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番外·漁女x瓶中惡魔(中)
真是荒唐。
當少女的眸光因幻想結束而略微黯淡下去時,那股能舒緩他灼痛的玄妙之力似乎也在減弱,霜見因此而覺得不舒服。
退而求其次的東西,根本無法滿足靈魂的欲求。
他不要她退而求其次。
他說過,滿足她的願望,此時若只是敷衍性地讓她飽腹,豈不是無能的表現?
於是,三千年“牢獄生活”才終止的第一天,邪惡、恐怖、不可一世的惡魔沒有犯下殺戒,也沒有重新攪動風雲,更沒有找所羅門王尋仇。
……他成為了漁女的主廚。
反正,一切都在他掌控之內,他有自己的節奏,咳。
……
鶯時坐在平整的石塊上頭,對著面前被架高的一口泛著紅油的湯鍋,撈起其中的最後兩片肥牛卷,一邊打嗝兒一邊把肉片均分到她面前的小碗,和身側屬於惡魔老師的小碗中。
旁邊盛蛋炒飯的盤子已經空了,紅糖餈粑和小酥肉還剩下零星三兩根。
“老師,您吃。”鶯時彷彿在“孝敬”誰似的,眼睛亮晶晶地誇讚道,“您太厲害了,居然能把每樣東西都還原得這麼好,其實我那些關於原料的形容都不一定準確,沒想到成品如此驚豔。”
霜見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問:“那你現在可有得到滿足?”
“好滿足,滿足死了!”鶯時啄米般不住地點頭。
飽餐一頓後,她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心情也明媚了,覺得穿越這件事其實也還勉強能接受的嘛!
她的情緒太過外放,霜見自然而然地受到它的輻射,果然,他自身的痛苦感也隨之消退,不由面色稍霽。
這條自救之路是可以走通的。
但是還不夠,口腹之慾的滿足太低階了。
他等待鶯時提出更貪婪的願望,比如成為富翁、國王、萬眾矚目的啟明星……
在他暗暗的盼望下,第二天到了。
到了許下第二個願望的時候。
有幾分扭捏的漁女小聲說:“惡魔老師,我今天的願望,是多和你說說話……陪我聊聊天,可以嗎?”
鶯時說完便低下頭去,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
她也覺得自己的請求有點唐突了。
眼前的非人生物明顯是高冷型的,除了必要的話外,根本不屑與她交流。
可是她忍不住啊,她好想跟誰聊聊天!
惡魔是這裡唯一能跟她正常溝通的物件,在判斷出他的無害後,每次和他講話,她其實都有小小的雀躍。
“……聊甚麼?”霜見有幾分僵硬道。
他很不習慣。
因為鶯時許下的這個願望又一次超出了他的預期,且,他以前從未經手過這樣的乞求。
完成它,甚至不需要消耗他的魔力,比昨日的所謂“大餐”還更加虛無陌生。
心中犯上淡淡的煩躁,可他還是逼著自己點下頭,低聲道,“你說。”
她說,他聽。
再適時地敷衍幾句便好。
等等……敷衍?
為甚麼又繞到了這裡,難不成他還要真情實感地與她探討過去、現在、未來不成?
“惡魔老師,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先問問你的名字嗎?”鶯時飛快抬眼,小心道。
“名字?”
霜見看向鶯時低垂的頭。
海風將她頰邊的幾縷碎髮吹得輕輕飄搖。
他輕輕勾起唇角。
是他看走眼了。
這個漁女扮成天真爛漫的樣子,可事實似乎並不如此。
她是否相信了俗世間流傳的那句經典謊言——惡魔的弱點,是他們的名字?
以為從此便握住最大的那張底牌,而後透過一個又一個迂迴的願望麻痺他的神經,試圖和他周旋,以躲過註定被吞噬靈魂的命運?
“想知道我的名字?”霜見微微偏頭,語調裡帶了點刻意的引導,“為何?為了稱呼方便,還是為了別的甚麼?”
鶯時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抬起頭,望向霜見的眼睛。
他、他的聲音變得有點不一樣……
好輕柔,好低沉,簡直像在勾引她似的。
“我……”她卡殼,紅著臉道,“您不說也沒事啦,就是我感覺一直叫惡魔老師的話怪怪的。”
霜見的目光在這個人類少女的臉上定格,關注她所有的情緒波動。
他很好奇,如果她自以為隱秘的意圖被輕描淡寫地點破時,又會有怎樣的反應。
但他沉默半晌,沒有這麼做,而是開口道:“我有很多名字,但你可以叫我霜見。”
想象中惡魔的名字可能會相當華麗,類似某種繁雜的咒文甚麼的,鶯時做好了鸚鵡學舌的準備,聽到這簡單的兩個字,還忍不住愣了下。
“霜見……”她本能地重複道。
“……”
霜見心裡古怪地顫動了一下。
他抬手捂住心口,微不可見地蹙眉,不由得警惕起來,疑心所謂的惡魔弱點之說可能不完全是空xue來風。
難道三千年與世隔絕的生活,讓他放鬆了警惕,沒有跟上世事發展的腳步,而所羅門王早已給全天下的惡魔佈下了新的咒術,生生將那原本並不生效的與姓名捆綁的弱點化為真實?
否則如何解釋他現在的反應?
他甚至能觀察到,鶯時泛紅的耳尖、閃爍的眼神、不明顯升高的體溫,這些是不是她在施展咒術的消耗表現?
