電話。
林老師在做班主任, 非常擅長用微信溝通,除非聯絡不上,否則一般不會給她打電話。現在突然打了電話過來,林渡心重重一沉,一瞬間蒙上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不自覺深吸一口氣,劃開了接通鍵,林老師聲音立刻闖進來:“降雨?”
“爸爸,”林渡提著心問,“怎麼了?”
“聽我說,現在別急。”電話的另一頭,林立恆聲音無比冷靜,可是即使隔著遙遠的聽筒,林渡還是聽出來那聲音微不可察的抖。
“你快要十八歲了,是大人了。你要學會控制好自己的情緒,要學會沉穩。”
爸爸很少很少對自己說這樣的話。
林渡提起來的心快要沉下去,她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可是還在控制著自己不去往那個方向想。
“我知道,爸爸。”
話說出口時,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澀的那麼可怕。
“嗯。降雨長大了。”林立恆吸口氣說,“爺爺在醫院,過來看看他吧,要注意安全。”
“好,我就來,放心吧爸爸。”
她撐著痠疼的鼻子說完這一句。臉上突然很癢,有甚麼東西滑滑的淌過,讓人很不舒適。林渡無意識地伸手抹一把,手被熱熱的沾溼。
高阿姨好像被她嚇了一跳,從旁邊連抽紙巾遞過來。林渡有點說不出來話,手足無措地站起身,一邊動身一邊語無倫次地解釋:“對不起阿姨,我得先走了。”
“怎麼了?是出甚麼事了嗎?”高曼珠從抽屜裡摸出車鑰匙,“去哪,阿姨送你過去。”
林渡搖頭想要說不用麻煩,高曼珠已經準備往外走,乾淨利落地安排:“別急渡渡,你去和周嘉梁說一聲,阿姨去開車。”
不容拒絕的安排。林渡不敢耽誤跑到後面的房門前,正要抬手敲門,聽到裡面漸近的腳步聲,一門之隔,通電話的聲音也清晰。
“他應該是收到風聲了,人已經不在北京。”
林渡認出來這是那個律師叔叔的聲音。
沉默過後是周嘉梁悶沉的聲線:“我會找時機跟我媽說的。”
“我先想辦法幫你外公,這事打擊太大了。”那邊頓了一下,猛地罵了句,“姓周的真他媽畜生。”
再然後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房門開啟。林渡抹一把眼淚,剋制著情緒說:“阿梁,我要先走了,爺爺……我去醫院看爺爺。”
“你能不能幫我和阿姨說,不用送我了。”
兩隻兔子紅紅的眼睛對上。
再多的話都被心照不宣地嚥下去,周嘉梁突然勾過她脖子輕輕抱了抱,又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聲音。
“讓她送你吧。”
“降雨,聽話。”
林渡終於點頭,跑著出去的時候涕泗橫流。
***
林渡很討厭醫院。
討厭這裡刺鼻的消毒水味,討厭這裡病痛哀苦,討厭在這裡…在一片茫然的白色裡,她被迫和媽媽告別。
可是現在好像又要和爺爺告別。
那麼多那麼多的管子儀器插在身上,不知道疼不疼。才幾天不見,原本鼓起的面頰重重地凹陷進去,只剩一層的面板被顴骨頂起,眼睛半闔著露出渾濁的眼白。
林渡顫抖著伸出手,碰了碰老人消瘦下去的臉,又碰他的手,還有一點溫度。
她想起來這雙手小時候拉著她走遍整座北京老城,那時候總覺得爺爺的手很大很大,有些無限的力量和寬厚。
可是現在怎麼看起來,怎麼看起來連蜷曲的力量也沒有了呢。
隔壁床有人在搶救,醫生護士來了一撥又一波,最後把床推出去走了。
林渡坐在爺爺床前,聞見枯木腐朽一樣的味道,連護士也不過來了。
