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不要哭
從床簾的縫隙裡透入寢室白熾燈的光,鶯時仰面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有眨。
她能聽到室友們接連起床,悄聲洗漱換衣的各種動靜,甚至還有她們彼此以氣音進行的交談。
“鶯時怎麼還沒起,要不要叫她?”
“讓她再睡五分鐘,再不起就喊人,結課考試總不能遲到呀。”
“直接喊吧,鶯時每次都跟我鬧鐘一塊兒起的,今天絕對是起晚了。”
“她昨晚上應該熬了個大夜,我兩點多起床上廁所時,還看到她床簾裡有手機光呢……”
聽著各種熟悉的話語聲,鶯時本就茫然堆積在眼眶中的淚珠大顆滾落下來,沿著頰邊快速流淌到耳尖,浸溼了枕頭。
一切都太真實了,真實得令她絕望!
她的手攥住胸口的睡衣,按壓在心房之上,卻無論如何中止不了它劇烈的抽痛。
喉嚨裡忍不住洩出抽泣的聲音,而後在兩秒之內便進化成痛哭。
“……嗚嗚嗚哇!”
霜見呢?
異世中發生的一切,難不成才是屬於她的幻夢?
她下意識想要驅動身體中的靈力,然而,怎麼可能存在那種東西?!
哪怕她還將所有習得的功法心訣銘記於心,可是,用不出來,她無法“內觀”,無法“運氣”,更無法感知到那個將她與另一個人緊密相連的血契!
這忽然爆發的哭聲把還猶豫著要不要喊人的室友們都嚇了一跳,趕緊圍到床邊來。
她們妥帖地沒有第一時間撩開床簾,只在外面關切道:“鶯時?你怎麼了!”
“出甚麼事了,是做噩夢了還是身體不舒服,沒事吧?”
“別哭了鶯時,有甚麼傷心事可以跟我們說呀!”
其中一名室友怔了下,小聲提出一個假設:“是不是……被網暴了?”
“甚麼網暴?為甚麼啊,鶯時又不是網紅,怎麼會忽然這樣呢!”
“因為今天凌晨微博熱搜上一直掛著許鶯時的名字來著,是不是跟這個有關係?”
“不是,那是《我見霜雪》那本書裡的一個角色,競風流在那兒炒作呢,跟我們鶯時沒關係,同名同姓……”
“競風流是誰?”
“就是一個戲很多的小說作者,從釋出鎖文宣言開始,昨天一晚上都沒消停,看他在社交平臺上隔一會兒就要發一次瘋……”
話音未落,便見眼前的床簾中鑽出來一個滿臉淚痕的少女。
她睫毛上還掛著大顆的淚珠,可表情竟然嚴肅到了顯出鄭重的地步,她抓住上一個發聲的室友的手臂,啞聲提問:“雅雅,你說甚麼?”
“誒,鶯時,怎麼這麼傷心?快別哭了,等等眼睛要腫了!就是競風流在晚上發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話……”
女生有些無措地連忙掏出手機,“包括現在,熱搜上還掛著呢……我天,這過氣作者是真的被黑粉噴瘋了,剛才又發了一條新動態:請許鶯時看到後聯絡號碼135XXXX或者直接來B市XX大廈XX層X中心找我!你知道我在說誰……救命,這都甚麼跟甚麼呀?這真的跟你有關嗎,鶯時?”
鶯時渾身都在抖,她拼命抹去讓視線模糊的淚液,就著室友遞來的手機,往上翻,看到這個認證為“《我見霜雪》作者”的賬戶近一天內接連發出的博文——
15個小時前:
@JFL:《我見霜雪》將全文鎖定,讓大家失望了,抱歉。
——這也是鶯時臨睡前看到的那條推送,引她去看書的罪魁禍首。
7個小時前:
@JFL:許鶯時是誰???
這條博文底下的評論多是保持嘲諷姿態:SB作者,裝不認識你書裡的角色呢?趕緊把《我見霜雪》解鎖了!
5個小時前:
@JFL:誰認識許鶯時?請她的家人朋友馬上和我聯絡!
