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十八歲 你這樣對得起他嗎
“和誰?”
“你和誰談戀愛?”
聽到李舟遠這個問題的同一時刻, 林渡餘光瞥見和她談戀愛的那個人。
他遠遠站在冬風裡,額前深色碎髮被吹得紛飛,黑曜石一樣的一雙眼睛, 隔著數米的距離, 直直落在她身上。
面前李舟遠還步步緊逼,林渡不敢多看,兀自收回眼, 繼續她最擅長的裝不認識。
她側了側身,刻意避開周嘉梁的視線,想快一點結束跟李舟遠這段完全沒必要的交流。
才開口,卻被面前的人張口截斷。
“我看到那段影片了。”李舟遠說。
不遠處馬路邊,有車子劇烈剎車,輪胎和柏油馬路摩擦的刺耳聲音傳進耳朵裡。
林渡身體幾乎僵直在原地。
好久,她屈辱地抬起眼,聲音變得不自然:“你甚麼意思。”
曾經以為的好好竹馬也看過了那段影片,也要用它來要挾她嗎?
孫靈冉想讓她萬劫不復;莫正浩想從她身上討到骯髒的便宜;那你呢, 李舟遠, 林渡問他想用那條影片從她這裡得到甚麼呢。
幾米之外的那道視線還停在她身上。林渡聽見他朋友在叫他, 讓他別戳這不走。
她小心地看過去一眼, 趕在他真衝過來之前,她叫李舟遠換一個地方說話。
後者當然從善如流。
他們進到附近一家奶茶店,清早的店裡沒甚麼人,涼涼地敞開著門, 汩汩的冷風流進來。
“你就這麼想我的?”李舟遠自嘲似的笑了聲, “除了關於孫的事,我還自認以前對你不差。”
一句玩笑的調侃,說完以後, 場面卻更冷了。
李舟遠重新正色:“我為過去的事向你道歉。”
沒有說哪件事,但彼此都知道具體是指甚麼事。
“不用了。”林渡緩和下來情緒,“如果你是特地來說這些的話,我想沒有這個必要了。”
已經過去那麼久,早就失去時效性的道歉太廉價。更何況,她現在也不需要了。
“那如果,我有辦法呢?”李舟遠胸有成竹。
林渡煩透了他這副奪回主動權志得意滿吊著人的樣子,沒甚麼耐性地問:“甚麼?”
“幫你解決掉孫靈冉這個麻煩的辦法。”
林渡直視他,沒有說話。
“如果她不再這樣地下傳播,而是選擇公開那條影片,”李舟遠循循善誘,“那麼那條影片就將不再是你在她手裡的把柄,反而成了她被繩之以法的鐐銬。”
話裡話外的意思,林渡當然聽得出來。
她當然知道李舟遠沒那麼好心,他帶著目的來,可是他的話還是不受控地一遍又一遍在她腦海裡迴圈播放。
直到他敲了兩下桌子,林渡回過神來。
“怎麼樣?”李舟遠問。
林渡心緒凌亂:“你總是喜歡把事情做絕。”
“你就是總太心軟。”
“我不會再心軟了。”她不知道為甚麼開始坐立難安,乾脆站起身,準備回去上課。
太心軟才會一次一次想著,只要孫靈冉停手,她就只過自己的生活。
可是現在,她不想再心軟了。她想結束這一切。李舟遠來之前,她本想用更加激烈的方式。
“我要去上課了。”林渡準備出門。
“把這個拿上。”李舟遠意有所指,把他帶來的大盒禮物遞到她面前,“如果不喜歡,明天是孫靈冉的生日,十八歲生日,送給她當生日禮物。”
林渡腳步停住,遲疑地接下來。
“還有,降雨。”男人在她身後叫住她。
“你要確定,他能接受這件事嗎?”李舟遠看著她,店員端上來兩杯花花綠綠的奶茶。
她知道,他是說周嘉梁。
周嘉梁能夠接受嗎,那條不堪的影片。林渡沒有說話。
李舟遠在她身後言之鑿鑿:“我可以確定地告訴你,林渡,我能。”
後面李舟遠還在講話,林渡心思卻已經飛遠。
他說的話無非就是,也許你現在覺得他新鮮,可是他也是男人,他比她更懂十幾歲的男孩心性未定,他們的承諾和愛意都不可靠。可是他不一樣,他跟她是從小長大的青梅竹馬。
他說林渡,我永遠是你退路。
可是。林渡回過神,她已經不需要這樣的退路了。
不過她最終沒把這話說出口。她和李舟遠最大的是區別就是像他所說,她不會把事情做絕。
