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信徒
那些黑霧……
她曾經見過的。
在雲水宗後山的小路上,彌若天曾用它們恐嚇過她——那是鬼霧,是幽冥境中洩化的魔氣,魔修的象徵。
“……”
鶯時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半晌也未能說出話來。
她想提問,想問為何鬼霧會縈繞在霜見周身?
想問為何火勢會在霜見說完話後忽而變大?
想問那烈火凝出的精魅口中未能說完的那句“與她有關的罪孽”究竟是甚麼意思……
可她張不了口。
所有的走向都太怪異了,難道並非是她在“旁觀”霜見的恐懼,而是這一切是屬於她的恐懼的幻想嗎?
可是……她的恐懼都是直白而簡單的,死門若想針對她,只需要讓她在蟲子堆裡止不住地流血,再安排個鬼魂和她玩追逐戰,足夠她死去活來八百次了!
她的恐懼絕不會如此抽象——恐懼霜見對她不利,恐懼霜見有事瞞她,恐懼他身上蔓延開的鬼霧……這都太不著邊際了,她根本不會去設想這樣的東西!
所以,這些就是霜見的恐懼。
鶯時的心因為腦海中逐漸成型的猜測而狂跳,她不敢張口,怕一張口就洩出更多對當前情況起反作用力的追問。
是霜見已經在不知何時成為了魔修,而他害怕被她發現這一點嗎?
是他擔心她會覺得魔修邪惡又危險?擔心她與他劃清界限嗎?
他擔心那些“正邪殊途”的經典反目橋段會發生在她二人之間,擔心他們會成為易小川與趙高那樣分道揚鑣的同鄉?
是不是……有幾次她莫名感受到的森冷和陰寒正同霜見有關?他一直在悄悄地動用魔氣保護他們兩人?
霜見一直在承受這樣的心理壓力嗎?
他甚至將那份隱瞞視作罪孽,寧肯為此忍受烈火焚身之痛……
鶯時眸光閃爍,她有些被震撼到了,卻不是為“霜見或已走火入魔”而震撼,是為他為此隱瞞的那份堪稱絕望的意志力而震撼!
霜見能有甚麼她都不知情的成魔的契機?
她只能想到一個人選——彌若天。
彌若天曾殘留咒術在霜見身上,害得他靈臺損毀,當眾吐血,為了不波及到她還無奈同她疏遠……霜見若入魔,最大的可能也只會是因為彌若天。
霜見當初雖然把吞噬彌若天一事形容得輕描淡寫,可鶯時知曉那一定是不容易的,而霜見素來喜歡甚麼事都自己扛……
鶯時直視著烈火中故作鎮定卻面色慘白的霜見,心口好像堵住了很多浸溼了的棉花,她艱澀道:“霜見……你看扁我了。”
她不是那樣,為了所謂的“陣營感”,會看低朝夕相處的同伴的人。
不是那種會因為所謂的原則,固化黑白分明的隔閡,將親近之人推遠的人!
這一聲太過輕飄,如同一句嘆息,或許並不能送入霜見的耳朵裡。
但鶯時本想讓他聽見的也不是這個,她再次開口,這次努力揚聲,緊盯著霜見的眼睛,用認真到顯出鄭重的表情開口問道:“霜見,這些黑霧是甚麼呀?”
告訴她吧!
告訴她這些是鬼霧,是他入魔後同靈力一般盤踞於他體內的力量源泉。
告訴她他那些成魔的始末,他是如何隱藏身份,在師長們和她的面前曾承受過多少內心的煎熬。
霜見現在必須向她坦白,坦白這些她並不真正在意可他卻覺得她會在意的一切。
靠坦白來讓罪孽減低,讓火勢減小……不要再自虐下去。
又有甚麼會比他的身家性命更重要的東西?她的信任、她的看法,都不該比他自身更重!
可在她這般提問出來後,霜見卻沒能領悟到她的良苦用心。
鶯時看到在那一瞬,霜見面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而一直縈繞在他周身、與業火撕扯纏鬥的鬼霧,也像是被她的“點名”給攻擊到了一般,近乎狼狽地急速潰散。
彷彿那力量本身也知曉自己見不得光,在她的注視下,連多停留一秒都是褻瀆,因而自慚形穢地遁逃。
火海中霜見的身影因此顯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孑然孤獨。
沒有了黑霧的遮掩與對抗,業火越發肆虐起來,那些熾烈的光芒毫無阻礙地吞噬了他,將他映照得如同一尊正在融化的琉璃人像。
美麗,易碎,好像下一刻就要徹底崩解。
鶯時又是心驚又是心疼,她還以為她與霜見有那樣的默契!他該體察到她的知情,順坡下驢才行呀!為甚麼反而放棄了抵抗?
她焦急地想要說些補救的話,卻聽“執迷不悟者”竟還在狡辯道:“黑霧嗎?想來,是業火為了分離你我,釀出的幻覺。”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火光沖天,鶯時甚至不再能從一片猛烈的火海中窺見霜見模糊的身影了。
啊啊啊該死!
霜見何時腦袋不靈光到這個地步了?
而且他怎麼能撒謊撒得那樣自然,甚至沒有半分卡殼?!
他難道不知道現在處於烈火之下,他簡直和繫結了一個測謊儀沒有區別嗎?
還真是關心則亂,霜見這等聰明人都因為強烈的心虛面若死灰,除了執行“粉飾太平”的底層邏輯外,根本停止了思考。
鶯時作為不會被業火焚燒的物件都因波及全場的熱浪而難受不已,那烈火中被炙烤的人又該有多痛?
她心急如焚,忙揚聲道:“霜見,我都知道了呀!就算是魔修也沒關係!聽見了嗎?我說,你就算是魔修,也!沒!關!系!”
