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升旗日 能借件外套嗎
十點多鐘理想大廈門前匆匆的一面結束, 林渡回到家又重新衝了個澡。
半溫偏涼的水溫沖掉身體的燥熱和被蚊子咬過的癢感,卻沒衝散心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震動的餘悸。
林渡匆匆衝了一遍,擦乾套上棉質睡裙就溜進房間裡抱著夏涼被縮到床上。看了幾眼書, 前一陣看得不想放下的《浮生六記》, 今天拿起來幾次都看不進去。
她終於忍不住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不自覺帶點兒期待地看過去,手機小小的螢幕沉沉暗著,沒有一點亮起的跡象。
她無意識深吸了口氣, 停頓一會兒,才終於按開了指紋解鎖。
剛剛提著的那口氣不自覺又沉下去——手機乾乾淨淨,沒收到任何一條訊息。
就像她平常一樣,沒太多人會跟她講甚麼話發甚麼訊息……
林渡思緒轉了幾個來回,剛洗過半乾的髮絲垂在肩頭,遮住了半邊有點頹喪的臉。
默了半晌。
她終於還是又忍不住重新劃開手機,一直翻到最後,看到微信列表寥寥無幾好友裡,最新多出來的那一位。
牆上掛鐘不知疲倦地走著, 時針不知不覺指向了數字12。
開啟和他的對話方塊, 林渡想說點甚麼, 真打字的時候卻又不知道要怎麼開始, 刪了又刪,最後還是完全刪掉,小心地開啟他的朋友圈。
他發的很少。
她一條一條看過去,算了算總共加起來也只三四條。
中間時間都隔了很久。
最開始的那條是他頭像上的那隻小狗, 照片裡吐著舌頭趴在大床淺灰色的床單上, 身後是一連串溼溼的狗狗腳印。
是配文最長的一條了:【我會把這狗卷床單裡扔樓下垃圾桶。】
結果五個月後的另一條還是這狗,一小段影片裡狗狗跳起來叫個不停。
上面就四個字:【兇甚麼兇。】
最新的一條離現在很近了。
只隔了兩個月,相片裡拍了一杯奶茶, 惜字如金地評價了兩個字:【難喝。】
林渡點開那張照片,奶茶杯壁貼著“萄萄牛乳茶/去冰/全糖”,側面印著店的logo,沒照太清晰。但是林渡還是認出來,這是c大一食堂後門那條街上的一家奶茶店。
她在那家店打過工。初三的暑假。
那家店的口味偏甜,萄萄牛乳茶又主要用鮮奶做,有客人喝不慣奶腥味,所以糖分比例更高,看來他喝奶茶,但不喜歡太甜。
關掉之前林渡看到唯一的共同好友孫靈冉點了贊。
她想了想,點進去,把孫靈冉設定成“僅聊天”,這樣她們互相都不能再看到對方跟共友的點贊評論。
再回到周嘉梁朋友圈的時候,果然看不到孫靈冉的點贊,林渡停了停,在奶茶的那條朋友圈下點了個贊。
……
周嘉梁是在第三次拿起手機的時候看到那條朋友圈點讚的。
彼時他正坐在自習室周邊一家燒烤店,這店工業風裝潢,啞光黑地板人工磨得發灰髮白,微弱地反射著頭頂薑黃色的光。
幾個大男孩坐在店最裡邊的一排,周圍幾桌成箱的大綠棒子放地上,他們被一根稜角分明的石灰柱子擋住一半,服務員小哥繞過柱子嗓門洪亮地問:“是你們的豆奶嗎?”
