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番外·小姐x地縛靈(下)
被山雨困在蘭因寺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五日。
雨時大時小,以至於山路總是不幹,但逗留在蘭因寺的香客們,還選擇像鶯時這樣苦等的卻不多。
“小姐,不然……咱們也動身吧?”丫鬟期期艾艾道,“今個兒好容易雨停了,看那張家、李家都趕著泥路下了山,再等下去,還不知要到猴年馬月,太太和夫人在家中都牽掛著……”
“再等等。”鶯時果斷道,“路還溼滑呢,不急的。”
丫鬟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聽外頭忽而亂了起來,她怔了下,忙扶著鶯時一塊兒走出去看情況。
廊下已聚了不少人,幾個灰衣僧人正挨間禪房低聲傳話,態度客氣,語氣卻不容置喙:“諸位施主,實在對不住,寺中突發急症,須得騰空後院所有禪房。還請各位即刻收拾行裝,隨小僧從東側門下山,車馬已備好了。”
“急症?甚麼急症要這樣大動干戈?”
有女眷慌張追問,僧人卻只是垂首唸佛,不肯多言。
倒是旁側有知情的僕從壓著嗓子漏了幾句:“是那位韓二公子……昨夜忽然吐血不止,寺裡請了四五位大夫上去,都說、都說……”
“都說甚麼?”
“說是油盡燈枯,也就這一兩日的事了。”
“那……那為何要趕我們?呀,莫不是這急症還傳人?!”
議論聲越發之大,全場驚慌一片。
鶯時站在原地身形一晃,耳朵裡一下子甚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油盡燈枯……怎麼可能呢?
她昨日才見過韓二公子,甚至,每日都在見他,他雖然面色蒼白,體溫也較常人偏低一些,卻絕沒有傳說說的那麼羸弱不堪!
他們一起在屋中對坐,一起簷下賞雨,他為她講詩文、梳頭髮,二人共撐一把骨傘,共食一塊茶點……
這幾日,日日如此,從韓二公子那日邀她進屋開始,兩人的關係已經不清不楚起來,比那私相授受的男女都差不多了!
昨日臨走前,她更是行事大膽,用自己的帕子矇住韓公子的眼睛,他不曾躲開,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眸被絹帕覆住,只剩長睫在邊緣輕顫。
她也不知哪來的膽子,傾身過去,隔著那層薄絹,在他眼睫落處印了一下——是的,她竟然不管不顧地輕薄了他!
那時韓公子扶住她腰側的手倏然收緊,力道是極大的,可直至她逃出門檻,他也未曾將那帕子扯下。
這樣的人,怎麼會行將就木呢?
鶯時不願相信這一切,她覺得眾人口中傳的想來都是謠言,可她的心卻狠狠慌了起來,淚水也迅速噙上眼瞳。
她過去不敢細想,可內心深處,又如何不去恐慌韓公子這樣神仙似的人物總有歸天之時?如何不去擔心離開寺廟後他便要與她從此永別?
雖然無法領會及時行樂的含義,她似乎已經在切身踐行。
如今那份“及時”的罩布被突兀掀去,鶯時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撐著慘白的臉作若無其事,支開丫鬟說自己要一個人回房收拾行李的。
她再次跳窗,跌跌撞撞朝著小院的方向奔去。
說是今日雨停,實則只停了晨起的那麼一會兒,此刻又有綿綿細雨紛紛揚揚,只是她卻連傘也顧不得支,任憑全身溼透,淚水裹著雨絲一同在面上肆亂。
鶯時已經事先預想了不少讓她絕望的畫面,比如她會被一眾丞相府的衛兵僕從攔下,根本近不了小院的身等等。
然而當眼睜睜看著數十道雪白的經幡從院牆四角斜斜扯向中央,硃紅的符咒密密麻麻貼滿院牆,如蛛網般縱橫的紅線被席地而坐的僧人們持在手中,將小院以一種“鎮壓”的姿態包圍時,鶯時渾身癱軟地撲倒在地,幾乎連頭都抬不起來。
她愕然趴伏在泥地之中,看著眼前這詭異而悚然的一幕,聽著那些梵唱的低語,感覺天旋地轉,心跳過速,眼前甚至開始發黑。
十幾名僧人中央,白眉垂落的得道高僧雙目緊閉,掌中撚一串竟在燃燒的檀木佛珠,他的袈裟前襟染上一片濡溼的暗紅,誦咒時,他的身體在抖,整個院子簷角的鈴鐺也都在顫抖,每顫抖一下,院牆上的符紙便掉下來一張,高僧便嘔出一口鮮血。
好像有甚麼絕對可怕的東西在裡頭髮怒,叫囂著他將破封而出,而當他怒火漫天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要品嚐到滅絕的苦果……
鶯時渾身也跟著發抖,駭得發不出聲音來。
她的腦海中閃過無數這段日子相處的細節與她探聽到的那些與承王有關過往……
她甚至曾天真地將那些民間傳說的鬼故事親自講給韓公子聽,說承王的死、承王如何變成了鬼、小院的恐怖之處、那故事裡的小院與他們待的小院何其相似,似乎就在寺廟的對角,以至於不少人還將二者混淆……
而韓公子總是含笑看她,問她可會害怕?
