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規則
“這是我經歷的第三次輪迴。”霜見道。
鶯時眸中染上驚愕。
“在茅屋之中,你曾對我講過,《我見霜雪》這本書經歷過‘斷更’和‘修訂’。”他垂眸,“那時我隱約覺出,書的走向與我的輪迴是相關聯的。”
“……甚麼意思?”
“第一次輪迴的末期,我……”霜見頓住,在鶯時面前,怎麼也講不出“自刎”二字,他抿唇,換了個說法,“我脫控了。因為我的行為不再能符合‘規則’,或者說,該稱呼之為作者的意志——所以競風流無法下筆。”
從讀者角度看,沒有誰會想看到一本書的主角在最後選擇了自殺。
如果定稿的結果是這樣的,不如這個結尾永遠也不要落下。
“競風流竟然是因為掌控不了你而斷更的?天啊,那他時隔多年後修文……是他的重啟導致你開始了第二次輪迴,對嗎?”鶯時訝然道,“他這次修出了一大堆崩壞的內容,被人噴慘了,結尾是男主弒父後在聖靈山頂頓悟,連番外都來不及發,就因為差評太多決定鎖定全文,人工銷燬作品……那為甚麼,你還會開啟第三次輪迴呢?”
霜見眸光閃爍。
如果僅僅是頓悟的話,那並不是故事的結尾。
在第二次輪迴末期,他選擇了滅世——而這是更加無法對鶯時說起的事情,正如競風流寧肯鎖定全文也無法把這一走向的番外公之於眾一樣。
那時他認為整個世界都是一個針對他的關卡,他只想窮極一切從關卡中脫出,哪怕是將之徹底打碎。
其他人都是規則的一部分象徵,或許除他之外,這世上並不存在第二個“真正的靈魂”,時至今日他也依然保持著這樣的懷疑,那些角色或許有他們的喜怒哀樂,但他們當真不是“規則”模擬出來的產物嗎?
為何只有他在獨自“脫軌”?而其他人都在被“控制”著來不斷影響他?
他會這樣想也不是沒有緣由——洗髓泉之域中,除了泉水這一核心之外,盡數虛無。
但不管他如何看待這世上其他的“虛無”的化身,都不該讓鶯時瞭解到他曾積累過無比可怕的罪孽。
霜見靜默片刻,道:“因為你的到來,鶯時。”
“……”鶯時表情凝重。
“你的出現,就像……墜入死水中的玉石,水面會因你而生出波瀾,你的存在感越是強烈,水面就越是震盪。”他斟酌道,“你和競風流,是一樣的人,所以,他無法操控你。”
這也說明了,為何與鶯時產生互動會讓他得到自由。
因為鶯時的“層級”遠高於這個世界,等同於《我見霜雪》的創世者,競風流。
他的確是有賴於她的“庇佑”,才能完全斬斷綁在身上的線。
有了鶯時的加入,《我見霜雪》已經不再是《我見霜雪》,它已經成為了一個新的世界,如果一定要和書產生聯絡,那恐怕也早有了另一個書名,只是不清楚叫甚麼。
“鶯時,在你到來之前,我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霜見繼續道,“我的一舉一動,由競風流書寫而成,不由我自己決定。”
鶯時怔了一下,手指微蜷,沒有說話,但眼中又開始漫上水光。
彷彿深知她隨即會想些甚麼,霜見只肯低頭看著腳下的地面,艱難道:“我起初接近你,的確是出於……對自由的渴望,對不起,鶯時……”
一句話說完,又久久等不到責罵或是任何預想中的回應,他只能抬眼看向鶯時,便見她眼裡的淚要落不落,微微抬起頭,快速眨巴著眼睛,好似想把淚意給逼回去。
看到這一幕,霜見只覺心也被誰狠攥了一把般——鶯時還是因他初始的利用而傷心了,可他甚至都不知曉該如何就此進行懺悔。
哪怕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或許依然會把與鶯時的初遇給搞砸……
“……韓霜見,我討厭你。”
這句幽幽吐露出來的話加重了霜見心中的惶惑。
他只能小心地握緊鶯時的手,確認她不會將他甩開,又聽她接著道,“討厭你,總是看扁我……在我面前這麼小心,是我沒有給你提供足夠的安全感嗎?”
“……”
“我才不會因為你一開始接近我的目的不純粹而怪你呢,自由本來就是很珍貴的東西,和一個人相處會讓人感覺到自由是很真誠的交友理由呀。更何況你都沒有限制我,又不像甚麼大壞蛋一樣乾脆把我囚禁著隨身攜帶,一直是你在找我,你在跟著我的路線走……”
“天山雪原裡,我中了秦鬱滿的陷阱成為傀儡,僅僅是身不由己那樣短短的時間,就會覺得好痛苦,被霜見救下來的時候覺得好幸福,那時候的我,如果只要接近誰就能恢復自由,我也會做一樣的選擇……”
鶯時揉揉眼睛,聲音稍微開始變形,“我只是,想起了你無間寺的那個晚上和我說的話……原來霜見現在站在我面前,是經歷了那麼那麼多的痛苦的,一想到,就會覺得很傷心……”
鶯時今天流了好多的眼淚,有的是為自己,有的是為霜見。
她其實已經不想哭了,好像也沒有那麼多的“水分”能被蒸發了,可是心裡持續的酸酸苦苦——她甚至能猜到霜見為甚麼會假裝成穿越者來接近她。
因為初次見面的時候,她罵他了。
她罵他是個渣男,用藥水潑他的臉,為他的優柔寡斷和若即若離而瞧不起他。
那種俯視的鄙夷和毫不掩飾的惡意,一定曾讓霜見不知所措過。
或許優柔寡斷與若即若離都是他努力“抗爭”過的結果,否則早變成了“和和美美”、“圓圓滿滿”,而那些甚至還更加讓人如鯁在喉。
她做不到去苛責一個只是淺淺代入就能體會到其龐大痛苦的人。
但對於霜見而言,被人愛,好似是比被人罵還更讓人無措的局面。
此刻他也依然沒有好的辦法處理鶯時的淚……如果提起“那件事”,能讓鶯時開心些嗎?
