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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花臉貓

2026-04-07 作者:雲迷

第43章 第 43 章:花臉貓

“……依然有人搞鬼!”某個情緒激動的男子忍不住喊道,“都這個時候了,到底是誰用了假的石墨!”

“可是昨天沒有人淘汰,按理說,摻假的人是待不到第二天天明的才對……”有人嘴快接了話,意識到甚麼後飛快閉緊嘴巴,可惜有點遲了,旁人馬上向他看來,厲聲質問,“你如何得出的這一結論?可是收到了甚麼我們其他人沒有的訊息?”

那人便只能解釋:“初次修佛那天,與我一同修佛的畫師用了假墨,次日他便不在了,我因此才會有這樣的推斷。”

“但如果人人都堅守本分,巨佛又怎麼會表現出這樣的變化?”

“有沒有可能所謂的無垢石與功德墨根本就只是障眼法?巨佛的變化與之無關。”

“那與甚麼有關?”

“當然和女子有關。”某人冷眼掃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女弟子,輕嗤道,“佛像都變成了女子模樣,還不明顯嗎?”

“好了,先不要再胡亂猜測了。”

叫停這一切的依舊是段清和。

他上前一步,恰好擋在低頭假裝自己是一顆蘑菇的鶯時身前,神情嚴肅。

“現在便開始互相懷疑、互相指摘,對我們沒有任何益處,觀賽的師長們也絕不會想看到這一幕。”他說,“諸位如果真的開始針鋒相對,耽擱了時間,才會帶來後果。昨日我便關注到,天幾乎在最後一人做完工的那一瞬便黑了,萬一時辰只會一天比一天提前,我等又該如何?”

他在剩餘弟子群體中似乎還有幾分影響力,先前叫嚷得最厲害的幾個人都沉著臉收了聲。

靜默片刻,才有人問:“那現在,我們還是要不管不顧地執行那最初的任務,埋頭修佛嗎?”

“佛都變成這幅模樣了,還能怎麼修?”

“從前怎麼修,現在便怎麼修就是了。”段清和道,“重點的確從不在石與墨本身,而在乎‘無垢’與‘功德’。”

他話畢,帶頭有了動作,兀自向著畫坊走去。

其餘人駐足了一會兒,也猶豫地邁開步子,跟著一起走了。

鶯時抬眼盯了段清和那略顯僵硬的背影幾秒,在心中暗暗為他無意識的掩護行為點贊,才混在石匠隊伍裡離開。

她現在倒是能確定自己和霜見的思路是行得通的了,因為佛像很明顯在朝她的模樣靠近!近乎是她身體的等比例放大!

只不過它的頭部還是待塑形的樣子,沒有明確的指向性。

現在一想到弟子們要在這具她的個人“手辦”上塗塗抹抹敲敲打打,她還覺得心裡怪彆扭的……

但想來,這也是不可缺少的關鍵一環,弟子們對於“塑佛”一事是需要有些貢獻的,不然其餘人等豈不是全要陪跑了?

無間寺作為複試,不可能只允許兩名弟子晉級,沒能擔當惡鬼與佛陀角色的弟子一定也會因為不同的表現而有不同的評分。

……

鶯時飛速在石臺中做好了處理工作,搶先在第一個奔去了佛像之下。

她得做好準備,萬一後續有弟子在近距離修補的過程中意識到了她與佛像的相似性,試圖找上門來時,她還可以率先躲起來。

她計劃等一會兒做完工後,她就要藏到誰都找不到的地方,屋舍裡不太行,因為門沒鎖……

躲避眾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有點怕白芳歲今日也會再來尋她的麻煩。

如果是這名嫉惡如仇的神女注意到了佛像的可疑,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

她又不是匠人,絕不會被段清和說的那些話給轉移了注意,那就很麻煩了。

鶯時提心吊膽、火急火燎地做著工,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待手中的無垢石用了一半左右的時候,忽地聽到某種重物倒塌的聲響。

她警惕地循聲望去——是她前不久還所處的西院石臺。

緊接著,更多嘈雜的呼喊、怒罵、以及器物碰撞碎裂的聲響接連傳來。

鶯時懵了,慌張站起身來,猶豫是否要回去看看。

很顯然,石臺那頭起了爭執,場面絕對無比混亂,她隔這麼遠都能聽到動靜,只怕人和人都打起來了!

她對沖突有本能的牴觸,因為自身扮演的角色較為敏感,而她演技又不好,很可能現出紕漏,可是如果不過去的話,是不是顯得太冷漠了?算不算沒有“慈悲心”呢?

她擔心這會給自己的“成佛”進度減分!

正咬牙想翻回去的時候,卻聽東廂畫坊那頭也混亂了起來,似乎有人在厲聲叫喊,還有桌臺被推動、翻倒的聲響。

只是畫師人數本就比石匠少得多,動靜聽起來規模小一些。

怪不得久久沒有畫師過來呢,整個晉西北都亂成一鍋粥了!