窗外的天不知道甚麼時候陰沉下來,暈騰翻滾著濃黑的雲,黑雲帶來劇烈的風,山搖t地動般的劇烈拍打著病房唯獨的一扇窗。
有人“啪嗒”開啟了電燈管,房間內的一切又在視線裡清晰。
病房正前方的電視開著,正在播放一則社會新聞。林渡低著頭,視線落在爺爺脫相的輪廓。
聽到男主持人字正腔圓的聲音和在窗外暴烈的風雨裡,像夢境一樣不真實。
“觀眾朋友們,今日突發快訊,根據本臺最新訊息,我市著名企業家周某因涉嫌在多起併購交易中挪用資金、合同詐騙,已被警方依法採取刑事強制措施。”
“涉及三家知名企業的百億併購案,驚現‘局中局’,目前涉事人周某已被警方從大興機場截回,周某控股集團今日開盤即告跌停。受本案牽連,其岳父控股的臺資企業已在進行破產清算。而本次收購案的第三方公司,已被查證存在嚴重的財務造假。”
“這場資本‘局中局’最終害人害己,百億市值一夜蒸發。”
林渡一直低著頭看爺爺。囫圇把這新聞聽到耳朵裡,直到最後一句,她鬼使神差的抬起頭,看到了新聞現場的最後一個片段。
中年男人低著頭被帶上車,周圍刺眼的閃光燈不停閃。她莫名的,從這個人素未謀面的臉上捕捉到熟悉的感覺。
她沒有思考本能的拿出手機,找到早已經輕車熟路的那一個電話。
聽筒一直在嘟嘟嘟的響,響到她煩了,開始說對不起。她又打一遍,依舊如此,又打十遍,依舊如此。
外面一直蓄積的烏雲終於選定了位置,潑天的雨水一瞬間傾瀉出來。
好像整座藍色星球被黑色的風暴包圍,回到星球億萬年最原始的混沌狀態。
手機響了。
不是周嘉梁。
阮思璇的訊息發過來。
【思璇】:出事了
【思璇】:周嘉梁家裡出事了
……
【思璇】:林渡,撐過去
熟悉的不熟悉的,很多很多人發來訊息。
她在裡面看到一個久違的名字。
【小堯】:我媽看到救護車了,幫我送送爺爺
【……】
好像才剛剛從一個風暴的漩渦眼中間出來,掙扎看到希望逃出生天,卻又一不注意,跌進了另一個風暴之眼。
林渡悲哀地發現,她好像沒有覺得“幸福”資格。
好像任何時刻,只要她膽敢覺得很幸福了,老天爺就會兜頭一盆冷水潑下來,淋得她狼狽哭嚎。
沒有多久,連季家樂的電話也打來了。
聽筒裡傳來他那邊轟隆隆的雷聲,雨聲如沸,季家樂低低咒罵一聲:“靚靚跟你在一起嗎?”
林渡知道。真的出事了。
季家樂:“我們打他電話都不通,哥幾個要急死了。”
來了好幾位護士,把礙事的林渡請開,拔掉了所有的管線儀器。
林老師也在打電話,在門口,給很多很多的人打電話。
隔壁床穿著紅色秋衣的老太太呆滯的看向這邊,催促著剛剛結束通話電話進門的林立恆:“快點給你爸穿衣服吧,再晚要穿不上了。”
又是兩道劈開天地的閃電,緊跟著的雷聲異常響亮,一連兩聲,足以擊碎人心。
暴雨猛烈拍擊玻璃,老太太搖著頭,嘆口氣:“你們家老爺子他爹媽來接嘍。”
林渡茫然地看著那被風雨擠滿的窗,放在耳邊的手機裡傳來季家樂疑問的聲音。
林渡好像聽不見,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垂下來,門外進來拿著甚麼東西的兩個人。
把她趕到一邊,利落的喊著口號抬起人。林老師跪在地上一個勁地磕頭。
整個地板好像都在顫動了。
不知甚麼時候來的表姑把她拉到後面,告訴她不要看爺爺的臉。
這一天林渡呆滯地站在原地,看著一個個進來的生的熟的親戚,第一次知道,原來死亡,就是一群人等待著一個人嚥氣。
又一聲讓人心尖震顫的雷。
林渡看著病床上被蒙上一層遮蓋物,靜靜躺在那裡的人,突然之間,撕心裂肺地慟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