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驟雨天 因為我在追你
九月初的這一天, 風雨沸騰。
再普通不過的一家7-11門前,不算長的屋簷下,少男少女約好似的在避雨。
周嘉梁不知甚麼時候收起手上隨手抓到的一把高女士的蕾絲邊遮陽傘, 頓了頓, 側眼看一眼旁邊簷下抱著手臂躲雨的少女。
她身上半長不短的碎花裙被突如其來的斜風驟雨迅疾地打溼,不漂亮的貼在身上。
明明有點冷。
像空調開到十六度的冷。
她雙手鈍鈍地抱著手臂,跟他隔著半米的距離, 笨拙地試圖用自己僅存的體溫保暖,半個字沒提起冷不冷的問題。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無來由地愈加放大,嘈雜的雨聲幾乎佔據了所有聲道。
斜斜的雨並不守規律地被狂風吹過來,頃刻間就將女孩子未及膝的碎花連衣裙又澆溼一次。雪紡衣料潮溼地貼在身上,連身體所有自然的起伏凹凸全部都清晰可見。
周嘉梁僅一瞬就收回眼。
視線定在眼前雨中,半晌沒有偏移。
直到夾雜在暴雨聲裡一兩聲開關玻璃門的聲音,這狂暴的雨天還有男人從便利店裡出來,也不顧身上衣服被雨弄溼,一出來視線就全沾在她身上, 狂風吹到身上也沒移開眼睛。
周嘉梁視線在那中年男人身上停頓了下, 淺皺了皺眉, 越過他們兩個人之間微妙的半米距離, 脫掉身上開敞的黑色襯衫外套,罩在了她的身上。
***
雨聲濃烈雷聲翻湧的上午,孫靈冉拉著耿希趕在驟雨落地之前說服小區保安,進到樓道里。
只是好半天, 還沒有搞明白小周家到底住在哪門哪號。
小周沒跟她講過, 季家樂也沒說,她只是知道他家在萬柳,具體的一概不知。
現在聯絡不上他們人, 孫靈冉只好給她爸爸老孫發過了一連串的訊息,可惜老孫的級別,並不能知曉周總傢俱體的門牌。
孫靈冉在樓道里急得團團轉,其實小周從來沒任何一刻表達過對她的不同,更沒有任何一次有要跟她談戀愛的意思。
她知道想要跟周嘉梁一起,這一路說不出的遙遠,但過去的哪一刻她都未曾氣餒。
她覺得自己有機會。
憑藉爸爸在他爸爸公司還算得力的職位,憑藉自己過分漂亮的外表,憑藉……
總之說不清為甚麼,她覺得自己會是小周糾纏不清分分合合的,特殊的那一個。
她孫靈冉有這樣的資本,更有這樣的驕傲。
即使到今天,來到這裡之前,她依然相信。
相信周嘉梁不會喜歡上除她以外的任何一個女孩子。
可是現在。
驟雨未歇的現在。
孫靈冉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從無意識聽到季家樂電話裡說不清楚的很像小周的聲音起,她一整顆平靜而自我的心開始泛起一種無以言說的漣漪。
她聽到季家樂電話裡不具名男孩女孩不無親密的聲音,他朋友曖昧的調侃……她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小周,只知道一顆心臟都開始跟著飄搖。
全亂套了。
找不到門牌的時間讓她格外躁動,打了幾遍季家樂的電話打不通,更不用說周嘉梁的,他連她微信文字訊息都懶得回,更不用說語音通話,一應掐斷不接。
但她現在顧及不了那麼多,只能不管誰的電話,也不管對方接不接,自顧自一遍又一遍地往過打。
可惜從她加上小周的微信起,沒有任何一次,打透過他的語音電話。
這次當然也是一樣。
不知道為甚麼,那麼多次,他沒有回她的訊息,更沒有接她的電話。可她心裡一直都知道,就算他這樣對她……他冷淡,他高傲,他不輕易假眼於人,可他不會對她特殊,卻也不會對其他任何人特殊;不會偏愛她,同樣更不會偏愛其他任何的人。
只有這一次,沒有任何預兆,孫靈冉好像突然有一種來自於女生直覺的危機感。
無以言說的危機感。
她打不通電話,跟耿希說話的時候都不自覺帶了點不自然的哭腔:“希希……你說為甚麼他一直一直都不接我的電話?”
