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番外·小姐x地縛靈(中)
鶯時從小生在富貴堆裡,見過不少翩翩佳公子,可那些人加起來,都不及雨幕裡那遙遙一眼。
她一夜沒睡,輾轉反側到天明,雨勢依舊未停,但也小了許多,只剩淅淅瀝瀝的一層。
可山路已經泥濘至極,說甚麼也得等路徹底幹了才能離開。
嬤嬤和丫鬟們聚在廊下,抱怨著日程還要被耽擱。
而鶯時靠在門邊,盯著角落堆放的油紙傘,目光發直。
“小姐可是悶得慌,想出去走走?”貼身丫鬟極會察言觀色。
鶯時搖搖頭,又點頭,含糊道:“我想一個人走走,就在廊下,絕不走遠,你別跟著我行不行?”
丫鬟驚恐道:“當然不行!奴婢哪有不貼身跟著小姐的道理?”
“那我不去了。”鶯時眼珠轉了轉,“我昨夜沒睡好,想回房歇歇,不要讓人進來打擾我哦。”
說罷便鑽回房中。
聽著丫鬟的腳步聲遠些了,她忙踮起腳尖去攀後牆那扇半開的窗。
長這麼大,她做過最出格的事也不過是不寫先生布置的課業、用買來的絹帕冒充自己的女紅以及拿石頭砸過將軍府中捉弄她的敗家子兒還把人家的腦袋給幹開了瓢。
今日,這些記錄似乎要重新整理了——她要跳窗偷跑,一個人,去尋一個不知是人是鬼的男子私會。
這是何其離經叛道的行徑,鶯時自己又怎會不知?
可一個晚上過去,她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執著還在瘋長,已經到了一個無法忍耐的臨界,她還非得去看看不可!
晚上冒著大雨不敢過去便罷,現在是白天,對方倘若真是招她魂的鬼,也該奈何不了她吧——反正家裡那些靈異神怪的話本子都是這麼說的。
懷著難以名狀的衝動與勇氣,鶯時撐著一把油紙傘越行越遠,終是,踏進了那片竹林。
沿著小徑又走了數十步,眼前豁然開朗,此時連回頭的餘地也沒了,因為那座神秘的院落就那樣無聲立在前頭,而廊下,赫然立著一個人,正朝她的方向望來。
還是那襲月白長衫,還是那張蒼白俊美的臉。
“……”
對上那雙清凌凌望過來的眼睛,鶯時大腦直接白了一瞬。
對方撐著一把白玉骨傘,朝她微微頷首。
而她在原地駐足,只覺腳掌陷入了泥巴地裡,她上前不得,更走不得,整個人暈暈乎乎,張了半天口,喉嚨卻像被漫天雨絲給堵住了,只能吐出半個字:“你……你……”
你,你怎麼當真會在這裡?
你是甚麼人,是人還是鬼?姓甚名誰?
你昨夜是不是就站在這裡,同我對視,待我倉皇揉眼,你又不見?
她“你”不出個所以然來,對方於是“鮮活”地蹙起眉頭,遲疑地看向她被泥濘陷住的繡鞋,又望向她狼狽的裙角,輕聲開口,嗓音清越無比:“我……怎麼了?姑娘,可是走不動了?”
幾個字又是“啪啪”打在鶯時心尖尖上,她恍惚抬眸,情緒倏而安定了幾分。
管面前之人是人是鬼呢?
他能說話、會皺眉、還肯問她走不走得動,又生得如此英俊,就算是鬼……也、也是個好的!
眼看著這個“極好的”男子在朝她走來,鶯時漲紅了臉,用力把繡鞋從泥濘中拔出來,裙角濺起幾點泥星,不偏不倚落在她雪青色的鞋面上。
只是動作太過用力,身子便忍不住地一歪,竟要向一旁跌去——一雙微涼的手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
……速度可真快。
不光是來得快,撤得也快,不過毫秒,對方便妥帖收手,退開半步,口中道了句“失禮”。
隨他的撤身而飄遠一陣清淺的香風,鶯時怔怔感受著手臂上殘留的觸感……好像還帶著淡淡的餘溫。
餘溫……天啊,他有溫度,他想來絕不是甚麼鬼魂的!
沒錯,鬼魂又怎麼會在白天現身?
“公子……”鶯時尋回幾分說話的力氣,她不住地用眼神悄悄打量對方,結結巴巴道,“公子,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他靜靜地看著她,應著:“的確,就在昨夜。”
鶯時心中微動,就聽他繼續道:“未來得及同姑娘致歉,昨夜我在此冒雨賞景,疑心嚇到了你。”
“賞景?”鶯時想起昨夜的驚鴻一瞥,眼睛不由瞪大,很難相信這個說辭,“這地方有甚麼景色可賞?”
“原來姑娘今日並不是為了一觀竹林而來?”
鶯時瞬間被他一句話轉移了注意力,心中訥訥應道:我是為你來的呀!
可這話到底不好意思說,她抬起眼簾,小聲道:“我是許侍郎家的第七女,許鶯時,公子剛剛向我施以援手,我心下感激不已,還不知如何稱呼公子?”
她語畢,悄悄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兒,一會兒哪怕聽到眼前人報出了“承王”的名字,也千萬要沉得住氣,可別一屁股跌坐在地。
“原是許七小姐。在下韓霜見,家中行二,此番寄居寺中,是為靜養。”
“韓……二公子?!”鶯時這下當真是詫異了,趕忙追問,“是昨日上山來的、時日無多的丞相家的韓二公子?”
她話一出口,才意識到自己有多無禮,急得去扯他的衣袖:“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韓霜見對她淺笑,只溫聲道:“無妨。”
鶯時抿了抿唇,看向後方寂靜的小院,眉頭緊鎖:“韓二公子,你怎麼會在這裡呢?莫非,你要在此處養病?”
