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謊言的代價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入目,是一座連線著破碎穹頂與乾涸泉眼的、巨大而猙獰的冰柱。
它並非晶瑩剔透,其內部還存有靈力亂流過的痕跡。
冰柱表面佈滿了扭曲的紋路,維持著那種被凍結過的水龍捲咆哮形態,如同一條被封印在這裡的冰晶巨龍。
四周垂落著大大小小、數以百計的凝固的冰稜,地面上也散佈著碎玉質感的冰屑……
這一切當真是……太熟悉了!
鶯時的記憶完全被喚醒,他們從死門墜下來的這個地方,不僅是洗髓泉之域,還是曾經在思過崖就進入過的那同一個洗髓泉之域!
幾個月前,在域閉合坍塌的前一秒,她還曾與冰柱中睜開眼睛的霜見對視過!
現在,那力量爆發所造成的慘烈現場,都被原封不動地儲存了下來!
思過崖下的域,與死門下的域竟然是互通的?!
而且竟能讓他們兩度踏入?!
鶯時心中驚駭萬分,而最驚駭的點還在於他們進入域的時機——從死門墜入域是難得符合原文走向的展開,可霜見還並沒有在死門中瀕死呢,真正發生在“域向他們敞開”之前的那個關鍵性事件,分明是香香吃掉精魅這回事!
“香香?!”鶯時激動地把香香舉過頭頂,“你才不是一隻平凡的小豬,是不是?!”
香香兩條小短腿撲騰了一下,乖乖望著鶯時,黑豆眼裡依然沒有半分智慧的閃光。
鶯時就又去看霜見。
他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那根巨大的冰柱,側臉在冰晶微藍的幽光映照下,顯出幾分冰冷的專注。
察覺到她的注視,霜見很快便轉過頭來同她對視,儘管他的神色仍舊是內斂的,可以說是面無表情的,可鶯時卻能隱隱感覺到他似乎也很……高興嗎?形容不出,總之就算是高興,也和正常人的高興不一樣,因為霜見本就是個複雜透頂的人。
進入洗髓泉的確是值得高興的事,但這個洗髓泉內已經沒有能幫人強化身體、充盈靈力的泉水了,對他們而言不再有助力,只能說把他們暫且從死門這一危險環境中解救了出去,轉移到了又一個不知要如何脫出的密閉空間裡。
“霜見……”鶯時輕輕喚了他一聲,斟酌著要不要就死門裡的對話進行點“辭舊迎新”的總結之類的。
而霜見卻與她同時開口,一張口,便是那句經典的:“抱歉……”
話音彼此重疊,霜見率先頓住,等她先講完。
鶯時眨巴著眼睛,靜默了片刻,帶著幾分嚴肅之意開口道:“霜見,你這次的確該向我道歉……因為,你看扁我了。”
“……”霜見長睫微動,抬眸看向她,眸中閃過幾縷錯愕。
“入魔為甚麼不告訴我呢?為甚麼要一個人承擔一切呢?你是不是覺得,我是那種會被抽象的身份標籤給恐嚇住、而不相信形影不離的具體的人的那種人?我得知真相後,難道會立刻遠離你、對你大吼大叫,會表現出無比受傷的模樣,從此和你決裂嗎?我的形象在你心中就那樣扁平嗎?還是說,你根本是擔心我不靠譜,會不經意中把你的身份給捅出去?”
鶯時說到最後,原本中氣十足的聲音不由弱了半分,她也開始跟著審視那最後的可能性……不對不對,她關鍵時刻也是很靠得住的好不好!嗯,自信一點!
在心中默默肯定了自己後,她繼續道:“不管你出於何種原因隱瞞我,在面對業火的考驗時,都應該把自己的安危排在首位,而不是為了繼續瞞著我,不傷到我的心,而去硬抗,你知道嗎?”
她這樣批判下去,看著霜見因她的話而輕抿的唇,微蜷的手,垂落的眸光,就算心頭有氣也早就消了,對著面前這樣一張臉,誰都很難去生氣,更何況她心中瀰漫的情緒原本也不是憤怒。
她能完全共情霜見的心理,而且他的欺騙自始至終都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傷害。
最重要的是,霜見入魔的根本原因,還是和她的安危有關。
彌若天最開始是去迫害她的,可以理解為霜見為了保護她而拿起了刀,她如果因此而覺得他是持刀的可怕之人,真與過河拆橋沒有區別了。
更別提作為穿越者,她對這個修真世界可沒有那麼多土生土長的代入感,甚麼正邪不兩立,她根本沒有這種觀念。
在現代已經開始流行反派男主了,動不動還要為了女主毀天滅地呢,霜見和他們比起來,可好得不能再好了。
“好了好了。”鶯時見不得霜見繼續那樣“可憐”下去,她把香香不容分說地送進他懷裡,自己則騰出手,安慰式地抱了他一下,“哪有那麼可怕呀?有時候,我真的不懂你們悲觀之人到底在想甚麼,總去考慮最壞的那個可能性,生生被自己的幻想嚇住!最恐怖的東西分明是那些蟲子啊、血啊之類的實在的東西……”
鶯時自身側抱住他,雙手環著他的腰,頭則輕輕抵著他的手臂。
聽著她口中吐露出的那些名為“審判”實為“安撫”的話,感受她毫無保留的接納、她的善意與包容,霜見又一次被蠱惑到,想將一切都不管不顧地傾吐出去。
他腦海中那些悲觀的預設又一次被打破,他開始忍不住再度僥倖地想著,去坦白一切吧,去賭鶯時同樣能夠理解他的抉擇與掙扎,原諒他,抱住他,不會離開他。
可他沒有賭的資格。
他不敢觸及的那個最終的謊言,是鶯時對他一切的信任與親近的本源。
霜見心中的酸澀滿溢而出,此刻的懷抱越是溫暖,他越會為或許日後還會登場的其他形式的“業火證罪”而惶恐。
那些時刻終有一日會到來的——這樣的預感越發強烈。
就算它們至死也不會到來,他心中的安寧又可有一日能夠等到?