這一嗓子驚動了不少人。
幾個喝得正興的大哥臉紅脖子粗回頭看了兩眼,白酒啤酒混著孜然辣椒麵的味道里,服務員小哥給周嘉梁他們這桌一人跟前放了一個瓶裝維維豆奶,還是熱的。
等人一走,季家樂環視了一圈四周,猛拍了把腦袋:“真特麼卡臉。”
說完發現自己面前擺了兩瓶,舔狗似的拿開瓶器給開了扔給盛漾:“你他媽的奶。”
周嘉梁一手握著手機隨手點開微信,聽到季家樂那邊開瓶的動靜,眼睛沒抬,手捏著瓶子特自然地擱季家樂眼前。
手機上高女士給發了幾條訊息問他幾點回家,他隨手回了,底下幾個沒備註對不上號的人發的訊息他沒看。
無意掃到一眼下面那個微信名叫“溫帶雨”的賬號,安安靜靜躺在列表裡。
他收回眼,滑到朋友圈的時候看到“溫帶雨”的點贊。
旁邊鄧澤安朝季家樂努嘴挑事:“都你給慣的。”
季家樂一邊巴巴給人開蓋一邊回:“誰兒子誰疼嗎。”
被佔了便宜點人頭也沒抬,划著手機不知道看甚麼,空著那手盲夠著根吸管塞豆奶瓶子裡去。沒搭理季家樂佔他便宜,吸了一口豆奶,難得點評了聲:“還行。”
***
翻過週末兩天到了週一。
這天是升旗日,上一週魯通海三令五申要穿校服,說升旗時候有無人機拍攝,誰不穿校服被他抓到自己看著辦。
林渡從陽臺上取下來曬得泛著陽光味道的夏季校服,脫掉睡衣換好。
六點五十分,迎著金色的晨光出門。
魯通海在附中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他反覆強調的穿校服大家自然放心上。
只不過有的同學是想著要穿整整齊齊給穿過來,個別同學則是出了小狀況,回頭又著急。
林渡進門的時候正好聽見有個同學在哭訴;“完蛋了啊剛在學校門口撞別人咖啡上了,現在校服全髒了怎麼穿啊?”
好幾個同學在邊上邊寫什t麼東西邊出口安慰:“要不借借看看誰另一套在學校呢?”
“不行讓你爸媽送一下。”
“實在不行就這樣吧,反正你穿了,髒了又不是你想的,法海也不能那麼不盡人情吧?”
“我也感覺就這樣吧,又不是甚麼重大日子,一個普通的升旗,無人機拍攝也就是走個過場,問題不大。”
幾個方案都被出狀況的同學否定了,她帶了點兒哭腔:“不行了,法海不是說了嗎,誰影響他拍攝效果誰死。”
林渡摘下書包放到自己座位的椅背上,她的另外一套校服也在家裡幫不上忙,也就沒有開口說甚麼,只是坐下來掏出自己的作業本,預備開始收作業。
沒有注意到兩個座位後面的孫靈冉用筆帽戳的戳前座的耿希,用只有她們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希希,你聽到沒?”
耿希從桌子上爬起來:“啥?”
“法海說今天升旗要無人機拍攝,誰影響拍攝效果後果會很慘。”
“法海是這樣的。”耿希打了個呵欠,“之前犯在他手上的都挺慘的。”
這個話題她有話語權,之前她談戀愛,剛露個苗頭,被法海抓了,一個小時之內就讓雙方父母到位了。
那天她媽請假被扣了500,回去給她一頓血媽揍,她到現在一見著都忍不住背地裡罵死法海。
“不過你這不是都穿了嗎?還擔心甚麼呢?”耿希回身大量一下孫靈冉身上校服。
“我是穿了,”孫靈冉用眼神指了指前排林渡的方向,“就是我在想如果穿了校服,但是這校服又髒了,那是穿還是不穿呢?”
孫靈冉話沒有明說,但耿希跟她待一塊兒這麼久,從這陰陽怪氣的兩句話和意有所指的眼神,就弄明白了對方是甚麼意思。
想起來上一回值日倒垃圾的仇還沒報呢,這幾天她還沒想好怎麼收拾林渡這個硬骨頭的,現在機會這麼來了,那就讓法海收拾。
她伸著脖子往前看了林渡一眼,視線在她乾淨的紅白校服和馬尾下白皙的後頸上停了停,轉頭問孫靈冉:“要怎麼搞啊?”
孫靈冉四下看了看,正好林渡站起來收作業,她眼睛一轉,用手擋住臉頰小聲跟耿希說:“等她去四樓交作業的,那邊咱班同學看不見。”
耿希一聽:“四樓衛生間?”
“聰明!”