昨日女眷和她介紹過,此地是先帝幼弟坐化停靈之所,更有不少鬧鬼傳聞,丞相府怎麼會讓養病的公子住在此處?
“此地清幽,適宜靜養。”韓霜見垂眸看她,淡淡道,“許姑娘不必聽信坊間傳言,鬼神之說,皆為謠傳。”
鶯時自然不會被這樣輕描淡寫地說服,可是向來遲鈍的她居然能從霜見眸中窺得幾絲寂然與迴避。
鬼使神差地,她沉默後點下了頭,不再多問,視線飄到他袖中隨風露出的紅線上,心神也登時被轉移了去:“誒?這條繩結……”
這條繩結看起來未免也太眼熟了!
鮮紅纖細,尾部打了一個同心結,同心結中央還嵌著一顆極小的鈴鐺——那是她昨天特意吩咐丫鬟綴上的,只為了和合歡樹上其他眾多求姻緣的絲帶做出區分。
可一陣風來,那紅線便被吹得遠遠的,落進她望不見的深處……如今,怎麼會綁在韓公子手上呢?
霜見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著袖口那截露出半寸的紅線,眸光微閃,並未將它藏起。
“昨日在院中拾到的,我見它編得精巧,便收了起來。”他頓了頓,抬眸看向鶯時,唇邊的笑意似有若無,“原是許姑娘之物。”
鶯時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象徵姻緣的、被風吹遠的紅線,落在了他腳邊。
而他拾起它,系在腕上。
——這算甚麼?
她飛快地垂下眼簾,耳根卻不由自主地燒起來。
“……怎麼會這樣巧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跟往常都不一樣了。
霜見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頭似乎摩挲了兩下,隨後才悠悠道:“昨日尚且不知,今日遇見許姑娘,便知是緣分了。”
緣分。
啊啊緣分!!
鶯時用手背貼上自己滾燙的臉,覺得自己應該馬上回去,丫鬟們說不定已經發現她偷溜了,一定已經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但……該死,怎麼就是邁不動腿,好似被誰魘住了似的。
“……雨似乎大了些。”霜見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許姑娘若不嫌棄,院中有一角廊簷,可避一避。”
“……會不會打擾公子修養?”鶯時嘴上這樣說,腳居然已經不由自主地邁了過去。
“怎會是打擾?”他道,“能與許姑娘說上這些話,我很歡喜。”
鶯時迷迷糊糊地踏進了那座寂靜了十七年的院落。
她都不知道,在她身後,面容俊美的男子表情溫和,眼底卻不曾帶笑。
他堪稱審視地望著走在前頭的她,看她的裙襬拂過廊下積水的青磚,印下一串淺淺的溼痕。
看她毫無防備的背影,看她因興奮而晃動的髮絲,看她小心翼翼地回頭望向他時蘊著水光的眼——
好大膽的小姐。
霜見想。
他昨日便該知道。
尋常女子若在夜半見著那樣一道鬼魅般的人影,要麼尖叫逃竄,要麼暈厥過去。
可她只是怔怔地望著他,揉一揉眼睛,再望。
今晨她再來,竟不是帶著僕從壯膽,不是攜著符咒法器,而是獨自一人,撐著傘,踩著泥,深一腳淺一腳地尋到這荒寂了十七年的院門前……縱使是被他魘來,心大到這種地步的,也不多見。
對於以上的腹誹,鶯時全然不知,她收傘的動作很是笨拙,畢竟是錦衣玉食的小姐,往常這種事很少自己做。
傘骨卡在門框邊沿,她扯了兩下,又不敢太用力,雪白的指尖攥著傘柄,指節都泛了紅。
霜見立在廊下,垂眸看了兩眼,輕輕將傘接了過去。
指尖與鶯時的手背無意識碰在一起,他被那灼熱燙到,迅速收手,面上卻不動聲色。
而鶯時已經在傻兮兮地、抱不平般擰眉問他:“韓公子,你院中怎的也不見個伺候的人?”
真是呆傻。
霜見聽見自己說:“慣了的。”
明明他可以隨意解釋,不管他說甚麼,眼前這個腦袋不靈光的小姐似乎都會相信,他無需花費太多心神矇騙她,她已經暈得不輕。
但他沒有。
無比古怪,他的腦海裡還在回味先前短暫的觸碰,方才在鶯時腳滑將要摔倒時,他上手扶住她,也體會到那種難以言喻的特殊感覺。
恐怕,是因為人鬼殊途,她的陽氣剋制了他。
否則又是因為甚麼?
“那些個僕從難道懶怠至此?竟將你一人撇在此處!”鶯時義憤填膺,“昨日在殿上瞧見你那些家僕的車馬,還以為是些能幹的……”
霜見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唇瓣因說話而翕動,因氣惱而微微撅起,溼潤、瑩粉、是被這世間陽光與雨露滋養過的顏色。
他怔怔看了幾息,突兀地退後了半步。
“韓公子,怎麼了?”鶯時看他面色忽然變差,只擔心“時日無多”的韓公子發病了,忙攙上他的手臂,“可是身體不適?我送你回房休息,再去喊你那些偷奸耍滑的僕從過來!”
她的手現在實打實握在他的手臂上,吐息纏在他周身,霜見身體僵止不動,本能感覺到一股……危險。
沒錯,是危險的感覺。
或許,選中這名許家小姐作為他逃出的工具,未必是個正確的決定。
但,究竟有甚麼可危險的呢?
單純愚笨如她,能對他有何種壓制?
他不信。
所以,他想試試。
霜見眸色加深,不曾甩開腕上滾燙的“束縛”,反過去把手扣在了鶯時的手背上。
“許姑娘當真要隨我回房嗎?”他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