他就這麼,連線她一通電話,回她一條微信都這麼吝嗇嗎?
少女心事似乎總是這樣,忐忑而敏感。
耿希跟她們這些神經質小姑娘不同,她有點大咧咧神經大條,其實對這種難過並不算是理解。
但是每一次在對方難過的時候,她還是努力學著安慰:“也許他只是不喜歡接別人的電話,也許他靜音了,沒看到那些訊息。”
“別想太多啦冉,我真的,從初中到現在,沒見他跟哪個女生走得近了過。有段時間都有人傳他是不是喜歡鄧澤安求而不得。”
耿希認識孫靈冉的時間說不上長也說不上短。
從初二到現在。
只t是這短短兩三年的時光裡,她覺得,喜歡上週嘉梁前與後的孫靈冉不太相同。
從無所畏懼到患得患失。
她沒有跟人談過這種撕心裂肺的戀愛,並不太懂得這種生怕對方離開的感覺,更何況在孫靈冉跟周嘉梁的故事裡,完全就是前者的單方面箭頭。
不過周邊的朋友戀愛的戀愛,胡鬧的胡鬧,耿希也有樣學樣過,難免半知半解地懂得一些。
可惜孫靈冉好像並沒被她依葫蘆畫瓢的情感知識安慰到,兀自靠在牆邊,落寞地嘆口氣,連聲音都變得不自然:“你說,會不會小周有了喜歡的人。”
“希希,你說,如果周嘉梁有了喜歡的人,那我呢?”
“會不會他就永遠,連孫靈冉這個名字都再也記不起來。”
耿希其實不明白為甚麼孫靈冉所有的執著都要放在周嘉梁身上。雖然她承認他真的漂亮得過分,家世好得過分,不與她們在同樣的階級。
可他沒有給過哪怕一點一毫的反饋,他是萬千寵愛生長到大的小孩,不缺任何人的一份偏愛,她不明白孫靈冉的這一份非他不可。
不知道為甚麼,耿希突然想到林渡。
——從地底野蠻生長的林渡,即使在這個非富即貴的社群裡遇見她,耿希也想象不到有林渡關於周嘉梁的任何可能。
大概因為從小她就知道,在這樣的圈子裡,沒有家世,即使長得再漂亮也不會是例外的幸運兒。
所以聽到孫靈冉這樣問的時候,耿希改用最簡單而直白的方式安慰她:“擔心甚麼呢。”
“冉冉,至少到現在,我沒有看到任何一個女生,比你更配得起周嘉梁。”
“你知道的,不管從哪一個方面,你都足夠優秀,足夠令他側目相看。”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明顯看到對方緊繃的面容有所緩和。看樣子終於安慰到點兒上,耿希乘勝追擊似的繼續哄著:“況且,你這麼漂亮可愛,他怎麼可能不對你動心啊?”
說這話時,她對著孫靈冉姣好的容顏、希冀的神情,打心眼裡信服她自己說出來的這句話。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她越信服這句話,腦海裡就越閃現著林渡的臉。
空蕩蕩的樓道里,耿希看著空無一人的樓道口,腦袋在極盡細緻地描摹那張清澈的、倔強的、永遠學不會低頭的好看的少女面容。
也不知道為甚麼要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回想起這張臉。
只知道孫靈冉好像終於被這套說辭安撫到。
孫靈冉有點垂力地點點頭,轉頭卻又突然衝耿希問:“你說,會不會,他喜歡林渡那種樣子的?”
真的把這句話說出來,孫靈冉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突如其來的一句問話,和耿希腦袋裡無厘頭的想法撞作一團。
連耿希也跟著身體不自覺一震。
林渡嗎?
林渡和周嘉梁,遙遠的像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卻在這一刻,被她們兩個人默契地想象到一起。
耿希拍了拍腦袋,看著孫靈冉有點發紅的眼睛,艱難地摒棄掉林渡的樣子,用理智回答:“怎麼可能?是你不挑了還是你們家小周不挑了啊?”