除了孫靈冉這一次。
“林渡。”
走之前,又被李舟遠叫住。
“好好想一下我說的問題。”
林渡應一聲:“嗯。”沒有過心。
林渡不知道周嘉梁對於這個問題會給出一個怎樣的答案。她心裡忐忑。可是卻隱隱約約本能地覺得,李舟遠沒法與他作比。
***
從奶茶店出來,林渡沒再在門口見到周嘉梁。
快要接近8點鐘,附中門前人流如潮。
她扶著書包揹帶隨著大部隊走進門,一整個上午的時間,她心思沒怎麼在課堂上。掩蓋在課本底下,低著頭翻閱搜尋引擎上面給的答案。
李舟遠提醒了她,十八歲是一個很重要的節點。
她之前存了所有孫靈冉身體傷害、精神威脅的證據,準備到一個合適的時間報警。
可是她諮詢過幾次,那些證據都還是有所欠缺。最直觀的大概只能是那段影片。孫靈冉不會把影片給她,卻在背地裡一次又一次拿給其他人傳閱。
林渡不得不承認,這一次,李舟遠是對的。
她要一擊即敗。
一直到午休時間,林渡起身出門吃飯的時候,看到孫靈冉被幾個人簇擁著出門。
她今天心情好像很好,校服都沒有穿。這樣寒冬臘月的北方,只穿了一條精緻的針織連衣裙,外面很長一件羊毛大衣。
臉上妝容格外盛。
照舊是盛氣凌人的樣子,身後跟著平常交好的好幾個男生女生。
經過她時她身邊的人好像故意說給她聽。
“冉冉,明天你生日真的要請我們去東青府吃飯嗎?那邊人均500起,咱們這麼多人呢。”
另一個男生開口嗆人:“那你禮物送貴點唄,別拿破東西糊弄你冉姐。”
“你有病啊你?我甚麼時候糊弄過了。”
“就你上回給別人,不知道從哪淘出來的破存錢罐……”
“李飛白你要死啊!”
“好啦,別吵了。送甚麼都沒關係。”被問到的人笑盈盈:“當然了,我前幾天就給東青府打過電話我爸爸說生日就一次,而且還是18歲生日,當然要隆重一點了。放心,明天晚上一定要來啊。”
東青府。
林渡當然知道那家餐廳。全北京只此一家。
她沒有見過比孫靈冉更愛面子,更喜歡當萬眾矚目視覺中心的人了。
那麼。
如果讓她風頭盡失,如果讓她當著所有人的面,被搶走一直最在意的人。
那她一定會狠狠報復她吧。
林渡當然知道李舟遠有自己的私心和目的,才會來給她出主意。
可是她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
這樣做會對不起一個人。
可是對不起。
她只能這樣做了。
林渡開啟微信,才看到被她忽略了一整個上午的訊息。
周嘉梁發來的。
【B612】:林渡,你真行。
【B6t12】:你跟你物件挺配的啊。
【B612】:我都有點磕你倆了。
……
早上的時候就發過來。
一整個上午,她沒有回覆,直直晾在那邊。
他一定更生氣了。
林渡現在顧及不了那麼多。
她沒回復。重新把手機收起來,頓了下,從桌肚裡掏出張便籤紙,寫上自己的微訊號碼。
下午上課之前,她到4樓,理科8班找到了莫正浩。
約他明晚下課以後,在東青府附近的商場見。
看來孫靈冉沒邀請他去她的生日宴,莫正浩得意洋洋答應下來。
這個時間的四樓走廊幾乎見不著人。
從寫下那張字條開始,一整個過程,林渡心臟一直混亂不安寧地狂跳。
這種感覺無法環節,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事情落地之前,這種心悸、慌亂、折磨得人無法安眠的痛苦感覺,會一直如影隨形。
林渡沒有想到,這被剛剛從班主任辦公室出來的宋小堯撞到。
莫正浩心滿意足回了教室。
長走廊裡光線很暗,逆著光的方向,林渡看到宋小堯陰沉著臉,冷冷地看她一眼,轉頭就走。
林渡追在她身後,看到她從辦公室出來臉色就很難看,想要問問她出甚麼事了。
卻被一把甩開手。
午休時間走廊空蕩的幾乎有迴音。
“小堯。”林渡遲疑一下又往下追兩階樓梯,“你怎麼了?”