連段清和這等維和高手都沒控制住情況嗎?

鶯時注視著畫坊方向,沒想到會看見躍動的橙紅光暈升起,幾乎只是眨眼的功夫,一股濃煙便翻滾著衝上昏黃的天空,緊接著,赤紅的火舌便肆無忌憚地舔舐上木製的窗欞與屋簷,即刻連成一片,火光沖天!

……救命,畫坊怎麼起火了?!

熱浪甚至將空氣都燒出了隱形的波紋!

這是無間寺這個詭異環境最逼真、最寫實的一次!

這下再做不了多餘的權衡了,身體先於思考給出了反應,鶯時扔下手中的小錘和剩餘的無垢石,朝著後院的方向拔腿就跑。

當然,不是去逃跑的。

她記得後院的窄門外就有水井,上次給霜見清洗傷口的水源就是從那裡獲取的……現在當然先救火才是最重要的!

濃煙更加刺鼻,火光將庭院天空上那恆定的昏黃都逼退了幾分。

鶯時提著水桶狂奔,待衝進畫坊門口那片混亂區域時,幾個踉蹌的身影恰好從裡面掙扎著退出來。

段清和劇烈咳嗽著,左右手各帶著一名弟子,撞見鶯時時下意識喊她快跑,火勢已經控制不住了,但當發現鶯時將那桶微不足道的水澆到烈火中,竟立馬使之縮小了一倍後,不由眸光閃閃,急切問道:“許姑娘,這水源從何而來?”

“後院有水井,你們還能跑動嗎?得跟我一起救火才行!”

段清和不再多言,與還能行動的幾人跌跌撞撞跟著鶯時往後院衝。

西院石臺那邊打紅了眼的弟子們,也被沖天火光和濃煙驚動,叫罵聲漸歇,取而代之的是驚愕與慌亂的呼喊。

不知是誰先喊了聲“救火!”,兩撥剛剛還在互相揪著衣襟、砸著石料的人,此刻竟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茫然地對視一眼後,也朝著火場湧來。

求生的本能、對未知規則的恐懼,以及或許還殘存的一絲理智,暫時壓過了那些翻攪著的猜忌與暴戾。

越來越多的弟子加入提水、潑灑的行列,只不過他們中的絕大部分都好像沒注意到,他們潑出的水對控制火勢並沒有起到多少作用。

火勢的每一次減小,好像都是在那個最初拎起水桶的少女趕來後,她的每一桶水不管是否灌滿了,都能在澆下的瞬間產生鮮明效果。

但鶯時自己注意到了,她登時壓力山大,連摸魚都摸不得,只能一趟又一趟地往返跑,同時還要遮掩著不被其他人發覺異常。

段清和也注意到了,但他只是表情變得有些微複雜,隨後似乎四處環視了一圈,像是在尋找某雙暗處的眼睛對視一般,最終還是繼續明知“徒勞無功”,也跟著一趟趟地跑著。

在看似是眾人的拼死撲救實則是一人的努力之下,火勢終於漸漸被控制,只餘下焦黑的木料冒著青煙,發出噼啪的哀鳴。

畫坊已燒燬了大半,空氣裡充斥著不妙的焦糊味。

鶯時跑了得有十幾趟,現在臉上身上滿是黑灰和水漬,狼狽不堪。

她累得話都說不出來了,可其他人似乎並非如此,他們依然有吵架的精力——

劫後餘生的弟子們齊聚於此,或坐或癱,短暫的協力過後,緊繃的氣氛再度瀰漫開來。

尤其是發現這場大火雖然架勢可怖,卻無人因此傷亡淘汰後,問責之心便又佔據了上風。

“到底怎麼回事?”一個石匠啞著嗓子,抹了把臉,看向佔少數的畫師打扮的弟子,“你們之中有人縱火?!”

一個臉上掛了彩的畫師聞言猛地抬頭,眼睛裡還有未熄的怒火,瞪向離他很遠的另一名畫師:“若不是有人試圖用假墨汁搞破壞,我也不會急於制止而打翻燭臺!”

“放屁!”被他盯著的畫師暴躁站起身來,五官都被火燻得看不清了,卻露出明顯怒容,“你血口噴人,敢再說一遍嗎?!大火因你而起,你卻把矛頭對準我?人人都在研墨,你為何違反規則地四處遊走,不正是做賊心虛、倒打一耙?”

“別聽他狡辯了,他就不是真正的匠人!這場複試中有奸細,奸細就一直站在這裡嘲笑我們,肆意搞著破壞!我們必須要人為把奸細淘汰,否則佛像的變化永遠也不會停!”