這條底下除了嘲諷,多了對競風流精神狀態的疑問:這作者該不會精神出問題了吧?有點像精神分裂前兆!
後續競風流傳送的內容就更怪了,簡直像個以點炮為生的營銷號,時而點名@頂流明星,拉踩誰誰誰沒有誰好看,時而躋身血雨腥風的CP超話,在裡頭肆意狂發對家才是真的的挑釁。
評論一開始還懷疑他被盜號了,後來則忍不住痛罵他,最後甚至已經麻木了,不願再給額外的眼神,猜測這狗作者有可能是開了廣告共享計劃,畢竟補辦身份證也不該妄圖透過這種方式啊!
熱度雖然得到了,臉難不成不要了嗎?好歹也是個有名有姓的古早大神作者呢。
直到1個小時前:
@JFL:我盡力了,從來沒想過把另一個人也牽扯進這些怪事裡,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寫下這本罪惡的書!
這條底下已經有人在@各個地區的精神病院官號,請人來收了競風流了。
而就在30分鐘前,還有一條新博文釋出了:
@JFL:請許鶯時看到後聯絡號碼135XXXX或者直接來B市XX大廈XX層X中心找我,你知道我在說誰。
……
在鶯時抖著手翻看競風流社交平臺之時,室友們也小心翼翼地湊在她身邊一起看,所有人都摸不清頭腦,既不知曉鶯時為甚麼哭、為甚麼格外關注這個精神病作者,也不知曉那同名同姓的點名究竟代表甚麼。
“這作者是在搞咩啊,尋找許鶯時?”某位室友納罕道,“想效仿‘尋找紫菱’那樣選角嗎?”
“沒聽說《我見霜雪》要影視化的訊息啊。”
“……謝謝你,雅雅。”鶯時帶著哭腔把手機塞回室友手裡,轉頭回床上摸起自己的手機,然後大家就見她一邊撥號一邊往出跑——還穿著睡衣呢!
雖說現在是夏天,睡衣和一件慵懶風的小裙子差別不大,但的確沒見過鶯時這麼魂不守舍的急迫樣,大家心裡都覺出異樣,慌忙阻攔。
“鶯時,你幹嘛去呀?馬上就要考試了!”
“我等下次參加補考……”鶯時匆匆道。
“不是,你該不會是想去XX大廈找那個精神病作者吧?”
——是的。
競風流腦袋不靈光,他給出的號碼早就被好事者打爆了。
但好在鶯時就在B市,她到XX大廈打車只要不到一個小時,不管電話有沒有打通,她都是要過去的!
只有競風流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
鶯時帶著手機,操作打車軟體的時候甚至覺得很陌生。
她幾個月沒有碰過這種“高科技”了,還好身體的手感還在,現在室友們也接連給她發著訊息,擔心她是遇到了甚麼詐騙,過兩天IP就變更到緬北了。
鶯時現在腦袋一團亂,只能機械性地給眾人報了平安,坐上車後才勉強覺得心沉下來了一點點。
她不斷告訴自己,這場分別絕不代表永別,霜見說不定也能透過另外的方式出來、甚至已經出來了呢?
先不要把自己逼得很絕望,一定一定要保持積極心態,萬事等到見到了競風流再說——可實際見到這名作者後,她還是忍不住破防了。
“如果不是你阻攔,我和霜見已經一起出來了!”鶯時破防哭嚎道。
她團起用來擤鼻涕的紙便往身前那看上去約莫三十五六歲的男子身上丟。
競風流選定的碰面場所有相對完善的安保系統,一眾閒著沒事來湊熱鬧的圍觀群眾都被攔在外頭,工作人員檢查了鶯時的身份證和外形,確認符合描述後,才帶她上樓,見到了這幾個月來都沒少被她詛咒的小說作者,競風流。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衝上去拳打腳踢對方,可她全身無力。
因為競風流說:“想得美啊!自殺、滅世都叫他做過了,現在他還想打破次元壁,我咋可能真讓他做?!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有多危險!”
