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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錯付

2026-04-07 作者:雲迷

第66章 第 66 章:錯付

都是假的。

——狐妖想說卻沒說完的話,大概是這句。

他……沒有說錯呀。

為甚麼霜見會有這樣的反應?

霜見和她一樣,他們來自現代,自然不是原本的許鶯時與韓霜見了。

他不是他,她也不是她。

所以……為甚麼得到的反饋,卻會是這樣的呢?

“鶯時。”

霜見面上染血,靜靜喚她的名字。

鶯時的心跳變得特別快,還體會到叫人心中悶痛的緊張,她冥冥中覺得那是經由了血契加工的,霜見的情緒。

於是她被感染著,心越來越沉,越來越沉,終於沉到不知道哪裡去。

她不停地想著:不對。

霜見的反應不對,狐妖的指向不對,此刻的靜默不對,統統都不對,且,一開始就不對……

她體會到很龐大的無措感,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又站在了死門之內,幽藍的狐火與滾燙的業火重疊,包裹著同一個因為謊言而恐懼的人。

可她這一次,卻不敢去將那謊言拆分。

胡小黎——也許他的真名不叫這個,他最後的聲音太過有衝擊力,像一把淬毒的弓箭。

她明明已經不想去聽了,明明已經捂住耳朵了,為甚麼那些字眼還是要鑽入她的腦中?

他不止說霜見不是霜見,他說霜見在對她說謊,因為他看到了他的心。

他說霜見不管向她表明的身份是甚麼,都不是那個人,都是謊言。

他說霜見害怕被她知曉真相,所以他才會等不到那個答案便匆匆出手,所以他才會因恐懼而站在業火證罪的審判席,所以他才會很多次在她面前不安,所以他有不可以向她闡明的秘密……

於是弓箭精準穿透她的後衣領,釘著她向後倒轉,倒轉回初始的時空,她獨自來到異世,來到一個奇幻的書中世界,遠離了她的家人朋友,遠離了她熟悉的、依賴的、不捨的一切。

好在,她不是此世中那個唯一的異類,她有同伴。

儘管她的同伴似乎對他們的世界瞭解不多,比起互相討論那令人牽掛著的現實世界中的所有,更多時候都是她在傾訴而他在聆聽……

儘管她的同伴的言談舉止都不像一個山村失讀少年,他聰明得過分、厲害得過分也篤定得過分,無論發生甚麼都處變不驚,不管遭遇甚麼危險都有辦法解決……

儘管她的同伴許多次都讓她恍然覺得自己分辨不清他究竟是穿越者還是那個書中的男主角,儘管無數次遠望他孑立的身影都叫她聯想起書中的描寫……

儘管她的同伴幾乎比真正的男頻文主角還要開掛,他近乎沒有適應的過程便掌握了一切,連入魔都雲淡風輕,只擔心會受她排斥,從不展露出正常人類該有的彷徨……

鶯時越是用這些“儘管”去說服自己,龐大的孤獨感就越是席捲而來。

她渾身開始輕輕地發抖,已經當真分辨不出自己身心的所有難受,有多少是出自她自己。

分明……沒有這樣嚴重的呀?

分明霜見對她很好的,這個謊言就這樣具有毀滅性嗎?

分明霜見絕不會出於對她的刻意捉弄而騙她的,他一定有屬於自己的苦衷,她完全不會因此就給他、給他們的關係判死刑的呀?

分明霜見和書裡寫的那個人很不一樣……

所以,是不是霜見無法呼吸,於是她也覺得好悲傷好難過,所以,淚意才會一瞬間全部湧上來?

那她為甚麼不說話呢?

為甚麼不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去響應霜見的召喚,去跑向他身邊,去若無其事地對他講起香香搶食的經過,去和他一起指責狐妖的聲音大吵得她耳膜疼,去拉住他的手,告訴他沒關係,她才沒有因為這個謊言而有多受傷,她知道霜見是多好的人,她怎麼會明知狐妖有意挑撥還自顧自地中計……她為甚麼不呢?