她呆呆道,據說承王殿下是世間第一美男子,這樣的人,就算變成了鬼也不會有多可怕的,除非他會傷人,那她才怕他。
她說著又覺出不對,忙捉住韓公子的手,像浪蕩子一樣摩挲他的指頭,紅著臉道:但我覺得,那承王就算再俊美不凡,也不比韓公子一根手指頭!
韓公子便凝望她,同樣扣緊她的手,問她,願不願意帶他出去?他被困在這一方小院中養病,不得脫出,心中煩悶不已,只想出去透透氣,如果鶯時願意帶他出去,今晚就來找他。
鶯時說不行,晚上雨勢更重,對他身體不好。
韓公子眼中便流露出孤寂神色,她不願看到那樣的情緒,只覺心裡緊緊的,適才將絹帕蒙在他臉上,輕吻了他的眼睛。
害羞跑掉的那時候,她心中還在想,待第二天過來時,她定要好好哄回韓公子。
她要約定在晴天時帶他出門,反正他的身體絕沒有傳說中那樣不好。
等韓公子養病結束……她、她還可以央求家中前去丞相府求婚……嗯,不過求娶還得要男方主動才行,不知韓公子願意做她的夫君嗎?
她無知地盼望著未來,甘願被困在這山寺之中,直到清晨聽聞噩耗,直到……親眼看到眼前這些可怖的畫面……
碎片化的記憶結束,鶯時在極致的恐懼下瞳孔緊縮,目睹院門的縫隙裡探出一截蒼白的手指。
那手指扣在門邊,輕輕地將被紅線綁緊的院門拉開。
她認得那隻手。
它曾穩穩扶住她險些傾倒的身形,曾為她挽起耳邊不聽話散落的發,曾替她收傘,給她斟茶,更曾拈起碟中的松子糖親自喂入她口中,還曾出格、放肆的緊緊摟住過她的腰……
那是,韓公子的手。
不,或許,該稱之為,已經逝去十七年的承王殿下……
“噗……!”
白眉高僧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向後仰倒,掌中佛珠崩散,滾落一地。
梵唱聲戛然而止,隨著院門的大開,經幡寸寸撕裂,好似崩斷的琴絃一般狂舞!
而漫天的符咒也瞬間化作齏粉,如同一片籠罩的濃霧。
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就立於其中,抬眸看向遠處的她……
以上,是鶯時對那一幕最後的印象。
因為,她直接嚇暈了過去。
後來發生了甚麼,她全不知道。
只有昏迷時還不斷流淌的眼淚,打溼了耳鬢的髮絲。
……
時間匆匆而過。
歲值小滿,天氣越來越熱,許府上下都換上輕薄的夏裝,只除了許七小姐,整日還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夜裡還要蓋上冬被。
祖母、母親並幾位姐姐對此都很擔心,因為約莫一月之前,許鶯時上蘭因寺求姻緣,被困山中的那幾日,似乎撞邪了。
她回來後生了一場大病,而後整日悶悶不樂,只知道望窗發呆。
許府陸續請了不少“看事兒”的先生,起初還有先生嚴肅開壇做法,說要為許小姐招魂,但幾次下來用處不大,那些先生便也都統一了說辭,稱她如今鬱鬱寡歡,卻也不是字面意思上的“失魂落魄”了,恐是有其他心結啊。
這判斷鶯時本人沒能聽到,不然她定會點頭,承認說得一點不錯。
起初,她當真是被嚇到了。
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覺得自己更可能是“失戀”了——原來她以為的緣分邂逅、天作之合、一見傾心,到頭來,竟不過是撞了邪!
