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槐花酒 怎麼總是偷偷摸摸呢
躲在衛生間隔間裡脫下溼漉漉的校服上衣, 換上袋子裡乾淨清香的衣服,林渡看著自己身上寬寬大大的紅白校服,心裡有種難言的滋味。
袋子裡還有他的校褲, 林渡沒換, 那對她而言實在太長。
換好衣服拎著袋子出來的時候,林渡深吸了口氣,只是推開衛生間的大門, 外面走廊又陷入空蕩,一個人也不見了。
往左往右看了兩眼,確認這條走廊裡沒有除她以外的第二個人。
大喇叭裡傳來操場上體育老師整理隊形的口號。
林渡提了一口氣,一路跑著下樓,把那個袋子塞到自己書包裡嚴絲合縫地拉好拉鍊,趕在值周生記上她們班缺席名單的時候補到了佇列的末尾。
站旁邊的班主任王珞華跟隔壁十八班老師講話的空檔轉過頭來剜她一眼,嘴上唸唸有詞:“早幹甚麼去了?快點兒歸隊。”
林渡在女生隊伍的最後站好,很小聲地跟老師抱歉解釋,只是還是被站在幾個同學之前的孫靈冉注意到。
後者回身抻著脖子往她身上打量, 還不忘抬手半掩著嘴跟身後的耿希說話:“她還真有乾淨的衣服穿。”
她那麼t大的一盆髒水潑過去, 應該裡裡外外都溼透了吧。虧得她弄完以後還早早到隊伍裡排隊, 等著看王珞華這回怎麼罵她。
“就這麼大一會兒, 哪兒弄的啊?”
耿希也回身看孫靈冉:“真的假的?”
不過這事也不急。
“那也沒辦法,”耿希順手安慰孫靈冉,“下回再弄吧。就跟你說的,以後有的是機會。”
“真服了, 費勁巴力整她一回, 還給她穿上乾淨校服了。”孫靈冉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他媽的。別讓我知道誰幫她的。”
孫靈冉說話的時候朝隊伍最後林渡的位置努努嘴。越說越來氣,還不忘朝著林渡那邊兒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耿希順著看過去,還真換了一身乾乾淨淨的新的校服。只不過, 她端詳兩眼,林渡身上校服好像有點過於寬鬆,有些不對勁。
只是還沒來得及細想,就因為回頭說話的動靜太大,被看著隊伍的王珞華注意到狠狠瞪了一眼。
然後聽見王珞華壓著聲音罵她們聽不懂人話啊人主席臺上強調八百遍了不讓說話還在那嘰嘰喳喳跟蒼蠅似的膈應人。
耿希悻悻回過頭去,沒再多往下想,更不想觸師太黴頭。
主席臺上體育老師聲音洪亮,將隊伍調整好以後操場上也陷入安寧。
平靜的清早,金黃色晨光照在毛絨絨的草坪上,蟬鳴聲闖進每一個人的耳朵,一聲聲勾勒著盛夏的青春。
“升旗儀式現在開始,全體立正,行注目禮……”
國旗達到頂的一刻國歌也收尾。
學生代表鄭聽司已經單手拿著稿子,另一手瀟灑捋捋頭髮預備上臺發表講話,走半道被截下來了——魯通海領著幾個沒穿校服的學生上了主席臺。
青春靚麗的幾個人,一小排站在魯通海身後。敢在法海三令五申之後還不穿校服的沒幾個,這裡面好幾位都叫得出名字。
理科班的校霸、藝體班的班花表演生……還有懶散站在最右邊半垂頭看地板的周嘉梁。
魯通海掃過他們一眼,沒好氣兒地訓一聲都站好嘍!然後才老大不高興地轉頭回來拿著話筒殺雞儆猴:“今天大家校服穿這麼齊,啊,我是挺高興的。但是總有那幾匹害群之馬,今兒就讓他們在臺上聽講話,下週一升完旗每人給我交2000字檢討。鄭聽司,來,講吧。”
底下因為這小插曲有點兒暗潮湧動。
孫靈冉踮著腳往周嘉梁那邊看,一面跟耿希唸叨著:“怎麼我們小周也沒穿校服啊?”