“……”

鶯時在原地嚎啕大哭起來。

她覺得自己在流的是幾個月前的淚。

這淚水裡只有小小的部分是因為欺騙而受傷,大大的部分是崩潰與彷徨,更大的部分,是屬於三維人類靈魂中的傲慢——她知道那份傲慢的存在不對,霜見就算是紙片人,也和她有著一樣的血肉,一樣真實,一樣會快樂痛苦。

但她無法不去感到孤獨,無法不去認識到,她其實,始終是獨自一人的異類,也或許,再不能回家了……

至少,那個“一起回家”的奢想,已經粉碎成泡影!

鶯時的哭聲叫在場兩人都僵住。

原本罵罵咧咧的十萬曉生甚至也只敢悄悄移動,無聲救火,而本就沉默的霜見就更發不出聲音。

“……”

他因無力,而喘不過氣。

鶯時的眼淚在他心口炸開,他試圖上前,去抱住她,抹掉她的眼淚,用言語安撫她,告訴她狐妖所說的話全部為假,甚至可以威逼十萬曉生一起出言維護他身份的謊言,去索取鶯時的信任,讓她不要再傷心……

可邁動腳步竟是一件這樣困難的事。

他害怕被鶯時推開。

害怕被下達,“再也不許靠近我”的命令。

害怕她冷眼相看,甚至是再也不看。

他在原地,在火海中,被融化,被凍結。

除了注視著鶯時之外,就連一根指頭也無法移動。

據說瀕死前,人會生出走馬燈的幻覺,會開始不住地回憶從前。

他腦海中開始回播遇見鶯時的那第一幕。

破舊的茅草屋中,她的咒罵和潑在面頰上的滾燙藥水,是降臨在他身上的第一道神蹟。

神降臨了,也拉住了他的手,接納了他的靠近……卻終於,要因為他偽裝的粗陋,而決定棄他而去。

心中絞痛,讓他無法不恨,但那恨意竟都逐漸變得虛無。

他恨那個“規則”,他能感覺到它仍在無形地針對著他,就彷彿它感知到了他的幸福,於是要冒出來阻攔,試圖再次影響他,控制他,折磨他……試圖將那些計劃之外的幸福盡數奪走。

於是這世上,會多出那麼多讓他的謊言被勘破的“關卡”。

謊言的每一次縫補都那樣艱難,因為他對自己需要仰視的世界一無所知,死門精準捕捉他的恐懼,狐妖準確勘破他的心,“規則”絞盡腦汁讓他儘快褪下偽裝,要把他送上絞刑架。

終於要迎上鶯時那樣的目光。

那樣的……他甚至不知該如何去用語言描述的,淚意朦朧的凝視。

每一絲抽氣都帶著難以抵抗的痛意,他最終似乎是被誰推了一下才上前,如同一具漂浮的靈體,在恍惚中接近了鶯時。

是他主動伸出了手,還是鶯時主動抱住了他?

他不記得了。

意識回籠之時,鶯時已經在他懷裡,淚液浸透他的衣衫,哭得抽噎,斷斷續續地說著:“霜見……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哭了?我真的……好難受!”

“……”

霜見確定自己的眼尾是乾燥的,他不會哭,自降生起從來沒有哭過。

他的絕望無法透過眼淚稀釋。

但在聽到鶯時對他說了話的瞬間,反而有種很陌生的模糊的水意蒙上眼瞳,讓他在惶惑下只知道笨拙地應“好”,將鶯時抱緊。

……鶯時還在對他講話,他是不是還沒有出局?

“心也不要跳得這麼快……”鶯時還在哭著吩咐道,“吵得我不舒服……”

“……好。”

“但也不能一下不跳……你幹嘛呀?這個時候控制得這麼好了?”

