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發酵期 降雨的阿梁
早上六點多, 天只亮了那麼一點，雲朵的還沒從昨晚大風裡走出來。
地面上全是葉子，還沒來得及掃。但這個點校門口的早餐店最是熱鬧, 穿著紅白校服的學生們擠滿了每個攤位。
“兩袋豆漿, 三個豆角肉兩個牛肉粉絲包……”季家樂眼睛掃了下選單，連忙又說：“再來一碗小餛飩，不要香菜！”
“靠！你豬啊, 一大早吃這麼多，你也不怕暈碳。”站在他旁邊正在拿著手機回微信訊息的鄧澤安聽到這一串受不了的抬起頭無比嫌棄地瞥了季家樂一眼，“早上別到班級就趴桌上睡著了，然後被抓到請家長，到時候別說哥們我沒提醒你。”
“滾滾滾！”季家樂不為所動，狠狠白了鄧澤安一眼，端著自己的豆漿走進店裡。
周嘉梁這大少爺早就懶洋洋在裡面佔著座。大少爺今兒雖然看起來還是老樣子，但明顯心情不錯，都十月末昨晚還大降溫, 咱們嬌氣少爺還想著耍帥, 校服外套也不好好穿, 搭了件某大牌限量聯名衝鋒衣。
季家樂看了兩眼, 收回視線，心裡狠狠“嘖”了聲，還真他媽帥啊。心裡感嘆完又不很服氣地瞪了周嘉梁一眼，心裡嘀嘀咕咕, 這死衣服我回去也要買一件。
“對了！！你們看到昨天表白牆的事情了嗎！昨天白天考一天試都不知道我女神受那麼大委屈。”
小餛飩吃一半, 季家樂突然想到甚麼，小鐵勺被他無意識用力掉到湯裡，濺起一點湯。
坐在他對面的鄧澤安被濺到一點, 十分嫌棄，用力抽了兩張餐巾紙，把自己擦乾淨，又用力抽了兩張，扔到季家樂臉上，“你也給我擦乾淨。”
季家樂在八卦上頭期，完全不跟他計較這孫子給他擺臉色，一邊用紙巾擦，一邊繼續說：“到底誰想出來抽獎的，太絕了，沒想到事情後面發酵那麼大，那個姓孫的那個女的，是不是要被氣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昨天晚上晚自習結束剛到家，表白牆上就一重磅炸彈——一段監控影片，正正好好拍到孫靈冉跟另一個女生故意把手鍊塞他女神校服外套裡，倆人幹完壞事的眉眼官司都錄的一清二楚。
最要命的是投稿這人損沒邊了，特地備註所有人轉發可以參與抽獎，獎池巨豐厚，一下他媽鋪天蓋地轉瘋了。
“氣死也活該。”鄧澤安毫不關心地補了句。
“看起來也不像會做這些事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季家樂感慨。
鄧澤安聽到這句，哼笑了聲，拉起眼尾看了季家樂一眼，“你能看到出來甚麼。”
這意味……不要太明顯。
“靠！！老鄧你一天不懟我會死啊！！”
“會啊。”鄧澤安輕飄飄的說。
從早餐店出來，他們三慢悠悠往學校裡走。
季家樂拿著手機還在刷表白牆，一邊看一邊給他們直播下面的話，胳膊抵了抵走在他旁邊一直懶了吧唧沒說話的周嘉梁，“不像我女神自己弄的，你說這事誰幹的？”
周嘉梁正事不關己的轉悠著手機，跟沒事人一樣，語調懶懶的還帶著一股子睏意，“我哪知道。”
說話時目光還漫不經心看著前面，好像真不知道似的。
季家樂是個好騙的，“那是誰啊，哇塞太解氣了。”
但另一個人可沒那麼好糊弄，鄧澤安抬眸意味深長地看了周嘉梁一眼，見周嘉梁還在裝，也用胳膊抵了抵他，“是誰啊？”
周嘉梁任他撞，身體往旁邊移了移，就不承認。
鄧澤安心知肚明，腳步跟著他，胳膊又抵了抵他，意味不明笑著說：“原來是你啊。”
周嘉梁：“……”
***
另一邊。
時間往前推早半個小時。
林渡被手機鬧鈴吵醒剛剛睜開眼睛，手指將鬧鈴按掉，意識還迷迷糊糊，只有掀開來的眼皮那一點點餘光掃到了螢幕。
“？”
“…… ”
怎麼滿螢幕都是微信訊息啊。
【宋小堯：[連結分享]】
【宋小堯：臥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小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t啊】