話音落下,好像在沉默裡聽到迴響。
“林渡。”宋小堯終於在樓梯口轉回了頭,“我怎麼了?你做甚麼了你不清楚嗎?”
“……”
“我做甚麼了…”林渡眉頭不自覺皺起一點張大了眼睛。她不開心原來是因為她嗎?
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剛剛莫正浩的事,因為這件事嗎?可是,為甚麼會因為這個生氣。
視線落在樓梯上方少女純淨無辜的臉上,宋小堯燥火壓不住。
她想起另外一個人,那個從小被萬千寵愛著長大的男孩子,她從初中時就見過他了。
那時候她和朋友會一起躲在被子裡夜話,像他那樣的天之驕子會喜歡甚麼樣的女孩呢。
甚麼樣的女孩才能和他談戀愛呢。
她和朋友從被子裡鑽出來,不知是熱的還是甚麼,出來時兩張紅紅的臉。
彼此都沒有說那時候滿心滿腦都是悸動的感覺。
宋小堯覺得林渡這不明所以的表情有點刺眼。
“你不覺得你這樣太過分了嗎?”她問。
“甚麼?”林渡愣在原地。
從高一到現在,一年多。第一次,宋小堯用這樣的語氣和她說話。
明明昨天還好好的。
她有些反應不過來。
宋小堯轉過身正視她:“今天早上我看到你和你以前的那個男朋友去了奶茶店。”
“而你的現任男朋友看著你跟他走了,自己低著頭回了學校。”
她說得不緊不慢,揚著頭,帶點質問的味道。
“早上是那個前男友。現在又是這個莫。林渡你覺得你這樣對嗎?”
最近的一段時間,她們疏於交流,林渡以為一切都還跟之前一樣。
沒有想到原來小堯心裡是這樣想的。
對方說完又一次扭頭就走,林渡遲疑一下追過去想解釋,被重重甩上的門隔在外面。
回到班級裡,她早上送過去的那本厚厚的筆記被氣勢洶洶地扔回到她桌子上。
甚麼意思似乎已經昭然若揭。
班上不少人注目中,林渡從座位上抬起眼,眼睛有點說不出的酸,聽到宋小堯對她說:“他對你不差吧?你這樣左一個右一個,你真的對得起他嗎?”
“他那麼好,對你也那麼好,你為甚麼不珍惜?”
“如果我知道你會這樣對他。我一定不會和你提起他的。”
真的對得起周嘉梁嗎?
宋小堯這話和早上李舟遠的話像合成了交響曲,交替迴圈著在林渡腦海裡播放。
要把她分裂撕扯成兩半一樣。
林渡靜默著。最後還是給周嘉梁發了資訊。
【溫帶雨】:明晚放學,東青府。阿梁,一定要來。
最後一次。
她發誓這是她利用他的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