“你來沒幾天對這邊兒路線都熟了啊。”
“我那不是老師之前叫我上去過幾次嘛。”
“行,搞她。”
***
禮拜一的語文作業格外多,加起來總共有四種。又是讀書筆記又是卷子、作文,有小組長好心幫忙還送了兩趟。
最後一趟只剩下一摞卷子,林渡感謝過剛才幫忙的小組長,自己一個人抱好了卷子上樓。
這麼折騰的一早上,等到她最後一次上樓的時候,廣播裡的運動員入場曲已經響起來,不少班級已經組織同學下樓列隊準備升旗,整個四樓樓道空空蕩蕩,安靜的如同無人之境。
林渡右眼皮莫名開始跳,心跳也有點紊亂,說不上來為甚麼,只是好像,有種不詳的預感。
她是在路過四樓女衛生間的時候被孫靈冉弄髒衣服的。
那時她剛剛把作業放到語文組,關了門出來。
4樓女衛生間和語文組不過幾步的距離,她一路過,有人抱著滿滿一盆髒汙的灰色髒水突然從旁邊的衛生間走出來,在林渡反應過來之前,一盆水從胸口澆下來。
溫涼的觸感瞬間彌散,溼答答的衣服貼在面板上,保潔阿姨洗過抹布的水有著特有的不好聞的氣味,染在白校服上大片大片發灰。
她大腦有那麼兩秒鐘完全是空白的。空白過後才認出來衛生間門口裡邊孫靈冉的臉。
對方正把潑完水的塑膠盆子丟到一邊,也不管盆子落地吵人的聲音。
癟著嘴似笑不笑地看著她,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樣,故意做了壞事,又故意假惺惺地說抱歉:“真對不起啊渡渡,我就是好心眼想幫保潔阿姨倒一下水,誰知道你就撞過來了呀。”
“主任一會兒就要檢查了,還有無人機拍攝呢,這可怎麼辦呀?”
兩句話就把目的全講出來,很顯然對方也是早上聽了那幾個同學衣服髒了說的話,想到了這個主意來整她。
林渡身體不受控發顫,喉嚨口好像有甚麼東西卡著,鹹鹹的發疼。
她拉住孫靈冉,力氣像要把對方手腕捏碎。孫靈冉皺著眉頭瞪她,又搬出來林老師,說要不要她打電話給林老師讓他把另外一套校服送過來啊?
林渡咬緊著牙,被對方猛地甩開手。
心臟像溺了水,又悶又脹地沉沉往下墜。
廣播裡吵人的音樂聲好像被開了倍速,催命似的召喚人下樓去。
孫靈冉拉著耿希拍拍手走開,四樓女衛生間的門口,剩下一個衣服溼透的女孩子,眼神渙散著機械地一下接一下從洗手檯上的水龍頭裡往身上潑水。
只可惜灰色髒汙沒那麼容易洗掉,不管她怎麼努力,校服上大片的汙色還不見消。
她緊咬著下唇用最後一點理智,掏出手機,翻到那個人。
他頭像上狗狗戴的毛線帽酷酷的遮過眼睛,聊天框裡空蕩蕩。
林渡深吸口氣,第一次發了條訊息給他。
她咬緊著下唇打字。
【溫帶雨:不好意思,能借件外套嗎?】
開啟手機相機,她特地給自己狼狽樣子拍了張相片——溼透的衣服、洗不掉的髒汙還有左手小臂因為撞上那水盆磕到的紅色疤痕。
照片的下面補充了一句。
【溫帶雨:我沒其他人可以拜託了。】
她身上衣服溼噠噠,樓道被空調冷氣吹得陰涼。溼衣服叫冷氣一陣一陣吹得貼在面板上,盛夏天裡竟然冷得人牙齒打顫。
訊息發出去以後她握著手機不知所措。時間一分一秒地度過,廣播大喇叭裡的運動員入場曲已經換成了體育老師拿著話筒指揮列隊的聲音。
升旗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
林渡看著古井無波一樣沒有任何回應的手機介面,心一點點燒成死灰。
她難捱地蹲下身,想把頭埋進胳膊裡趴下,又被身上溼答答的感覺難受得不知所措。
大喇叭體育老師喊道讓高二19班排好佇列的時候,林渡吸了吸鼻子,眼淚快要掉下來。
有點模糊的視線裡就是這個時候伸過來一隻手,冷白骨感的,虎口邊有顆痣。
她順著手抬起頭的時候,手裡被塞了個袋子,邊角透出紅白的配色。
她有點更想哭了。身體不受控制的在打顫,鼻子酸到聲音囔囔的:“謝謝……”
講話帶哭腔。
被道謝的男孩子垂了下頭,漂亮的眉頭皺摺,甚麼也沒問,只是視線在她紅紅的眼眶上停了停。
沒探究出緣由地收回眼。
“衣服。”他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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