【宋小堯：降雨你快看錶白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小堯：我的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媽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小堯：臥槽臥槽臥槽臥槽臥槽表白牆炸了！！！！！！】
【宋小堯：人呢人呢人呢！！！！！】
【宋小堯：不會還沒醒呢吧！！！！！！！！！這麼大的好訊息你怎麼能不第一時間在啊啊啊啊啊】
【宋小堯：啊啊啊啊啊太爽了！！！！簡直！！！！！！！！】
【宋小堯：林渡！渡渡！！！林降雨！！！！！！】
【宋小堯：急死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小堯：！！！！！！！！！！！！！！】
【宋小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渡本來沒醒的，被這滿螢幕的‘啊啊啊啊啊啊’和‘！！！！！！’也嚇醒了。
她先打字回了宋小堯：【剛睡醒，我看看】
然後她手指往上拉了拉螢幕，拉了兩下，才拉到連結分享那兒。
點開之前，林渡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懸空了兩秒。
她牙齒輕輕咬了下唇，不知道在想甚麼，然後指尖才落下來點開了那個連結。
宋小堯在那頭見她回訊息秒回——
【宋小堯：快看快看快看！！！！】
【宋小堯：我現在激動的恨不得下樓跑圈啊啊啊啊啊啊】
有這麼誇張嗎？
是表白牆上的一條帖子。內容是她錄下來的監控影片，幾乎
林渡手指慢慢劃到評論——
1L-【人美心善江玉燕：我靠這個？？？？也太惡毒了吧！！！！】
2L-【宇宙第一小學生：怎麼這麼有心眼啊 她叫甚麼來著 孫靈冉是吧？也太會耍心眼了吧？？？？我算是開了眼了】
3L-【momo：震如撼 不敢相信這年頭了還有這種人存在做這種事時候還知道擋監控呢肯定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吧這種熟練程度】
4L-【羅伯特：肯定不是第一次啊 孫姐這種事特別得心應手 別的年級小夥伴還不是我們孫姐是誰是吧？就是影片裡的這位女生每天專門以80別的女生為樂大家以後在學校裡遇到孫姐一定要躲開 哦忘了說我是育英考過來的哦】
5L-【XOX：真的假的？？？？這種人學校居然還一直不處理？？是不是之前學校混不下去了來附中的？】
6L-【小姜要進前五十：太可怕了吧沒見過這麼惡毒的】
7L-【sen：但這個影片是誰放出來的啊？】
8L-【過冬天：我也想問影片是誰放的啊 簡直大快人心】
9L-【Vero：抽獎這麼大手筆，哪位少爺小姐出手了？】
……
……
11 L-【MOMO：這個影片是真的嗎？怎麼看起來這麼像P的】
12L-【MOMO：我看也很像是ai的，皮下有沒有經過稽核啊？就這樣隨便放出來是不是很不負責任啊？】
13L-【MOMO：就是P的話，估計就是林渡p的，也太心機了吧】
14L-【MOMO：原來是在自導自演這一切啊 這麼淺薄還以為別人看不出來呢】
15L-【MOMO：樓上一群一開始不都沒看出來嗎被她騙了】
……
評論畫風從11樓開始不對，連著幾條都像是統一口徑一樣。
直到第20L——
20L-【大興安嶺：奇怪的是你們吧？莫名其妙出來幾個統一的MOMO，就頭像不一樣，故意來帶風向的吧？】
21L-【小雨天氣：不是我們孫姐的80姐妹團來了吧？】
……
……
26L-【愛如火：我和林渡是同班的啊，我作證孫姐一直欺負人而且還很會變臉，川劇功力一絕】
29L-【自由飛翔：我也見過孫姐欺負人 】
30L-【小熊餅乾：其實我也加過我和孫姐同樓層有次去衛生間看到孫姐很囂張推了一妹子 】
……
……
***
昨天下了場雨，今早就急遽降溫，林渡出門時候忘記戴口罩，十分鐘的上學路程，鼻尖下巴都凍得紅痛。