甚至,有時候,她還痴痴地想著,撞邪也該有後續才對,怎的那鬼魂卻又不曾來纏她?
那日林中窺探,高僧們明顯居於下風,難不成最後峰迴路轉,他還真的被超度了不成?
每每想到這裡,鶯時便忍不住嚎啕大哭。
因她後來自己也打探過不少東西,得知自那日後,蘭因寺閉門了半月,住持慧空大師染疾,近來才重新露面,模樣較之從前清瘦不少——但安然無恙。
想來,是邪不勝正了。
鶯時覺得自己真是有幾份邪惡在身,邪不勝正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她卻因此而徹夜流淚,為了一個只短短相處過五日的、死於十七年前的鬼魂,搞得以淚洗面,又何必!
可是心中知曉歸知曉,做不做得到爭氣又是另一回事。
望著手中廢了老大功夫求來的承王畫像,鶯時的淚珠啪嗒滴到上頭,她忙伸手將之抹去,口中洩出幾絲小聲的抽泣。
這畫像表現不出那人的半分英姿,但也足夠奪目,足夠叫鶯時辨認出自己撞的邪、見的鬼真身是誰。
她自清醒後天天看,日日看,恨不得把畫像盯出花來,可上頭的人,卻再也不會出現在她面前了……
“小姐,仔細眼睛哭腫了!”丫鬟心疼地走上前來,用帕子柔柔地給她抹淚,猶豫道,“夫人請你過去呢,說是要洽談親事,請小姐也到後殿親自聽聽……”
親事?
鶯時“哇”地一嗓子嚎啕出聲,心裡酸澀不已。
母親向來體貼她,此番她求姻緣不得而撞邪後,家中一直沒再提起她的議親大事,現在猛然一聽,只覺難以忍受。
她的心已經被鬼偷走,不可能再遇到一個合心的夫君了!
“哎呀,小姐別哭!”丫鬟急了,想盡法子安慰道,“絕對是頂頂好的親事,奴婢聽說,是丞相府的韓二公子來求娶……”
聽到“韓二公子”,鶯時猛地一顫,哭聲戛然而止。
是了,那日據說“時日無多”的丞相府二公子,後來也沒有死成,反而奇蹟般地康復,於前些日子下了山,回了府。
坊間多出不少傳聞,稱韓二公子本就只有病弱這一個瑕疵,如今病癒以後,只覺他周身的氣度都不一樣了,眉眼更是俊逸得叫人不敢直視,活像換了個人,徹底完美無缺起來。
鶯時自然也聽過這些傳聞,可她無心理會。
“韓二公子”對她而言,本是個被借用了的符號罷了。
可此刻聽得他來求娶……鶯時迷茫地吸了吸鼻子,隨丫鬟一同往主殿走去。
……
隔著一層半透明的素紗屏風,鶯時在最中間的椅子上坐下,左右分別是五姐六姐。
一聽外頭響起屬於男子清冽好聽的聲音,她二人便興奮地用手肘來戳動鶯時,面上眉飛色舞。
可鶯時自己卻難有這樣高昂的興致,那聲音好聽歸好聽,但……終究不是她熟悉的。
天啊,她在期待些甚麼?明知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鶯時心中酸楚,如坐針氈,待了片刻後還是忍不住閃身奔出,不願再留在那裡做甚麼“相看”!
她想,她可能嫁不了人了,她對誰都不會滿意了,真是應了那日蘭因寺中的籤文,欲入蟾宮,天門不放行!
“……看來許姑娘對我並不滿意?”
