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家屬樓 你對那個育英的男的也這麼客氣……
路總是有盡頭的。
這條路的盡頭是林渡從小到大生長的地方, 高高的白石院牆裡,飽經風雪的老小區。
不同於這座城市繁華地帶花攢錦簇,老城區顯得有些暗沉和寥落。
大概晚上十一點, 路上已經不見甚麼行人。偶爾有人經過, 也是騎著電瓶車帶過一陣冷風,匆匆而去。
等停到樓道單元門前的時候,林渡好像有點凍麻了。
已經到了目的地, 他們停下來,誰也沒先說走。
林渡站在樓門口高一節的臺階上,視線終於勉強和周嘉梁齊平。
他碎髮微微散亂,被風吹動著一下下掃在挺直的鼻樑上,樓道里感應燈自動熄滅,林渡看著他,他站在深湛藍的背景裡,眼睛也一直對著她的。
她稍稍垂下腦袋:“我該回去了。”
“嗯。”面前人點了下頭,很輕地嗯了聲, 不大不小的聲音隨風傳進她耳朵裡, “好。”
林渡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 略整理下, 雙手遞過去:“衣服,謝謝你。”
一陣大風來,樓道金屬防盜門“砰”的一聲巨響被吹合上,林渡想了想, 又把他外套收回來:“要我洗過給你嗎?”
他看起來應該, 蠻在乎別人穿過他衣服吧。
“我是不是太裝了。”周嘉梁講話不緊不慢,帶點兒屬於秋季的鼻音,聽上去囔囔的。
“甚麼?”林渡沒懂。
“雖然我挺裝的。”周嘉梁伸出兩根手指慢悠悠把林渡手裡外套接過來, 囫圇套身上,黑衛衣亮亮的拉鍊丁零當啷打在休閒長褲上,他任衣服敞著懷,“但是今天真的有點冷。”
聽懂對方的意思,林渡忍俊不禁。
“那你要快點回家,就不冷了。”她抿抿唇,“還有,謝謝你今天送我回來。”
這是她今天的第三句謝謝。周嘉梁掀起眼皮,往前靠近了半步,直視一步之遙臺階上身單形薄的少女:“你對那個育英的男的也這麼客氣嗎?”
是說那天穿育英校服來學校門口找她那位。他不知道叫甚麼。季家樂說那是她前男友。
“啊?”林渡花了半天弄懂他說的人大概是李舟遠,那次李舟遠來附中門口找她,他看到了。
她張了張口,被灌進了一口風。認真地想了下,林渡搖頭說:“沒。”至少吵架之前沒。
話音剛落就被對方接上:“那也不要對我客氣。”
怦然的一句話,闖進人心裡。
林渡正想說甚麼,口袋裡手機又響起來,大概是林老師又催她回家。她接起來說了聲就到了,結束通話電話後又看向眼前人,腿好像沉得有點兒動不了。
“回吧。”周嘉梁說。
聽了他的話,林渡走進去。
感應燈應腳步聲亮起來的時候。
又忍不住回頭看。
四五步距離外,周嘉梁懶散地站在原地,沒骨頭似的抬抬手比bye-bye。
昏黃的燈照過去,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即使再過很多年。
每當想起這一個塵土飛揚的初秋夜,林渡不會忘記,破敗的老家屬樓前,秋風蕭t瑟裡,那男孩揮手跟她告別的樣子。
***
不到一分鐘後,林渡轉動鑰匙,開啟家門。
林老師已經換了一身洗舊的棉質睡衣,坐餐桌前加班,紅油筆刷拉拉批過去,旁邊堆了一大摞卷子。
聽到開門聲轉頭看過來,問林渡:“回來啦?爺爺給你留了夜宵。”
“嗯。”林渡點點頭,“爺爺睡了嗎?”
“剛睡。”
“今天回來有點晚了。”林渡換了拖鞋,把運動鞋整齊擺放回鞋架,乖乖檢討自己。
“自己知道注意安全就行。”林立恆把煙掐了,站起身來往廚房去,邊跟林渡說,“多出去玩玩,比在家悶著強。”
“好。”
林立恆從廚房裡鍋裡端出還熱著的雞腿飯,催促林渡:“來洗手吃點。”
一整天只晚上啃了一塊乾巴的麵包,現在聞見香噴噴的雞腿味道,還真覺得餓了。
她洗乾淨手,跑廚房裡拿了筷子出來,坐到林老師對面,不快不慢扒著飯。
看那邊一整摞都是還沒批的,林渡問:“要今天都批完嗎?”