“大驚小怪,”耿希沒動,她不像孫靈冉剛轉來附中,這情況早見多了,“他穿校服才稀奇了。”
“小周還挺有偶像包袱的。”說得是愛穿得漂漂亮亮的。
孫靈冉說這話的時候眼裡面直冒星星。
“可不是嗎。”耿希說,“上學期有一陣雷打不動戴一次性口罩倆星期,莫正浩還嘲笑這逼終於毀容了,再讓他成天頂著那張臉招蜂引蝶。”
莫正浩就是理科平行班有名的校霸,耿希平常跟他們混一塊兒。好巧不巧現在也在臺上,正站在藝體班的表演生旁邊,跟周嘉梁之間就隔了一個人。
“那後來怎麼樣了?”關於小周的事情,孫靈冉事無鉅細都要關心。
“後來聽說就是臉上長了顆痘……”
這話沒說完,被孫靈冉一聲低咒給打斷了。
原因是臺上藝體班的女生突然湊近了周嘉梁,半掩著嘴巴不知道在說甚麼。
後者照舊情緒淺淡站在一邊,沒看出甚麼回應。
孫靈冉這邊卻炸了鍋。
“不是,那女的有病啊?罰站還不老實,發甚麼騷啊?”
“她是不是隔壁班的?樓道里撞見過幾次就騷裡騷氣的,還勾搭上小周了?”
“哈哈哈哈,”耿希有點兒事不關己看大戲,“小周可受歡迎了,你可得看嚴實了。”
孫靈冉臉拉得比魯通海都長,滿臉寫著怒火中燒。
“再嚴實也經不住成天有人惦記啊。 ”
“……”
林渡低著頭,視線掃過身上寬大的校服短袖,袖子快要遮到她手肘,衣襬長長地垂下去。
校服的裡面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夏季吊帶內衣,其餘地方的面板和這件衣服沒任何空隙,光裸地貼合著。
衣服上面不知道是用了甚麼洗衣液或者柔順劑,是他身上常帶著的沁涼的橘子味。
現在這味道密匝匝地繞在她周圍,跟隨動作呼吸融合到身體裡去。
穿了他的衣服,像件密不可分的事。
林渡抬起頭,看著前排正怒火中燒低聲咒罵的孫靈冉,深吸一口氣,別人只是跟他講兩句話,就已經這麼讓她難以忍受了嗎。
***
林渡是在鄭聽司慷慨激昂發表講話的時候偷偷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藏在衣襬邊給周嘉梁發訊息的。
那時候鄭聽司正講到這段閃光的歲月不該浪費一分一秒……該全身心投入到學習中去。
林渡今早心神不寧,半個字沒聽進去,小心地在底下打著字。
【溫帶雨:對不起……害你被罰了。】
【溫帶雨:檢討書我來寫可以嗎?】
她發完,將手機摁滅螢幕攥在手裡,抬起眼,遠遠地朝臺上的方向看過去。
主席臺最右邊的角落,周嘉梁隨手從運動褲口袋裡掏出手機,拇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不知道在做甚麼。
底下孫靈冉火氣都要冒到頭頂:“小周拿手機幹嘛,要加微信了??”