新一輪指責、辯駁、推搡開始了。

鶯時跑到外圍,看著那群人,聯想到了中學校門口打群架的不良少年們。

一樣的混亂,一樣的無能狂怒,一樣的在壓力和迷茫下選擇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方式來宣洩。

她忽然意識到,無間寺內靈力受制的環境給這些修真界土生土長的修士們帶來了極大的心理壓力,彷彿砍斷了他們的手腳一般,剝奪了他們賴以生存的安全感。

而人一旦喪失了安全感,就會變得緊張和易怒,就會在看不到進展與前路時,做出更多極端的選擇,也更容易被煽動。

爭吵愈演愈烈,眼看第二場混戰又一觸即發。

段清和試圖再次喝止,但他聲音沙啞,轉瞬淹沒在鼎沸的怒罵聲中,他臉上也帶著疲憊與無力。

鶯時掙扎地想到,難道得她站出來嗎?

她得成佛,而成佛要犧牲自己,要“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難道要她高喊一聲“大家都不要針鋒相對了,不如都來針對我吧”?——腦袋有泡才會這麼做呢!

她可沒那麼高尚,不想和大家理論,更不想捱打!

鶯時煩悶地捂住耳朵抬起頭,望向那始終如一的、令人窒息的昏黃天空。

她想……如果天能馬上黑下來就好了。

至少這混亂的白天能暫時中止吧,最好晚鐘降臨得足夠突然,讓那些打來打去吵來吵去的人都嚇一大跳!

讓他們狼狽滾回屋子,再也不要汙染她的耳朵!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以至於她幾乎要對著天空無聲地吶喊。

彷彿回應她心中這一祈求般——

“咚——”

那沉悶、威嚴、不容置疑的晚鐘聲,毫無徵兆地響徹在剛剛經歷火災與打鬥、一片狼藉的庭院上空。

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所有爭吵扭打、臉紅脖子粗的弟子頭上。

瞬間,萬籟俱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維持著可笑的姿勢,愕然抬頭。

今天還沒能做工——有人白著臉想到。

但天光已經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深沉的墨色滑去。

白日的喧囂、憤怒、火焰與混亂,在這宣告時辰已到的鐘聲裡都不值一提了。

所有人必須退場。

因為天黑了。

……

“呼……”

鶯時深深地吐出口氣,渾身緊繃的力氣彷彿隨著這口濁氣一同被吐了出去,只剩下劫後餘生的癱軟。

在看到門外那道靜立的月白身影時,她嘴角不由自主地下撇,在切實地體會到一種“得救了”的輕鬆感後,又莫名地有一點點想哭。

各種複雜心緒都湧上心頭,亟待傾吐——她想吐槽白日裡那些奇葩,想為自己疲憊的救火行動訴苦,想討教明日該如何應對更混亂的一切,想攤開自己被木桶磨出紅痕的手掌、展示這枚苦難的勳章……

然而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處,她張了張口,卻只是用鼻音略重的聲線喚了一聲他的名字:“霜見……”

霜見今天沒有召喚她,他是自己來到她的門外,來見她了。

“……”

霜見在房門開啟的那一刻,目光便牢牢鎖定住了鶯時。

他看著她像只才從泥灰堆裡滾出來的、筋疲力盡的小動物,灰頭土臉站在房間裡……手指不由輕蜷了下,但又沒有移開視線。

他靠近過去,在鶯時沒來得及多說甚麼之前已抬起了手,用指尖拂過她沾染黑灰的臉頰。

他的動作很輕柔,如同在擦拭一件珍貴而蒙塵的瓷器。

鶯時愣住,下意識地仰著臉任由他動作。

霜見的指腹微涼,蹭在面板上,有種他正在給她化妝般的舒服感。

鶯時特別喜歡別人給自己化妝、梳頭髮,那種輕輕的觸碰每次都會讓她很想睡覺。

尤其是現在身體正處於疲累期,霜見沒碰她兩下,她眼皮就有點沉了,忙中止那份不由自主的享受,反應過來霜見是在幫她擦臉上的灰——她肯定也被煙給燻成了個滑稽的花臉貓!

光顧著看其他人面如焦炭的模樣,鶯時竟忘了檢查下自己的儀容,還好現在臉紅也不會被看出來……

“夜晚降臨得太快,我忘記整理一下自己了。”她赧然道,“有點髒髒的,不然我去後院洗一下再回來……”

她說話間已經悄悄地站遠了兩步,以免把霜見也“汙染”到。

霜見垂眸看著指腹上沾到的黑灰,又看了看鶯時那雙寫滿疲憊、卻依舊亮晶晶望著他的眼睛,心底某個角落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泛起細密的、複雜的柔軟情緒。

他可以做甚麼來緩解這種情緒?

找不到答案,但他不假思索地上前,追回了鶯時後退的那幾步距離。

他以手輕輕扶住鶯時的腰,衣袍自然地摩擦著她凌亂的袍角,低聲道:“我抱你去。”

……誒誒誒?

鶯時眼睛瞪大。

是抱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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