早上那一連串的訊息，她已經預見到，今天又不會是平靜的一天。
果然才垂著頭剛走進教室，一個人就擋在她面前。
孫靈冉眼睛紅腫的像兩個核桃，她一把抓住林渡校服的衣襟：“是你做的吧？你想毀了我。”
她一步步逼近林渡，聲音壓得很低：“這手鍊就是你偷走的，就算有影片又怎麼樣，誰在意真假呢？多此一舉。”
這動靜不算小，教室裡外不少人朝著她們看過來。
林渡在心裡預演過這一幕，這一刻，甚至比想象中還要平靜：“如果你不在意真假，現在就不會來堵我。”
似乎沒想到面前女孩這一次不再是畏縮的樣子。孫靈冉瞥見教室靠牆那兩扇通透的玻璃，映出自己的狼狽與林渡的冷靜。
孫靈冉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你現在是特得意是嗎？最噁心的就是你這種裝清高的女的，明明甚麼都幹了，還要在這兒裝無辜，瞧你這副上不了檯面的樣子，你把影片放出去想幹嘛？？林渡，你想死是嗎？”
經過昨天一晚的發酵，鋪天蓋地的言論席捲過來，孫靈冉一直到現在，手都在發抖。
林渡沒有否認：“我只是證明自己的清白。”
“少裝模作樣，證明你自己清白需要這麼大張旗鼓嗎？？”孫靈冉拿出手機，上面關於偷手鍊的監控影片正在播放，點贊和評論數10倍百倍地增加。
“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真的很讓人討厭？永遠一副無辜讓其他人可憐你的賤模樣！”孫靈冉指著林渡，講話時是與平日截然不同的刻薄相，“看看你一副窮酸樣，連當我的對手資格都沒有。我比你強千倍百倍......我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
她有點語無倫次。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她話鋒會轉到林渡當她的對手。
理智覺得林渡根本沒有甚麼能夠和她比的。家庭條件不如她、長相不如她、人緣也不如她。
可是潛意識卻不斷的想要和她對比，不斷的和她爭。
連她自己也模糊不清到底在爭甚麼，可能是人緣、可能是面子……還有可能是人。
她突然之間想起小周，也不知道為甚麼自己總會冒出來這個荒謬的想法。
孫靈冉越說越激動，聲音慢慢抬高，最後又剋制的低沉下去：“影片刪掉，否則我要你好看。”
大風昨晚已經颳了一整夜，一直到現在也不見停。塵沙樹葉打在窗子上，未關的那扇窗邊帷簾呼嘯。
林渡平靜地看著孫靈冉，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平靜的。她伸出手將對方攥著自己衣襟的手指扯開。
“既然自己做了，就該想到會有一天東窗事發。影片一幀都沒有P過，沒有人冤枉你。”
只是放出原影片就讓你這麼難受了嗎？
一點也沒有想過別人被冤枉的時候，是甚麼樣的感受嗎。
林渡嘆了口氣，不想再繼續當著這麼多人跟她爭辯，繞開教室裡面走。
剛走一步，冷不防身後孫靈冉一把薅住她的頭髮，一字一句的重複：“刪掉。”
發頂刺痛感急劇傳來，不只是頭上的疼，還喚醒了某些被刻意塵封的記憶。
很久之前，在深深的老巷子裡、在廢舊的老樓道里……她也是這樣被這個人薅住頭髮，沒尊嚴的捱打。
教室裡和走廊邊陸陸續續走過學生，他們的目光似有似無的停在兩個人身上，更有甚者竊竊私語。
林渡拿過孫靈冉的手機，上面的監控影片拍得非常全，就連孫靈冉最後得逞的表情都拍得清清楚楚。
“不刪。”林渡咬著牙，臉憋的發白，“就是不刪。”
宋小堯她們都不在班級。耿希也不知道去哪了。
周圍有同學看不下去，主動走到門口拍拍孫靈冉的肩膀：“大家都是同學，別這麼對人家。況且這件事兒......的確是你的問題。”
遠遠的也有其他人幫腔。
“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甚麼人啊？說不過就動手。看來真跟表白牆上說的一樣。”
