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番外·小姐x地縛靈(上)
三月三,上巳節。
許家七小姐許鶯時,被家中嬤嬤丫鬟簇擁著,踏進了城郊香火最盛的蘭因寺。
寺中那棵百年合歡樹上頭已經纏滿了紅線,風一過,吹得這些鮮豔的絲帶晃晃悠悠。
鶯時跪坐在蒲團上懵懵地仰著頭,恰好看到自己先前掛上去的那條被風給吹遠了。
貼身丫鬟也瞧見了這個不好的兆頭,不由蹙起眉頭,悄悄扯了扯鶯時的衣角,小聲提醒道:“小姐,該求籤了……大不了我們等等再補一根!”
“噢……”鶯時回過神來,慢吞吞道,“願佛祖保佑,助我覓得如意郎君,其人需得容貌卓絕,才華出眾,家世顯赫,性情溫和,專心不二,保我從此享盡榮華富貴,一生一世一雙人……”
旁邊協助解籤的小沙彌悄悄瞥了鶯時一眼,樣子有些納罕。
這個看著呆頭呆腦的小姐,不顯山不露水,仿若還沒開竅,熟料許下的願望竟是如此貪婪?
“貪婪”的鶯時,此番吐露出的話術,的確和母親教她的有些差異。
母親的原話貌似是:不求高門顯貴,但求品性端方,家世清白。
因為家中姐妹六個,前頭三個姐姐已嫁作人婦,四姐五姐定了親事,六姐的親事正在相看,輪到她,倒也不再承託甚麼期待了。
可鶯時心想,僅僅是“品性端方”、“家世清白”怎麼夠呢?
要成親的人,可是得日日朝夕相處的,若她的夫君沒有生著一張好看的臉,她只怕到時候連話都不想和他多說半句。
而夫君若光是好看,無錢無權無勢,養不起她,那也是不美的。
若是脾氣不好,待她不夠珍重溫柔,更是大大的不行。
此時對佛祖許願,當然要求個盡善盡美。
鶯時投過銅錢,搖出籤筒,一支竹籤“啪嗒”落在青磚之上。
“第二十三籤,中平。”解籤的小沙彌定睛一瞧,平靜道,“欲攀仙桂入蟾宮,豈慮天門不放行……檀越,姻緣之事,順其自然。”
鶯時望著那支籤,表情沒甚麼變化,丫鬟卻垮下了臉來,嘆了口氣,上前攙扶她起身。
主僕二人離去後,小沙彌俯身欲拾起那支籤文,指尖卻忽地一頓。
青磚的縫隙裡,竟還靜靜躺著另外兩支竹籤。
奇怪透頂,方才鶯時搖筒時,分明只聽見一聲輕響,眼下卻有三支籤躺在地上,一支明面朝上,另兩支恰卡在石磚縫隙中,只露出半截灰撲撲的籤尾。
小沙彌心頭一跳,忙上前去將那兩支籤文也都拾起,先翻過那支藏在下頭的,只見觸目驚心的“下下”兩字,用硃砂筆標註著:夢中得寶醒來無,自謂南山只是鋤。
他呆呆瞪眼,有幾分手足無措地又看向那最後一隻籤,這支上頭則恰恰相反,又標有“上上”二字:陽回九十開春去,時至百花大盛開。
“怪事……怪事!”
小沙彌只覺掌心莫名沁出寒意來。
許家小姐求一遭姻緣,竟得出下下、中平、上上三支寓意不同的籤文來,如此,該作何解?
他抬頭望向遠處,想追出去,然而只聽轟隆隆的雷聲作響,傾盆大雨嘩嘩落下,就那麼踟躕了片刻的功夫,鶯時主僕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了。
……
“啊呀,真是天公不作美!”丫鬟將撐在頭頂用來遮雨的衣服放下,急忙整理起鶯時被打溼的頭髮來。
幾個等在殿中的嬤嬤也都圍上來,你一言我一語道:“原本瞧著天可是晴好的,這雨來得卻邪性!”
“今日怕不是下不去山了?蘭因寺孤立祁山之上,這個天氣可不好走!”
“太太和夫人還在家中等著,且想著囑託小廝冒雨回去帶個信……”
原本還算寬敞的大殿,因著滯留的人多,漸漸顯出幾分擁擠與嘈雜來。
臨近合歡樹,逗留在此的基本都是來求姻緣的香客,不少與鶯時年齡相仿的官家小姐,也有些年長些的夫人,此刻大家瞅著一瞬間便入夜了一般黑沉沉的天,表情都帶著幾分慌張。
“這雨的勢頭可真是駭人,怕是一時半刻停不了。”一位嬤嬤嘆道,“聽說這蘭因寺後頭的禪房倒還寬裕,不若請師父們安排一下,讓小姐們暫且歇歇腳?總比在這大殿里人擠人強。”
正說著,一位僧人作禮上前,沉聲道:“阿彌陀佛,諸位施主,雨勢甚急,山路溼滑難行,寺中備有潔淨禪房若干,可供各位暫避風雨,待雨歇後,再行下山,方為穩妥。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女眷大多點頭稱是,誰也不想冒著大雨趕那險峻的山路。
就在這時,殿外雨幕中,忽而傳來一陣馬蹄踏水、車輪碾石的動靜,眾人不由得遠遠眺望,只見半山腰上,一隊人馬竟逆著瓢潑大雨徑直朝山門行來。
前頭有數名披著斗笠的健碩僕從開道,中間是兩輛被雨打得溼透卻依舊行得穩當的馬車,馬車前後還有護衛模樣的騎士,個個腰佩長劍,神情肅穆。
“好威風!這天氣還敢上山?”