“對,”林立恆沒抬頭,“明天要登成績。”
“那我一會兒幫你吧。”林渡把林立恆放旁邊的答案拿過來,數學卷解題思路得出結論都固定,不難批的。她以前也偷偷幫林老師幹過活。
“就幾份卷子,我一會就判完了,你吃完了早點兒休息。”
“那就這些,我們一人一半不是更快了。”林渡笑了下,“放心吧,我不會搞砸的。”
聽見這聲笑,再加這比前兩天輕快了不少的語氣。
林立恆突然停下來手裡的活,抬起頭來端詳了林渡兩眼:“出去了一趟,高興了?”
“這都幾天了,可算在您老先生臉上見笑容了。”林老師揶揄她。
雖然是揶揄,林渡也聽出裡面的擔心,林老師已經夠累了,她還總給他添亂,心裡有點不好意思。
悶頭吃完這半碗飯,林渡收拾好桌子,如約分了林老師一半卷子,判了幾份就大概記住了答案,速度也快起來,一張接一張。
如她所說,兩個人一起解決的就是快。半摞卷子沒一會兒就見了底。林老師先她一步判完,收起最後一張的時候若無其事地問了句:“跟李舟遠和好了?”
“甚麼?”她爸突然沒頭沒腦問這麼一句,林渡愣了下。
今天晚上怎麼回事,一個兩個都在提李舟遠。
和李舟遠有甚麼關係?
一看這反應林立恆就懂了:“看來不是。”
“甚麼是甚麼不是?”林渡還沒明白。
又看了她兩眼,笑著搖了搖頭,林立恆拿起保溫杯往廚房走,神秘兮兮留下一句:“看來有其他人讓我們降雨開心了。”
……
看來有其他人讓我們降雨開心了。
幫林老師批完卷子洗漱又整理,一直到躺到床上,林渡腦袋裡還是林老師剛剛說的這句話。
讓她開心的人。
周嘉梁嗎?
她腦袋裡輪番播放今天跟他的種種,今天好像發生了太多事,每一分一秒都爭先恐後地冒出來,在她腦袋裡迴圈放映。
可她的開心,究竟是因為周嘉梁。還是因為,周嘉梁是孫靈冉喜歡而不得人呢。
心裡太亂了。
心臟不停跳的亂。
林渡把單詞書放回書桌上,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手機。
沒人發訊息過來。她視線停在最上面那個對話方塊,裡面還明晃晃顯示著她發的訊息【能見一面嗎?最後一次。我在理想大廈等你。】
那時候她還想著,要是他真的不來,那她也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了。
才幾個小時的時間過去,一切好像都變了。
正準備放下手機,上方提示欄閃了下,宋小堯發來新訊息。
小堯:【渡渡你快看朋友圈】
小堯:【耿希罵誰呢啊?咱倆?】
突然看到這兩條訊息,林渡原本就亂糟糟的心重重沉了下。
耿希在朋友圈罵誰?
把這幾個關鍵詞聯絡到一起,林渡很輕易就聯想到白天在奶茶店的時候孫靈冉鬧的那一場,最後不歡而散,會有罵人的事也不奇怪。
她深吸了口氣,從床上坐起來,還是開啟了朋友圈。
才翻了兩條,就看到小堯說的那條朋友圈。
果然耿希在給孫靈冉鳴不平,講得蠻難聽:【有些女的怎麼走到哪兒都惹人煩?賤不賤啊你?我姐妹就是脾氣太好,被你這種賤人蹬鼻子上臉,碰到我面前看我扇不扇你就完事了。】
不得不承認,林渡其實是個很怕惡語相向的人。有時候看到別人發的一大串難聽的話,即便不是對自己說的,也會忍不住跟著不舒服。
更何況,她看到這條朋友圈下面孫靈冉的回覆,要耿希不要再為她生氣。林渡要是再不知道她們在罵誰,就真的成傻子了。
她視線定格在手機骨白色的邊框上,想到耿希的朋友圈,想起衛生間裡那一巴掌……她們果然都是最懂怎樣羞辱別人的。
宋小堯還在滔滔不絕給她發甚麼,林渡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好像整個人被按著頭浸到深而黑的巨型水缸裡,窒息、鈍痛、恐懼……卻不至死。
她們就是用這一種鈍刀子割肉的方式一次一次地折磨她。讓她擔驚受怕,不知道哪一刻她們又會爆發。
就像生活在一座喜怒無常的活火山腳下,每時每刻都因此惴惴不安。
心底的惡意好像被這種壓抑激起。
林渡又重新看了一遍耿希發的這段文字,退出朋友圈以後閉了閉眼,給周嘉梁發去了訊息。
溫帶雨:【要一起寫作業嗎?】
大約半分鐘後,收到了回信。
B612:【甚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