“混的姐就是厲害。這麼多人在呢，就動手打人。”
“趕緊撒手啊！再不放手我錄影了。”
“……”
走廊來來往往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班上也有同學已經過來勸解。
孫靈冉再也憋不住，好像所有人都是來聲討她的。她氣急敗壞反手將第一個湊過來的人推到一邊：“這麼喜歡管閒事，你跟她有一腿啊？”
“當然不是！”同學也生氣了，後面的話也越說越難聽，“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故意汙衊人家，現在給你知錯就改的機會還不聽，你真是沒救了！你以為表白牆只有我們學生看嗎，剛才我去辦公室的時候，所有t老師也都在討論這件事，就連副校長都驚動了，你現在這副態度，誰都救不了你！”
已經有同學舉起手機拍攝。
孫靈冉撒了手，一把拿過講臺上的黑板擦，猛地朝林渡甩去：“這下你滿意了吧！你自己的人生不光彩，現在還要毀了別人。”
林渡隔空接住黑板擦，看著崩潰的孫靈冉，心情竟無比平靜。
“我滿意。我滿意我不用再被你冤枉。我滿意你臉上最虛偽的那層面具被你自己摘掉了。”
“孫靈冉。你真的是一個很差勁的人。”
孫靈冉對她所做的那一切，她對她再深的恨意也不為過。
只不過怨毒的話她說不出口。
這是最直接的話了。孫靈冉，你是一個很差勁的人。
講臺旁邊，似乎被這話刺到。孫靈冉指著她的鼻子：“我就知道是你做的，好，你怎麼證明影片是真的？是你偷了我的手鍊之後，沒想到被我發現，所以才找人做了這個影片。現在我的名譽嚴重受損，如果你不澄清，我告你誹謗信不信？”
林渡點點頭：“我信，那你自己去跟老師和校長好好解釋吧。”
她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也不想叫醒。
孫靈冉永遠會把問題歸咎於他人，永遠看不到自己的問題，她不想再承受身體的屈辱感，也不想再退縮了。
況且——她現在也不只有一個人了
現在有朋友的溫暖，還有......周嘉梁。
如果不是有他們，有影片為證，那麼今天被議論，被懲罰的人就是她。
孫靈冉在汙衊她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會不會毀掉她的人生，那她憑甚麼考慮？
孫靈冉看出林渡想要離開，一把拽住她的書包，狠狠揚手——
書包被拉開一個大縫隙，裡面的書本和文具噼裡啪啦掉了一地。
林渡隱忍的閉了閉眼，卻再也忍不住，一把將書包奪了回來，然後走到孫靈冉的桌子面前。
彷彿下了某種決定，一把將桌子推在地上。
散落一地的書本、筆、化妝品…液體瓶子碎裂沾溼了書本。
所有人震驚地看著這一切，包括——在不遠處的周嘉梁。
他濃眉皺了皺，停住了過去的腳步。
面對孫靈冉惱火的怒罵，他看見他的女孩依舊倔強地揚著頭，即使眼睛已經紅腫，還是沒有半點屈服地盯著對方。
“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林渡對她說，“你一定會後悔你對我所做的一切。”
周嘉梁站在人群的最後，揚了揚眉。
她要怎麼報復回去啊。
***
早上班級裡的一通吵嚷，最後當然傳到了老師那邊。
又是第二節課大課間，所有人列隊去樓下出操之前，王珞華叫人把涉事的幾位同學一齊喊到了她面前。
這一回連語文組都沒去，七八個人徑直進了旁邊那間空教室。
王珞華黑著臉每人瞪了一眼。
“想幹甚麼你們？”
“啊？”她突然拔高了聲線。中年女教師中氣十足，給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就這點破事都沒完了是嗎？”王珞華“啪”地把手機扣桌上，“昨天給你們處理了一通，不是都該認錯認錯，該道歉道歉了嗎？”
“怎麼今天我一回來，又是給我事情弄這麼大，又是在班裡推推搡搡。”
“你們把這當成甚麼地方了？這是學校！上學的地方。”她昨天擠出的時間處理完他們的事兒，以為就算完了，出去開了一整天會，今天一來上班，嘿，這倒好，給她這破事整的更麻煩了。