於是,在鶯時的面前,就這樣永遠的無地自容,永遠的惶惑不止,永遠保有那顆在顫抖搖曳的、不敢被呈上的心——這一切,就是謊言的代價。
霜見艱難地單手回抱住鶯時。
“抱歉……”
他已經吐露不出除了抱歉外的任何其他字眼。
“哼唧。”
香香不適地扭動了一下,因他無意識加重的力道而掙扎。
霜見和鶯時都驀地回神,鶯時鬆開手,準備把香香接回來,但霜見還是道:“我來抱吧。”
鶯時沒和他爭,轉而凝重地皺起眉頭,正色道:“霜見,說起來,你注意到了嗎?我們掉進洗髓泉之域之前,是香香把烈火中的精魅給吃了!而且咱們怎麼會掉進同樣的洗髓泉之域呢?我原本還以為,思過崖下的洗髓泉之域是機緣的錯位,進過一次便不會再有了,沒想到我們還是進來了,而且進來的還是泉水已經被消耗完了的同一個!這次咱們該怎麼出去?出去後,祭壇會不會和原文一樣被爆破?還待在祭壇裡的那三個人不會有事吧?”
可以看出鶯時是真的困惑的不得了,她一連串提出了好幾個問題,所幸霜見已經在凝望冰柱的毫秒間得出了大部分的答案,並因那些答案而心率加快。
最重要的一點,他此前的試探都有了結果:的確可以二度進入域,且域的狀態沒有經過“重置”。
這解決了他冥冥中最大的那個不安——倘若有一天,進入《我見霜雪》之域的鶯時不得不從域中脫出,她還會有再次進入的機會,而那機會還會發生在他的這一次輪迴中,而不是虛無縹緲的、或許已經與此世的他無關了的來世。
剩下的所有,與上述內容相比,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香香能吞食死門中業火的精魄,它定然不是一隻普通的豬,可這不普通的表現又與它破殼的時長有所矛盾,而且它是三世輪迴裡第一次出現的東西,完全超乎霜見的認知,霜見懷疑這隻小豬形態的靈寵,同樣是屬於鶯時的專有“變數”之一。
至於他們為甚麼會進來域中?
他原本以為,“瀕死之時”是他在死門這一“特定之地”中進入域的那個“特定之時”,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域是因業火的熄滅而開啟的,就像思過崖之下,域曾因禁制鎖鏈的崩斷而開啟。
那麼,他前世所謂的瀕死,其實可以看成是“自我”的消散,在孵化恐懼的死門中,前兩世的“自我”與這一回的“業火”是等同的東西。
他幾乎可以因此而推斷出,特定之時是特定之地的功能失效、其核心被消耗殆盡之時。
那麼,對於《我見霜雪》之域而言,鶯時這一特定之人,屬於她的“特定之時”與“特定之地”該是甚麼?
霜見對此太過了然於心。
他頭一次因為那些重複的輪迴而感到慶幸,它們竟為他提供出了足以參照的規律。
兩次輪迴的末期,他都曾在折仙洞弒父後收穫短暫的自由,並在那些自由的片段裡做出自裁與屠世的毀滅性舉動。
——因為劇情結束了。
正如鶯時對他講過的小說的結局。
一本書的特定之時,只能是完結之時。
鶯時與他的第一次見面,在那茅屋中青澀的立誓,要努力走到劇情的終點,找到回家的路——竟是誤打誤撞的準確。
那如果……他永遠都不去執行所謂的弒父終極目標,永遠都不去最終的完結地圖折仙洞,是不是鶯時也永遠不會迎來那個離開此世的特定之時了呢?
“……”
霜見恍惚中望向困惑而依賴地看著他、等待著與他一同討論的鶯時,猛地回過神來,因先前那一罪惡的妄想而遍體生寒。
……他身上的罪孽難道還不夠多嗎?
為了自由,他可以索要鶯時的紅繩,可以與她簽下血契,可以捏造虛假身份靠近她,卻絕不可以傷害她、控制她、困住她,將她永遠綁在他的身邊。
那樣的他,與他最痛恨的“規則”有何區別呢?
“霜見,你有沒有甚麼頭緒啊?”
鶯時整理好自己那些稀裡糊塗的問題,正想聽聽霜見的看法呢,卻見他靜止不動了幾息後,怔然點頭,緊接著竟忽而抬手向冰柱的中心斬去。
冰晶巨龍受靈力攻擊,瞬間崩裂開來,其中折下的一小節冰晶精準地飛入霜見的掌心之中。
鶯時嚇了一跳,忙問:“霜見,你要幹嘛?”
“我想要嘗試……”霜見啞聲道,“將洗髓泉的冰晶,帶出去。”
這是他最後的試探。
他之於《我見霜雪》,何嘗不是洗髓泉之於洗髓泉之域?
若冰晶能夠被帶到外界,他是不是,也當真能有與鶯時一同歸家的機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