耿希回甚麼林渡沒注意聽,她的手機輕震了下,一開啟就看到。
【B612:甚麼時候】
***
升旗儀式結束之前,林渡跟周嘉梁約定好禮拜五晚上理想大廈樓下見。
這一禮拜的時間過得很快。
週一到週四按部就班地學習,週五開學典禮結束,林渡回到家照舊給爺爺煮好了晚飯,趁爺爺吃飯的時候把發酵了36小時的酒釀拿出來。掀開保鮮膜,清甜的味道撲面而來。
她是在週一晚自習頂著路燈回家的時候,被撲簌簌的槐花落了滿身,想起來這時節槐花盛,可以做各種甜點的。
回家以後想了好久,最後決定做個槐花甜米酒。週二晚上在小區裡費了不少力氣摘了一小籃槐花,放進電飯煲裡跟糯米一起蒸熟,壓平放進去甜酒麴,一直髮酵到了今天。
還好。
以前爺爺教過她怎樣做,沒有失敗。
她把甜米酒舀出來裝進專門買來的一個長條玻璃密封瓶裡,蓋上蓋子拎著裝校服的袋子出門的時候外面長天已然一片深藍。
接近九點鐘的北京,正是車如流水馬如龍。
從育英家屬樓到理想大廈,步行需要十幾分鍾。林渡越過一輛又一輛夙夜前行的汽車,步子不慢,差一條街的時候被夏夜暖風包裹著氣喘吁吁。
藉著路邊大廈反光的玻璃她照見自己黑色百褶短裙的裙襬有點凌亂。路邊澄黃色的光線下,少女整理好炸開的裙襬,順手捋捋飛起的髮梢,深吸了一口氣朝目的地進發。
約定的地點在上次見面的地方——理想大廈樓下的臺階那裡。
九點鐘這邊行人如潮。
林渡走過去的時候差一點被路過的牽著兩條大型犬橫衝直撞的大姨衝撞到,驚魂未定地捂著胸口站到了臺階第五層。
周嘉梁還沒來。
踮著腳左看右看也是一樣,沒來。
甜酒瓶子有點重,林渡把裝校服的袋子掛在右手手腕上,右手空出來換成拎瓶子。
左手拎了一路瓶子,被沾染上甜酒甜絲絲的香氣。林渡也不著急,斂著裙子在臺階上坐下來。
她從那個袋子裡掏出一沓橫格信紙,又從短裙口袋裡掏出一根最普通的晨光按動筆。他們約好就是今天她來寫那份檢討書的。
暖騰騰的晚風一陣陣拂過,林渡在信紙頭落下“檢討書”三個字,往下寫到“高二(三班),周嘉梁”的時候,突然有一種怪異的,不真實的感覺。
像兩道永不相交的平行線,終於相交於這一個點。
她在思考第一句要怎樣寫,被由遠及近的腳步和交談聲打斷。
“不行了半年之內我不會再碰火鍋了。”林渡敏銳地聽出來,是那個叫季家樂的男生,周嘉梁的朋友。
“你上上週也這麼說。”另外一個人拆臺,“去了還不是一個人幹四盤肉。”
“我那是怕浪費好不好?”
“吃完說沒飽,又涮了兩份鴨腸說當面條吃。”
“……”
沒聽見她等的那個人的聲音。
林渡站在第六節臺階上,登高望遠似的。遠遠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路燈影昏黃,人車如沸的馬路邊石板路上一行男孩走得零零散散。
周嘉梁走在一行t人最前頭,鬆散地握著手機不知道在看甚麼。
林渡一眼就看見他。
彼時他剛好被同行的朋友叫住,叫的外號,林渡遇見過他跟朋友們在一塊幾次,大約搞懂他外號叫“靚靚”,原因並不知道。
被叫到的人循聲回頭,過程中卻不小心掃到這邊,遙遙跟林渡對視上一眼。
他們一小行人,如果順著他視線看過來,一眼就可以看到她。她記得季家樂認識孫靈冉……那樣會很麻煩。
所以她趕在被發現之前,迅速地藏到一邊。
他們看不到她,她這位置也再看不見他們。
只是模糊地聽到他們說要各回各家。等聲音消散盡淨,林渡出來探著頸項找人的時候,這街上卻只剩下一張張生面孔。
他也走了嗎?
……
她微微皺起眉,有點喪氣。掏出手機正躊躇著不知道要怎麼辦。冷不丁地被人手電筒晃了下眼睛。林渡慌忙抬起手,手腕被袋子的拎帶勒出一道紅紅的印子,現在顧不了那麼多,只顧得要抬手掩著光。
等到對方漫不經心地收回手機,林渡這才看到。
他靠在路燈漆黑的杆上,除了露出來的冷白的胳膊,身上黑色衣服幾乎與夜融為一體。路燈光影的死角隱隱約約遮蓋住他臉上神情。
只聽得到拖著尾音意味不明的聲線。
“怎麼總是偷偷摸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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