霜見突兀地站了起來。
他眼神複雜地看著鶯時,隱去眸底深處的冰冷與無可名狀的慌亂,拋下句“就到這裡”,便被一層濃霧裹挾住,消失不見了。
鶯時愣愣地看著空無一人的木屋,有點失落。
但在她扭頭,看到桌面上又多出了幾盤和昨日一模一樣的“美食套餐”時,那點微不足道的失落就盡數掃空了。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貼心的惡魔!
他撤退得那樣快,還以為她問名字的事讓他不高興了呢,結果人家臨走前還不忘幫她解決一下飲食問題,分明她都沒有許下這個願望……嘿嘿。
……
是啊,分明她都沒有許下那個願望,他為何多此一舉?
——霜見被濃霧裹住,卻並未消失。
他使用了隱身的咒術,看似離去,實則還與鶯時待在一間房中。
很莫名其妙,他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可是,他一瞬間面對了全然陌生的、無法分析的情感變化,他本能地想要回避。
但迴避,又不想回避得太遠,他該繼續觀察這個或許心機深沉的漁女,看她在獨自一人的時候,如何暴露出與她外表所不同的狡詐。
至於留下新的食物……只是彌補罷了,不是嗎?
她許願和他聊天,而他在簡單回答過名字後便不願配合,如果他連她今日的吃食都無法解決,那她的靈魂又要如何得到滋養?
總之,他有他的理由。
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霜見越發意識到,他小瞧了鶯時。
他所覬覦的,或許是一個棘手程度不亞於所羅門王的對手——
“想要霜見留下來多陪陪我……”
“想要霜見今晚和我一起看星星。”
“想知道霜見三千年前的事情……作為交換,我也講講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前的事,好不好?”
“想在這裡多打造一個躺椅,這樣我和霜見就能一起曬太陽了!”
“想去市集看看,可我有點害怕那些原住民……霜見可以和我一起去嗎?”
……
就這樣,她許下無數個根本不消耗力量的願望,卻讓他被迫參與她的生活。
霜見開始懷疑,鶯時早就知曉了他的陰謀。
她在故意拖延時間,將他耍得團團轉。
而他本該冷眼旁觀的,本該在察覺到危險後就拒不配合,本該不要放任這樣的危機越卷越大……是的,有那麼多的本該,足以證明事情的脫軌,那乾脆直接吃了她吧。
不要再去管她的靈魂是否到達了圓滿的頂端,不要因那些微毫而零散的疼痛的緩解而沉溺晃神了。
雖然她的氣味,她的微笑,她的眼神,她和他講出的話,細微的靠近,雖然它們已經起到了讓他不再痛苦的作用,可它們顯然帶來了新的麻煩。
鶯時掌握了名字的咒語,她在操縱他的心跳,她想要控制他,而她的舉措顯然小有成效——很多時候,她明明沒有許願,他卻一遍又一遍繼續多此一舉地在風雨夜悄悄加固她的屋頂,為她除平外面所有尖銳的礁石,隨手送她外界人類都會喜歡的珍貴珠寶和漂亮裙子,讓她種下的腐爛土豆保持生機,懲罰那些用老鼠的眼睛窺伺她的原住民……
這不是她無形的控制,還能是甚麼?
一個純血惡魔,與陰暗痛苦邪惡為伍,他怎麼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會出手的,就在……明天。
霜見面無表情地想著。
然後,明天又拖到後天。
後天,拖到大後天……
後來具體是哪一天,連他都記不清了。
直到那個晚上,鶯時主動襲擊了他。
……
“霜見。”
黑暗裡,鶯時的聲音輕輕軟軟的——她又在唸咒語了。
門窗緊閉,連月光都沒能透入這間小小的房間,她試探性地將手伸向他,霜見呼吸一滯,逼迫自己退後,但他已經中了咒,還如何能有那樣反擊的力氣?
於是他只能伸出手去接住鶯時的手,試圖箍住她,把傷害降低到最小。
但他沒想到,鶯時順著他握著她的那隻手,指間如同藤蔓一般小心而堅定地攀升,一路點在他的溼熱的掌心、緊繃的小臂,觸到他肘部柔軟的衣料褶皺,最終,輕輕搭在了他的上臂上。
這已經不是她慣用的言語控制了,而是一種作用在肉.體的緊箍咒,可能她都對這個新的咒術沒那麼熟練,所以霜見能感覺到她輕微力道下的顫抖,他極力試圖用已經停止工作的大腦去分析這算不算鶯時的破綻,他能如何就此擊破……然後,她靠了過來。
她身上獨有的香氣將他包裹,輕貼在他身前的身軀柔軟得不像話,她的喘息聲較平常也重了許多,打在他的胸膛處,在那裡激起一片又一片的漣漪。
她說:“霜見……你有沒有感覺,今天晚上有一點冷?”
冷嗎?這間小屋已經被他改造成了絕對舒適的“宮殿”,但或許,鶯時的確是冷的。
因為她在發抖。
儘管她的體溫似乎也很燙,但那會不會是失溫的前兆?
她不管精通多離奇的咒術,肉身也終究是個人類少女。
他本能上前一步,身軀幾乎將她完全籠蓋住——而這是他迄今為止,走過最錯誤的一步。
因為這給了鶯時進一步襲擊他的機會。
她踮起腳,在黑暗中摸索般的,努力仰起頭,柔軟的唇瓣,輕輕印在了他的唇角。
“……”
霜見的思維出現了長達數十秒的絕對空白。
那一刻所有感官,所有意識,都被強行拽向那一點他與鶯時緊緊相貼的部位。
那不是他理解的任何形式的攻擊。
但他已經能夠肯定——這是比所羅門王的瓶子,還更厲害千倍百倍的封印。
他見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