身後忽而傳來一道男聲,鶯時心中發緊,睜著淚盈盈的眼睛,表情驚愕地轉過身去。
廊下站著一個人。
逆著光,看不清面容,只瞧見他修長的輪廓,穿一身月白錦袍,腰間懸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玉佩,通身都是世家公子該有的矜貴氣度。
陽光在他肩頭鍍了層淡淡的金邊,襯得那人如畫中走出來的神仙一般。
鶯時眨了眨眼,淚珠還掛在睫毛上,視線便已不由自主地被勾了過去。
待那人又走近兩步,她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極其俊美,幾乎能趕得上記憶中的驚豔,可是,不一樣。
她日思夜想的那張臉要更蒼白些,眉眼更疏冷些,而眼前這人,眉眼溫潤,神態溫柔,看向她時眸中含笑。
鶯時心裡一抖,繼而又空落落的,像有甚麼東西被人抽走了。
她飛快地垂下眼,攥緊了袖口,正要開口說些甚麼,忽見那人抬起手來。
他攤開手掌,掌心中赫然躺著一條鮮紅的繩結。
同樣的同心結,同樣的小鈴鐺,只是靜靜躺在他手中,鶯時卻覺得自己聽到了鈴鐺被搖響的聲音,“叮——”得響在她的腦子裡。
她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對上那雙正靜靜望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此刻正映著她的影子。
多少個日夜前的雨天,鶯時同樣被這樣望過。
韓公子輕聲道:“這條紅繩……是在蘭因寺的竹林裡撿到的。編得很精巧,我見它落在泥裡,便收了起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鶯時臉上,“今日將它帶來,是想問問它的主人,這,算不算緣分?”
“你……”鶯時聽見自己的聲音抖出了可笑的波浪形,“你叫甚麼名字?”
韓公子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叫韓霜見,丞相府行二,自幼體弱,曾在蘭因寺養病。病癒後第一件事,就是來許府提親。”
“……”
“所以,許姑娘,我想成為你的夫君,不知你可願意?”
鶯時恍恍惚惚呆滯良久,一邊大哭一邊撲入了霜見懷中。
“嗯!!”她用力應道。
她想。
蘭因寺的籤文。不準的。
她還是要嫁人的,還要嫁給自己最喜歡的人……呃,就當做是人吧。
不是人,但也沒辦法了,誰讓她喜歡呢?
……
丞相府與許府結親那日,滿城熱鬧非凡。
連遠離塵囂的蘭因寺,都被蔓延了幾絲喜氣。
住持慧空立於山門之外,望著城中隱約可見的燈火,久久不語。
小沙彌不解,仰頭問:“師父,您身子才好些,怎不在禪房歇著?”
慧空搖了搖頭,目光落向寺後那片竹林深處。
他記得那一日。
經幡寸裂,符咒成灰,院門洞開的剎那,那股沖天的怨氣幾乎要將他當場震碎。
十七年的鎮壓,怨鬼一朝破封——那一刻他已知曉,今日闔寺上下,乃至山下城鎮,恐要淪為血海。
他閉目等死,可那毀滅遲遲沒有落下。
慧空睜開眼,不由順著那白衣身影的目光望過去,泥濘中倒著一個嚇暈過去的少女,滿面淚痕,髮絲散亂,狼狽至極。
虛空中幾乎凝結成形的暴戾像被甚麼東西一寸寸撫平了般,連帶著慧空胸口的壓迫感都在減輕,他心有所覺,繼續撐著奄奄一息的身體觀察。
他看到,怨鬼始終注視著少女,而他下一瞬的動作叫人瞠目結舌——不是取他們這些僧人的首級,而是瞬至少女身側,試圖將她抱起。
然而怨鬼形態之下,人鬼殊途的隔閡已經強化至頂端,他的手只是自少女身體中穿過,因而呆立在原地,久久未動。
再然後……
第二日,心跳本已停了的韓二公子,便“病癒”了。
“阿彌陀佛。”慧空嘆息一聲。
身後的寺院寂靜如初,遠處的城中燈火通明,一場本該降臨的浩劫,最終,竟是變成了一場喜事。
從今往後,便不再有受困不得脫的怨鬼,只有如願以償的凡人。
如此,也算甚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