鶯時的聲音穿過熾烈的火牆,帶著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誠,此中的“寬恕”之意,清晰地刺入霜見逐漸因業火罰罪而悶痛的耳朵中。
火海似乎都被這句話震懾住了一刻,那猛烈翻騰的火舌驟然一滯。
霜見於無邊的痛楚與自我厭棄中,猛地抬起被汗水與熱浪浸溼的眼睫。
他看見了。
隔著搖曳的火光,他看見了鶯時那雙寫滿了焦急、關切,卻沒有絲毫恐懼與厭惡的眼睛。
她站在那道火牆之外,懷裡抱著那隻懵懂的小豬,仍在努力穿透結界來到他的身邊。
哪怕身體始終無法跨越“罪人”與“無罪者”之間的阻隔,她卻努力在用聲音向他傳遞她的判決。
她說:沒關係。
“……”
霜見的呼吸暫停了一刻,恍惚間他忽然懂得了“皈依”的概念。
從前,他覺得加入、信奉密教的都是一群可憐可笑之人。
那些人連自己都靠不住,卻奢求有其他人能夠去救贖自己,渴望虛無縹緲的教義能夠帶他們脫離苦海。
他們跪拜虛無,將脊骨與魂魄一併上繳,祈求得到某種本就不存在的垂憐,祈求度過更好的一生。
霜見確信,就算輪迴成百上千次,他也不會成為那樣的人。
他的命只掌握在自己手裡,不由命運決定,不由天道決定,不由“規則”決定,更不由具體的某個人決定才對。
他永遠不可能向那些東西臣服,祈求外物來向他伸出援手,將他從深淵中解救。
可此刻,烈焰焚身,謊言將碎,面對鶯時,他……卻想對她俯首。
他好像已然成為了鶯時的信眾。
他在意她的判決,恐懼她的覺知,渴求她的寬恕。
而如果她棄而不再看他,也許他會死。
……是的,他會死。
霜見舔了舔唇,全身微微顫抖,他在難以言喻的情緒下點下頭,知曉鶯時未必會看見,他儘可能控制著聲線的顫抖,平靜道:“我吸納了彌若天散出的幽冥鬼霧,魔氣……自此纏身。”
會死,所以去選擇斷尾求生吧。
去坦白所有謊言中最微不足道的這個,用以掩蓋其他的罪大惡極吧。
請鶯時接受他骯髒的、罪惡的信仰。
他要以最表層的罪孽作為通關令牌,繼續做那名註定走向不得超生的死局的卑劣的信徒。
——他會死,但不是現在。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包裹著他的沖天業火默默地小了一圈,熾烈程度稍稍衰退。
儘管霜見那句坦白的話也並非是全部的真相,甚至可以說只是鑽了文字表達本身不夠精準的空子,可沒人能說那句話有假。
殘留於雲水宗的那最初引他入魔的鬼霧,的確經由了彌若天的手散出。
此刻,雖然業火併未熄滅,仍在他周身靜靜燃燒,帶來持續的灼痛,但火勢已不再遮蔽視線,也不再形成那隔絕著鶯時的駭人火牆。
火勢真的小了,坦白有用!
鶯時鬆了口氣,她甚至沒有多在意霜見剛才承認的話語內容,她只想迅速衝至霜見身邊,她要繼續幹涉他的痛苦,保護他在業火考驗下脆弱到近乎透明的心。
面前這道低矮了些許的火牆,它會不會已經不再具備結界之力了呢?
鶯時緊緊抱著香香,試探著跨過去,但眨眼的功夫火牆中便又孕育出了一隻幽幽飄蕩的火之精魅,它嬉笑著轉悠了兩圈,直直逼至鶯時身前,近乎抵著香香的鼻子,用那道尖細的嗓音道:“他在避重就……”
“就”字講到一半,忽而被“哧溜”的進食聲給壓了下去。
懷中的香香支稜起腦袋,黑豆眼盯住面前搖曳的火光,張開嘴,啊嗚一口便咬住了一縷躍動的火苗。
它自然得就彷彿在生門外啃食蛋殼一般,轉瞬便將蘊含著業火之力的精魅給吃進了肚子裡,然後還輕輕打了個嗝兒。
動作比躍躍欲試著要出來掃清障礙的鬼霧還更快!
精魅被香香吞吃入腹的瞬間,整個死門內的大火都停息了一瞬。
鶯時目瞪口呆,還在不明所以地驚愕著,已經感覺地動山搖,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識地抱緊懷中茫然打著嗝的香香。
腳下滾燙的黑色巖地突然在猛震中佈滿蛛網般的裂痕,熾熱的岩漿從裂縫中噴濺而出,頭頂不斷有碎石簌簌砸落。
霜見身影如電,沒有了業火的掣肘,他已在崩塌的巨石與岩漿間疾馳而來,一把捉住踉蹌不穩的鶯時的手臂,將她帶離原地。
一塊巨大的岩石幾乎擦著他們的後背轟然砸下,生生撕裂了地表,造出一道又長又深的裂縫。
這時連閃躲都不具有意義了,因為裂縫已經如同深海中的漩渦,將站在地面之上的他們統統“吸納”了去!
熟悉的眩暈與失重感包裹全身,視野早變成一片漆黑,耳畔充斥著空間撕裂帶來的尖嘯,只有霜見緊緊箍住她手臂的力道是未知中唯一可供參考的依仗。
是死門的考驗結束了嗎?還是……要這樣無休止地墜落,闖過一關又一關?
混亂的念頭在鶯時腦中不斷閃過,她直到落地之時才捕捉到最該想到的、罕見的符合原文走向的那個可能性——死門之下,是洗髓泉之域啊!
他們該不會是要第二次進入域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