“不想上課都給我滾回家待著去！別天天來學校裡找事兒！”
“這班裡讓你們烏煙瘴氣，弄成甚麼樣子了？啊？”
“一個個的，我每天正事兒幹不完，還得每天給你們調解是吧？我說話不好使，要不我現在把主任，校長叫過來？不想上學，不想高考就趕緊給我滾蛋。”
“……”
似乎覺得籠統的罵不爽，開始指著鼻子一個一個罵。
“耿希。我告訴你今天這個事兒結束，你就給我回家待一個星期。我讓你來了你才能來。”
“在我的班級裡給我當上大姐大了是吧？”
“這學你要不想念了，滾出去旁邊中專。愛混社會嘛，去混個夠。再找個小混混物件，過兩年中專一畢業，你倆一結婚，再生幾個小混混，繼承你倆古惑仔的事業。”
“聽見沒？附中不是你大舞臺，別在我面前整你那一套，小心我下你面子知不知道？”
魔鬼師太之所以是魔鬼師太，跟這張嘴太毒也實在有點兒關係。
高一的時候就曾經一個髒字兒不帶把班裡一個不學習又惹事的學生跟他爸都損的在辦公室裡掉眼淚。
師太為這事一戰成名，從此整個年級組就沒有比十九班更聽話的班級。
這一頓罵下來，連一向在班級裡橫著走的社會姐耿希也面紅耳赤，低著頭不說話。
王珞華還沒有放過她的意思，乾脆從椅子上站起來，兩腿站的像圓規，抱著手臂更拔高了嗓門：“昨天跟我面前做偽證我就沒說你，是不是太給你點臉了？”
“實話實說，你別不愛聽。你家庭條件不算好吧？學習成績也一般。本來就是擦著邊考上來的，進來還不知道跟著好好學。”
“咱們學校是市重點，甚麼概念？你但凡跟著好好學了，成績在中游，你以後都能有一個好大學上。你呢？你在這兒幹嘛呢？真想耍狠逞能，你就聽老師的，咱學校出門走不了幾步就有一箇中專，你也別走遠，你就去那兒混，你能比他們那混的人厲害老師都服你。”
“在這兒欺負老實學生算甚麼本事啊？”
“上回家長會完事兒了，你知道你媽怎麼跟我說的嗎？說我們家耿希皮實，老師您該打就打該罵就罵。我說咱們現在科學教育，不打孩子。你媽說老師本來我都不想讓耿希上普高了，我真沒想到這孩子中考太爭氣了，考上咱們附中了。她說孩子會學習，那我說甚麼砸鍋賣鐵都得供她。”
話音剛落下，耿希在一邊哭出了聲。
王珞華累的喘了口氣，坐下來，開啟保溫杯喝了兩口熱水，順便指揮其他人兜裡有沒有紙巾給拿兩張。
“還有你，你以為我看不出來？”王珞華保溫杯放一邊，猝不及防地話鋒一轉，“耿希她還知道哭呢，還知道羞愧，知道父母送她來這兒幹甚麼的，還有救呢。”
“你覺得你呢？”她三角眼冷冷地看人，空教室裡的氣壓一下子又低下來。
“孫靈冉。你這個學生，原本我就是不想收的。不是說因為你是其他學校來的啊，我們班裡，包括理科實驗班，不是每個人都是本校直升的。”
“我不想說你這個學生，是因為你的成績其實差很多。你父母又不知道走了誰的關係，硬要把你塞到我們這個文科實驗班來，我說過很多次，你這個成績，你進來是跟不上的。”
“你成績在班裡跟不上，影響最大的其實是你自己的心理。你現在看看我這個話準不準？你來到我們這個班裡，總共也就兩個月吧？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在你來之前，這個班一直都是很平和的。從來沒有今天這樣的惡性事件。”
這是明擺著說她一個人把班級攪得不安寧，孫靈冉早就看出來這老師明裡暗裡瞧不上自己。
她攥著拳頭瞪著王珞華，心裡並不服氣。
“老師您的意思是說，是我把班級的風氣帶壞了嗎？”
憑甚麼這麼說她？從小到大她都是老師眼裡的好學生，在育英的時候，哪個老師跟她關係不好？
怎麼到這裡突然就變成好像她是那個壞了滿鍋粥的人。
沒想到王珞華點點頭：“對啊。我就是這個意思。”
“是不是你自己心裡不清楚？人貴在自知。對自己的定位有點自知之明，對誰都好。”
“王老師。”
孫靈冉臉色都氣得發白，當著這麼多同學的面，尤其是林渡的面被這樣說，她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