“退一萬步,就算他有喜歡的,是誰也不可能是林渡。”
樓道外的雨越下越大,噼裡啪啦的雨聲罩住整片天地。一整片天空,像是被暴雨封緘。
孫靈冉聽著耿希的安慰,終於稍稍放下心,促使著自己信服:“你說得對。”
“是我想太多了希希。”
周嘉梁就是再喜歡哪個女孩子,也絕不可能是卑微進泥土裡的林渡。
她就是在這時候終於撥通季家樂語音電話的。
因著暴風雨,語音通話時斷時續。即使如此,孫靈冉還是認真聽著電話聽筒,聽著季家樂說真不知道靚靚哪去了,剛突然拿著把傘跑出去,姐要不你下次再來吧?
孫靈冉脾氣早收回去,聽到這話脫口只是問:“這麼大雨他出去幹嘛了?”
她想起上一通電話裡聽到的惜字如金的聲音,太輕太淺,她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他。
只是季家樂那時候調侃的話讓她發慌。
“這我可管不住他啊。”季家樂一連串的話說了又好像沒說,“誰管得住他嬌貴的周大小姐啊?你要不你自己給他打個電話?”
“我當然打過很多電話,他一個都沒有接。”孫靈冉有點急了,連聲音都透露著她的迫切,“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那個女生我一直以來都不太喜歡,所以我才跟你說了一點重話,我知道你是很大方的人,不會記得那一點事情。”
她難得跟別人低了頭。
“那個女生”指的是林渡,孫靈冉是為上次她把畢業照發給季家樂問他誰最好看季家樂說了林渡以後她說了幾句不怎麼中聽的話那事說抱歉的。
她以為季家樂是因為那件事情記恨她,所以才不告訴她小周的事情。
“我是真的很想很想知道,下了這麼大雨,小周現在出門到底去了哪裡?”
孫靈冉看著不遠處樓道門外電閃雷鳴,她真的非常非常擔心。
擔心這樣狂躁的雷雨天裡周嘉梁的安危。也擔心這雷雨天,他是不是在陪另一個害怕打雷下雨的女孩兒。
所以開口說這些話的時候那一點哭腔又回來,跟平時的她幾乎不可同日而語。
好像所有的事情只要與他有關,就會讓她脆弱得面目全非。
耿希從旁邊看著,都覺得戀愛的威力可真不小。
可惜即便是孫靈冉退後了這麼大的一步,電話的另一頭季家樂確實是有心無力地回答:“不是,姐。真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你說你還不瞭解他嗎?他甚麼時候出去了會跟其他任何一個人彙報了?”
“他要是真跟其他人彙報了,那還就不是他了。”
***
此時此刻的便利店旁邊。剛剛那位沒甚麼禮貌的不速之客冒著雨離開。
暴雨裡便利店逼仄的屋簷下又終於只剩下兩個人。
周遭的空氣變得奇怪而微妙。
並肩而立的少男少女,兩個人衣服同樣溼答答,一個穿著溼透貼身的雪紡碎花裙,身上披著一件大號的黑色襯衫外套;另一位身上長褲和單薄的白t也溼掉,手臂脖頸冷白的面板明晃晃。
“林渡。”
從他嘴裡念出這個名字,尾音拖著懶散散的調子,不知道為甚麼,聽上去熟稔又陌生。
林渡因為這一聲身體僵了下,以為是暴雨裡的幻聽,身體卻還是老實地轉過去,視線觸及的時候,他確實是在看著她。
嘈雜的暴雨白噪裡。
“為甚麼急著來找我?”
周嘉梁在這個時候說不上來是試探還是其他甚麼心思地又問一遍。
林渡抱著膝蓋低沉地靠在牆邊,陡然聽到他問的又是這個問題……這不是他第一次問她類似的問題了。他那麼聰明,當然有可能看穿她拙劣的伎倆,猜測她為甚麼故意做這些。
問她這些,大概就是為了某一天戳破她這些道德敗壞的行徑,再不留半分情面地遠離。
不知道是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是因為這一段時間以來一直壓抑的情緒,林渡咬緊著下唇,眼瞼發紅。
也不知道是在破罐子破摔,還是在垂死掙扎,她抬著眼睛看著,聲線低低:“我在追你。”
怕他聽不到,又重複一遍:“周嘉梁,因為我在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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