“瞧那馬車的制式,莫不是韓丞相府上的人?”
“是了,早聽聞韓二公子藥石難醫,時日無多……也是走投無路,才想著來這蘭因寺中求神拜佛罷!”
“可惜大雨瓢潑,山路難行,如此一趟,被耽誤了身子骨,反倒會加重了病氣啊。”
蘭因寺,不止是姻緣靈驗,也是求平安康健的好去處。
祁山風水極佳,據說早年間,還有貴人在此停靈。
鶯時被帶著雨絲的風吹得有些冷,她匆匆收回目光,隨著自家嬤嬤起身,順著蜿蜒廊道,移步去了禪房。
後窗是被雨吹開的,直對著寺後一片茵茵的竹林,更遠處,似乎有座獨立的小院,輪廓被隱在雨霧中,瞧著和寺廟中的其他建築不太一樣。
“那是何處?”鶯時隨口問。
丫鬟也跟著搖頭,反倒是身後路過的另一位女眷駐足在她門前,隨她一道望了過去,口中帶著幾絲暗暗的興奮之意,答道:“那便是貴人停靈的院落罷?”
貴人?
鶯時方才便聽過這個詞了,可到底是誰家的貴人,怎麼個貴法,她卻不明白。
女眷看她表情茫然,竟乾脆躋身進來,將門半倚,壓低聲音道:“十七年前,那位可是真正的天潢貴胄——先帝最小的胞弟,承王殿下。”
鶯時微怔,十七年前,她才剛出生。
“承王”一詞,隱隱約約好像聽過,貌似的確是個極尊貴又極遙遠的稱謂。
“都說那位殿下生得好比天上的神仙,偏又是個冷性子,最不喜熱鬧,自幼便有佛緣,十五歲那年到這蘭因寺中帶髮修行,說是要為皇家祈福,求個國泰民安。”
“修行?”鶯時眨了眨眼,難以想象一位王爺會甘願在這青燈古佛之地消磨年華。
“是啊,這一修便是三年。”女眷道,“都說殿下佛法精進,已有聖僧之相。可誰曾想,某天,說是殿下竟在他住的那小院裡……坐化了。”
“坐化?”鶯時睜大了眼睛。
那不就是死了嗎?
“先帝當年還親自下了懿旨,說王爺功德圓滿,虹化西去。可私下裡……”女眷斟酌了一下,還是小聲道,“傳的可就不是這般了,有那晚當值的沙彌隱約聽見,院裡頭似乎有砍殺之聲,更有鬼哭狼嚎,濃煙滾滾……民間都道,承王殿下怕是有佛緣在身是假,患了瘋病是真!他心魔纏身,自囚於室,引火自焚,最終連屍骨都沒尋見個齊全!”
她說完,自己也似乎覺得在一個小姑娘面前說這些陰森之事不妥,忙斂了神色,慌張道:“瞧我,盡說些沒影兒的閒話,許是嚇著小姐了……這雨啊,瞧著還得下一陣,小姐好生歇著,將門窗關嚴實了,莫要多想了。”
她說罷匆匆離開了,只留下鶯時和瑟瑟發抖的貼身丫鬟面面相覷。
鶯時忍不住又望向那小院的方向。
一道閃電驟然劃破昏暗的天際,剎那映亮那小院飛簷的一角,簷下似乎懸著箇舊銅鈴,在狂風驟雨中叮叮作響。
鶯時心口一緊,縮了縮脖子,莫名覺得,那院子裡好像有誰在看她……
……
是夜。
大雨依舊未停,鶯時輾轉反側,把頭半埋在被子裡,眼睛瞪得像銅鈴。
外間丫鬟嬤嬤們均勻的呼吸聲在雨聲間隙裡隱約可聞,可她自己的心跳卻越來越響,撲通、撲通的,彷彿要撞出胸腔。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非但沒有隨著時間流逝而消散,反而越發清晰了。
到底是為甚麼?
……竟彷彿有甚麼強力吸引她的東西在召喚她似的。
鶯時難耐地捂著心口,終是坐起身來,猶豫了一下後,還是忍不住將眼睛貼向窗紙的縫隙處,向外望去。
外頭合該漆黑一片的,可她卻瞧見竹林深處的那座朦朧院落邊,亮著淡淡的燭光。
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籠在那層薄金色的微光裡,正靜靜地站在竹林邊緣,面朝著她所在的禪房方向。
太遠了,又有雨幕遮擋,鶯時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隱約辨出他穿著月白的衣袍,寬袖被風拂動。
“……!”
鶯時也不知自己是被嚇得還是被驚的,她的心重重地顫了一下。
繼而,她竟然有幾分瘋狂地想著,假如能看清臉就好了。
就那麼鬼迷心竅的一個念頭,下一秒,她便覺得白衣少年的面容清晰了起來。
第一眼對上的,是他的眼眸。
清冷,沉靜,其中彷彿蘊著千年不化的霜雪。
除此之外,他的五官更是沒有一處不精緻,鼻樑高挺,薄唇的顏色很淡,整張臉是一種毫無血色的白,也因此透出一種不屬於塵世的的俊美。
喧鬧的雨夜、潮溼的塵世與靜立的他之間,毫無疑問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鶯時只聽到耳邊“轟”的一聲,她呼吸一滯,心跳隨即擂鼓般狂亂起來。
如果沒猜錯的話……她見鬼了!
可是……要命啊……
鬼,怎麼能生得這樣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