“我一直敬重您是老師，但您真的覺得自己很對嗎？您這樣一直攻擊別人的痛處你覺得很對嗎？一定要把學生罵哭你才滿意？你這樣的老師真的有師德嗎？”
空教室裡的氣氛幾乎在這一段話落下的同一時刻降至冰點。
王珞華原本因為看到耿希還有救心情稍霽，被孫靈冉這麼一出整的今天一上午那股邪火又上來，指著孫靈冉，連語速都變快了。
“我有沒有師德這件事情，輪不到你來評判！但是我作為老師，我作為上帝視角看著你們人，我能看出你這個學生品德特別敗壞！”
“我告訴你，我很少會這樣評價一個學生。我不是因為你今天這麼的來評價我t沒有師德，是因為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攪亂這個班級的風氣，一而再再而三的撒謊欺凌同學！”
“老師！！”孫靈冉嗷一聲，“你憑甚麼說我攪亂這個班級的風氣？那林渡呢？老師，你為甚麼偏袒林渡？你說我攪亂這個班級的風氣，那她把監控影片放到表白牆上，整個學校都看到了，你為甚麼不說她？”
很少有人敢這樣和魔鬼師太叫板，至少高一的一整年，就算是班級裡最不好管的刺頭，也沒有這樣和老師說話的。
也許因為這個教室裡的聲音過大，牆邊窗子外不時有幾顆頭探上來，似乎在圍觀偷聽。
不過很快被樓道里其他老師一聲罵開，隨著腳步聲四散逃竄。
王珞華猛一把拍桌子：“我現在是在說你的事！！”
“昨天你們鬧成那樣，你一句輕飄飄的你自己放錯了，我就沒再深究你了吧？我是看你新來這個班級裡還沒有適應這邊的環境節奏，我給你的機會！”
“你昨天在我這兒哭的跟個淚人似的，說你幾萬塊錢的手鍊子丟了，查都沒查，張口就說是人家林渡拿的。”王珞華教書20年，甚麼樣的學生沒見過，昨天那點小事兒，她一眼就看透了。
“不要拿別人當傻子。知道嗎？不要拿別人當傻子。你真以為我看不出來？”
“我為了維護你的自尊心，你的臉面，讓你在這個教室裡，當時只有我們四個人，讓你輕飄飄的跟林渡道個歉，這事也就算是過去了。”
孫靈冉情緒已經崩潰了。她氣性本來就大，家裡人從來都是慣著她，不管跟誰鬧矛盾了，對方都得來跟她道歉。甚麼時候輪到她給別人道歉了？
“憑甚麼過去？憑甚麼過去？”她已經一邊抽泣，一邊嚷嚷，講不出完整的話，“你就是偏袒林渡！就是偏袒她！不就是因為她一開始就在這個班了，因為她成績現在比我好一點嗎？？”
場面鬧得實在有點太難看，原本跟著孫靈冉幫她的兩個女生都看不下去。
一個從旁邊拉著她的袖子，另一個拍她胸口安撫。
“冉冉你別這麼跟老師說話，老師也是為了我們好。”
“對啊冉冉，你別這麼生氣了，老師現在不是正在幫我們解決問題嗎？你再這麼生氣，把自己氣壞了也不行呀。”
“別管我你們！！”孫靈冉從來沒有受過這麼大委屈，“你們都算甚麼東西啊？”
“憑甚麼對我指手畫腳？”
“孫靈冉！！”
王珞華忍無可忍。
“給你留著面子，你不要，我說話不好聽是吧？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主任給校長給你父母，這學生我是收不了，愛上哪上哪去吧。”
“撒謊誣陷同學道德品行惡劣的學生，我這是不要了！”
見王珞華動真格的，真掏出手機要撥電話，孫靈冉哭的更厲害。
整個空蕩的教室裡迴盪著她的哭聲。
“不能打電話，老師！”她急得不行，一看真要找她家長，又開始說軟話，“王老師，我父母都很忙，沒有時間來學校我們自己解決就可以。”
“你閉嘴。”王珞華指她，“我現在不想聽你說任何話。”
“不行，老師，不行。”孫靈冉一抽一噎，“我明天一定好好學習。那今天明明是她們找事兒，明明是她們把事情鬧大了，老師，您為甚麼只揪著我不放啊？為甚麼只罵我啊？”
王珞華：“你一會等著跟你爹媽說吧。”
“不行！老師！”孫靈冉開始服軟，“我錯了老師，我真的知道錯了，您別給我爸媽打電話。”
“求求您了，王老師。”
聲淚俱下的這一幕。如果不是有昨天的事情，在場所有人都要以為是自己欺負了孫靈冉。
王珞華想起了昨天，她要報警的時候，孫靈冉也是這麼哭著說自己做錯了，哭著給她道歉。