——霜見被留在了那個異世裡,而她,獨自一人,被充當引魂獸的香香,給帶回了現實。
鶯時無法接受這個結局。
“他哪裡危險了?!他只想和我回家!”鶯時崩潰道。
“你知道甚麼呀?他的失控不是第一次了,十幾年前,我第一次坑文,就是因為他不再聽我的話,我某天一看我寫好的章節後續忽然變成主角自殺了,你知道我心裡多慌嗎?”
競風流也跟著越說越激動,“我千不該萬不該,最不該就是被網友慫恿去把那大坑填起來!我修文重啟,以為當時看到的自殺情節是我自己壓力太大無意識寫的,結果後來的往事重現根本就證明了有問題的不是我,就是這本邪門透頂的書!這回韓霜見乾脆把世界毀滅了,我根本都不敢發,天老爺,我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他對我的恨!他純是一個反社會人格,這第三次,他如果被你帶出來了,你覺得他會做甚麼事,誰能控制得了他?!”
“你不是作者嗎?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筆下創造的人?!”
鶯時也聽得怒火中燒,他竟敢說霜見是反社會人格?明明沒有人比霜見更好了!
“作者又怎麼樣?作者又不是神!甚至,神又很了不起嗎?神或許也就僅僅是作者而已啊!”
競風流的情緒也上了頭,多年來遭遇“靈異事件”無法言說的鬱悶和惶恐或許都在這一刻浮出水面,他扯著嗓子開始講一些雲裡霧裡的東西,“你現在覺得我們的世界很真實,焉知它不是另一本書?宇宙無窮無盡,不管是橫向還是縱向,誰敢說自己掌握到了邊界?你難道沒聽過那些個亂七八糟的假說?甚麼‘地球監獄論’、‘女媧、盤古外星人論’,它們或許沒有一個是真的,也可能有一個無限逼近真相,我說這些,不過就是想告訴你,整個宇宙太奇妙了,我們沒有人有絕對的俯視視角!神自己都未必可以……
“比如‘域’,誰能說清楚那是甚麼?我雖然寫出了它,不代表我創造了它,‘域’這個名字是我取的,可不代表它就被叫做這個,你明白嗎?
“韓霜見是我寫的人吧?可我控制不了他啊!他來到現實,看似是低維到高維的穿越,可實際上,我們創造低維世界靠的是想象力而非技術,那個由想象力填充的世界比我們的世界‘超模’太多了,韓霜見真的來了,反而是降維打擊我們,你曉得嗎?你知道這會帶來甚麼後果嗎?”
競風流也哭了起來。
“你又知道我多難嗎?自從你穿越進去後,我必須得收穫足夠熱度,才能修改一些細枝末節,我捱了這輩子都沒捱過的罵!
“若不是我安插豬寶進去救你,你完蛋了知道嗎?我也就完蛋了!我書裡出人命了!
“你這丫頭和韓霜見走得那麼近,還妄圖帶他一起回歸現實,我如果心理素質差點,昨晚上我就猝死了,根本沒時間見你,更沒法救你出來!你沒想過他有可能在利用你嗎?韓霜見的人設就是心機深沉啊,這一點永遠不可能變!”
“你競風流懂個屁的霜見!”鶯時抓狂地站起身,想把沙發都撕爛,“心機深沉不代表空心人,不代表反社會,不代表只會利用別人!你一直在這裡你知道嗎你知道嗎的,你自己又知道嗎?!”
競風流也急了,一拍桌子,斬釘截鐵道:“那我們賭不賭,咱們現在就看一眼那自動生成的標題,如果不是滅世之類特別極端的惡念類題目的,我出去裸.奔!”
“賭就賭!”
鶯時和競風流一齊坐到電腦前。
幽藍的熒光映在瞳仁之中。
“……”
因氣惱和崩潰而滿面赤紅的少女喉中忽而忍不住發出一聲嗚咽。
而一旁鬍子拉碴面色青黑的男子也愣住了,手指微微蜷縮。
兩雙眼睛都親眼看到了新一章的標題處,那三個逐漸生成的小字。
——不要哭。
鶯時感覺自己好像被隔空伸來的手輕柔撫過了眼下的淚珠。
但這只是讓她哭得更兇了。
霜見果然不會哄她。
每一次,都是這樣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