“……”

“還有,手不要箍這麼緊,往下放一點,我喘不上氣……”鶯時似乎哪裡都難受,但她始終沒有抬頭,沒有從他懷裡脫出。

她說的這些話,沒有一句是對他身份造假的指責或質問。

她除了在哭外,好像甚麼都不知道——但霜見知道不是這樣的。

他隱約感覺自己需要徹底坦白,在鶯時的眼淚徹底蒸發前。

但在他準備開口之時,鶯時忽然抬起頭,淚眼汪汪地對他說:“韓霜見,閉嘴。”

第一次,她連名帶姓地叫他。

話語中帶著一點赤裸裸的兇意,卻讓霜見感到回溫,他除了遵從外沒有第二個選擇,於是就這樣僵硬地抱著鶯時站在鼠妖被點燃的巢xue中,感覺出這個時刻有多虛幻……它太像一個妄想了,因為他竟然還沒有死,而這一切居然是真實的,因為他總能感受到鶯時眼淚的熱度,它們讓他酸澀,也讓他歡喜,歡喜得不能自已。

這中間的無數個間隔,他都有嘗試抹去鶯時的淚,可她都扭頭別過,不肯配合他。

但輕拍她的背,把她的頭壓在懷裡,卻被准許。

鶯時第二次抬起頭時,情緒似乎已經平復了許多,多少不再哭了,只是面上仍淚痕斑駁。

她幽幽地嘆息,又幽幽地吐露出一句他聽不懂的話——

“韓霜見,那年杏花微雨,你說你是穿越者……終究,是錯付了。”

“……”

霜見心中悶了一下,全身發冷。

鶯時說“錯付”。

她果然後悔了,厭棄他了,意識到他的謊言有多可憎了。

這最後的親近於他不過是迴光返照,他卻竟以為自己是可以被饒恕的……

肢體一點點變得麻木,但背上的痛意卻鮮明——鶯時癟著嘴用拳頭捶了他一下。

“你幹嘛呀?這是電視劇裡的臺詞。”她仰起頭,又被帶動著哽咽道。

“……”

霜見遲鈍地眨了眨眼,捕捉到鶯時捶打動作中隱含的、不變的親暱,如夢初醒。

他的情緒就這樣因鶯時的一顰一蹙、一言一語而跌宕,可這滋味竟是這樣令人甘之如飴。

“鶯時。”他艱澀舔唇,喚她的名字。

“嗯。”鶯時悶悶應道。

她的聲音裡還有十成十的不愉快,但她沒有選擇不理他。

她只是說:“韓霜見,現在你是真的得向我坦白了。”

鼠洞中的溫度不斷升騰,有飄散的白煙瀰漫,妖界特有的粉紫色天光也自牆壁的缺口中透出,讓這個空間染上了夢境般的綺麗與荒誕。

似乎連塵灰都想靜聽那接下來的對談,它們在空氣中定格,懸浮著不肯降落。

“不然你們讓一讓呢?”十萬曉生欲哭無淚道,“那狐火不燒得慌啊?且讓老夫滅了它先!”

天知道他是看氣氛稍微鬆動後才敢說話的啊!

見證了狐妖頃刻間送了命的過程,他當真戰戰兢兢,瑟瑟發抖。

此刻就剩那二人腳下的火還沒滅,為了不讓好不容易搶救出來的典籍都被葬送,他只好鼓起勇氣出聲驅逐了……

“那先滅火。”鶯時抹了抹面頰上的淚,這才發現霜見的衣襬已經被狐火灼蝕了一角,點綴上幽藍的光。

她嘟囔著落下話音,霜見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片沉蕩的黑霧便瞬間如同降落的雲層似的低垂,觸及到狐火後迅速將之全部撲滅,一團不剩。

“你……!”你有這本事幹嘛不早點使?!第一時間幫他把火滅了不行嗎?

十萬曉生差點就要噴出來,可他活了這麼多年還是有些審時度勢的本事在,此刻生怕額外的出言會惹來意味不明的注視,硬生生壓下了腹誹,轉而道,“老夫,老夫忽然想起有點事要出去,你二人既然不走,那便暫留在此替老夫看家吧!”

說罷,他飛快地溜了出去,天知道,他早就想逃了!

偌大的鼠洞中重新只剩下對立的兩人。

貪食的小豬早不知何時昏睡了過去。

鶯時知道,待接下來霜見開口後,她就真的再也沒有一丁點自欺欺人的機會了。

但她還是低下頭,輕輕捏了捏他的手——那是屬於聆聽者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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