他將逐漸又從鎮定轉變為嚎啕大哭的少女抱住,以一顆同樣在顫抖的心,剋制著對她道:“鶯時,不要哭,很快就會有回家的機會……”
懷中的少女聞言抬起頭,眼中竟沒有絲毫喜色,反而看起來更加絕望。
“你說的,是指我回到現實嗎?透過那個雲裡霧裡的太宇穿行術?”鶯時哭著問。
她當真絕望。
為甚麼她會在潛意識裡不斷騙自己霜見是她一同穿越的同伴?原因其實頗為複雜。
誤闖異世的孤獨與身份認同危機不過是第一層,第二層則類似於“法不責眾”的心理,一個人,總讓人覺得被針對,兩個人卻會覺得好得多,好似歸去的機率都會因人數的增多而變得更大一些似的。
至於第三層,則是她完全無法接受“回家”與“和霜見一起”不可兼得的這個悲劇。
要麼在異世遙望再也回不去的家鄉,要麼回到熟悉的環境裡和喜歡的人永別,她幾乎極力避免自己去深思這個可能。
現在由霜見提起這件事,她簡直覺得心要碎掉了,連哭嚎都變得更大聲,緊緊摟著他的脖子不肯鬆手。
霜見怔了一下,忙也將她摟緊,輕拍她的背,迅速道:“我猜想到了具體的離開方法……且,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
“……?!”
鶯時猛地抬頭,因為抽泣驟停的緣故,還打了個嗝兒,紅彤彤的眼睛瞪大,呆呆看著他。
她聽到了甚麼?霜見說“一起”!
“甚麼意思?”她急得揪他的袖子。
腦海裡甚至在不自覺思考起“霜見作為黑戶該怎麼辦理身份證”這個遙遠的問題。
霜見很少在沒有百分百把握的時候對誰傾吐自己的計劃,但這次他不得不說。
他喉結輕滾,直視著鶯時的眼睛,對她講述了他關於“世界是域”的全部猜想、試驗與驗證。
……
“我還以為,穿書就僅僅是穿書而已……”
鶯時完全愣在原地,第一時間都難以消化這鉅額的資訊量,緩了好半天才遲遲地品味到狂喜,“那我們只要再等兩年,等到最後一段關於殺死幽冥魔主的劇情走完,就可以從折仙洞裡離開了,是嗎?!”
“……不是。”
儘管很不想否定鶯時,但霜見還是垂眼,低聲道,“要更快些。”
從某一個時刻起,“規則”一定是注意到了鶯時的加入,並嘗試做出些影響,所以才會生出那些額外的變數——比如提前到思過崖下的域、休門中試圖闡明穿越機制的書,以及,超出聖靈山原有物種範圍的神秘靈寵,香香……
這意味著,並不是鶯時穿書後,原本的規則對這本書的掌控力便徹底不存在了。
它依然存在於一些不起眼的部分,其中最明顯的,也是他感知最強烈的,便是對他謊言的審判與針對。
死門、狐妖、證罪、窺心、追問、拆穿……它們接踵而至,甚至顯出些急不可耐的架勢,迫切想要推進他身份敗露的戲碼上演,是為甚麼?
——因為“規則”不想讓他跟著鶯時一起回去。
它渴望看到他們從此決裂,而在它的判斷下,他身份敗露的那一刻,就是鶯時棄他而去的那一刻。
沒有了鶯時的影響,他就算知曉了脫離域的方法,也終其一生不可能出去——洗髓泉的冰晶又怎麼可能在沒被人握住的時候就自泉眼中脫出?
“規則”,或者說意識到自己的書被人穿越的競風流,他只想讓鶯時一個人出去。
這個想法可以理解,不管是恐懼於筆下人物的鮮活和有可能降臨的報復,還是出於將一切歸於最基礎而標準的“正常”的盼望,他這麼做都無可指摘。
可霜見不願接受和鶯時一起離開之外的任何第二個結果。
所以,在更多的“變數”被加入進來試圖糾正世界線之前,他要去爭取。
“一月十八,那個人降臨之時,我想要嘗試……”霜見舔了舔唇,輕聲道,“將他殺死。”
越快越好。
殺死他,象徵劇情的核心目標被達成,象徵域的結構被粉碎……折仙洞那扇通往異世的門,是否也會對他們敞開?
“……啊?”鶯時雙目圓瞪,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霜見的意思是“越級挑戰”,直接把這個劇情裡的“瀕死”情節轉變為“屠魔”終場。
她嚥了咽口水,眼神有點發直,“我們做得到嗎?其實兩年的話,過得也很快的,我們正常照著劇情去走,可能穩妥些?”
“競風流,或許有‘救’你出去的打算。”霜見嚥下僅僅是提起這件事就湧上喉間的煩悶,儘可能平靜道,“他大機率察覺了你的穿越,並在試圖修正這件事。”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角落裡陷入昏睡的香香,手掌輕攥。
他已經不敢……再去等時間上的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