明明看起來那樣子也挺痛徹心扉的，誰能想到這才第二天就死性不改，繼續犯事。
這學期原本就高二了，時間緊任務重，天天弄出這麼多事兒來，誰都沒辦法好好學習。
她也鬆了口：“今天是真覺得錯了？”
“那我問你。”王珞華停下手裡的動作，“你說你是錯在哪了？”
孫靈冉憋了半天：“我不應該跟同學起衝突，不應該擾亂班級秩序。”
“就這些嗎？”
“就這些。”
“你到現在連你最大的錯誤都沒有認識到。”王珞華看向林渡，又轉回眼，“你最大的錯誤，是不應該編造事實，誣陷同學。你最該道歉的人不是老師，是林渡。”
“我不知道你們在育英中學的時候，是結下來過甚麼仇甚麼怨？幾萬塊錢的手鍊兒你就敢用它來誣陷你同學，你知不知道這個事情的嚴重性？你知不知道它會給你的同學帶來甚麼樣的影響？推己及人如果別人這樣誣陷你，讓你連證據都拿不出來，你又會有多難受？”
孫靈冉站在一邊，似乎終於平靜下來。手裡攥著旁邊女生遞給她的紙巾，人哭的一抽一抽。
聽著王珞華說話，沒再頂嘴。
“當然，林渡你這次的問題也很惡劣。遇到甚麼過不了的事情，是不是應該跟老師說？解決不了的問題，是不是應該找老師？”
王珞華話鋒轉向林渡：“這次你確實受了委屈，這件事情也是老師昨天處理的不當，導致其他同學亂傳謠言，抹黑了你。這個事情老師要向林渡道歉。”
“但是闖進教務處私自調取監控這件事情非常的惡劣。老師今天不罵你，但是這個處分你必須背。”
“王老師。”
一直乖乖站在一邊沉默不語的林渡剛剛看著辦公室裡發生的近乎荒誕的這一切，平靜地開口，“我很抱歉給老師增添了麻煩。又讓事情擴充套件到這麼大，這件事情我做錯了，對不起。這個處分我沒有怨言，可以寫檢討書。”
“但是老師。”林渡的平靜偽裝不下去，聲線不由哽咽，“我希望這份處分的通報可以寫清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要在檔案裡寫成濃墨重彩的一筆也沒關係，要所有人都知道也沒關係，我只想要是非黑白可以分得清楚。”
話音落下。整個空蕩的教室沉靜了幾秒。
王珞華轉向孫靈冉：“那就林渡、孫靈冉、耿希，你們三個人每人一個大過。每人1500字檢討，貼到學校公告欄裡去。孫靈冉、耿希停課半個月。這個處理方式。你還有甚麼說法？”
孫靈冉緊攥校服下襬，一千一萬個不甘心，也只能暫時嚥下去，朝王珞華點了點頭。
“這件事情我等會也會彙報給校方，你們所有人通報批評一個月。”
“檢討今天晚自習之前給我，如果誰敷衍我，我會讓她重寫。”
“孫靈冉、耿希你們兩個的座位之後我也會酌情調一下，都少往一塊給我湊。”
“還有你們幾個，好好學你的習。別去給人家充當小姐妹去。人家有矛盾，跟你有甚麼關係？到那扇風點火，激化矛盾，還有亂傳瞎話。我就不記你們幾個都過了，每人1000字檢討也是晚自習之前交給我。”
“今天正好是我的晚自習，我這課也講不上了，乾脆咱們就檢討大會吧，到時候一個一個上去檢討。”
所有人垂著腦袋蔫吧著不語，被王珞華攆回教室上課。
到了晚自習，上課有鈴一打，檢討大會如約舉行。
由王珞華本人在講臺上將這次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然後由其他幾個人一個一個上臺檢討。
林渡是最後一個。
她站到講臺上，接近2000字的檢討，平靜的唸完。
原來還自己一個清白，是讓人感覺這樣好的一件事。
這一刻，她最想說的話不在檢討裡。
她最想說的話在心裡。
她想謝謝思璇、小堯、關子默…謝謝他們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手。
謝謝王老師。
謝謝王老師，願意給她一個還自己清白的平臺。
還有她想謝一個人，謝謝他在為她做一件叛道離經事的時候，甚至眼都不眨。
謝謝阿梁。降雨的阿梁。
作者有話說：細節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