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癢
緩一會兒真的會好嗎?
心理上稍稍冷靜了一些,但生理上的餘韻卻還在持續。
血契的後作用力深遠而持久,這一次的鞏固完成得實在狼狽,鶯時又一次意識到了自己心志的不堅定——如果她是唐僧,當年絕對是死活也出不去女兒國的……
“霜見,天是不是又快亮了呢?”她軟趴趴道,用盡畢生意志力把頭從霜見胸前抬起來,艱難拉開二人之間的距離。
不可以繼續這樣下去了,摟摟抱抱拉拉扯扯實在是太曖昧了!
時間要是往後再拉兩個月,她就說不定就把霜見強勢推倒了,可是現在……她還有操守!她還有堅持!
她務必要站好道德的最後一班崗!絕不放任節操的大肆流失……
“還……有一段時間。”霜見答道。
雖然自制力明顯強於鶯時幾倍,但此刻他也沒比她好上多少。
可哪怕再不情願,鶯時已經表露出了從他懷中脫身的意願,他只有順勢鬆手。
鶯時抹了抹自己唇邊殘留的豔紅,又用手背拍了拍滾燙的臉,儘量以公事公辦的正經語氣問道:“那今夜,還有甚麼待滿足的事項嗎?”
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不涉及到身體接觸——她已經拼盡全力剋制自己了,霜見可千萬不要再誘惑她了!可惡!
“……”霜見點下頭,他有幾分出神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半晌才斂眸道,“我還想,更多的瞭解你。”
“瞭解我?”鶯時怔了一瞬,仰頭又問,“怎麼了解呀?”
“想聽更多,你前世的事……”
但這會讓她思鄉的情緒氾濫,為之傷心嗎?
霜見謹慎確認道:“可以嗎?”
“原來是這樣啊,當然好呀!”鶯時不好意思地捏了捏手指,克服羞怯又道,“不過,可不可以交換呢?我也想更多的瞭解你……”
她之前因為擔心霜見會為前世的不如意而消沉,能避免探究他的過去就避免,以至於之前連他的準確生辰都不知曉。
但現在,她們朝夕相處這麼久,她對他也並非沒有好奇。
她開始想要了解更多的細節,想知道霜見是如何長成了如今的這幅樣子,想分享他過往人生中的喜怒哀樂……
“……好。”
霜見在難以言喻的情緒下點下頭。
他確信自己的確是中了惡鬼身份的“debuff”——他開始得寸進尺。
開始在某個危險的邊緣試探。
甚至在某一瞬間,他短暫想到:如果在聊起過去的過程中,他故意展露出一些破綻,又會如何?
會被鶯時發現嗎?
又順著這條思路無法停止地繼續想著:鶯時也許能夠接納真正的他……只要他擁有了一個穿越者該擁有的一切。
——這是奢望,還是某個可被實現的未來?
霜見舔了舔唇,盯著鶯時的眼睛,再次應道:“好。”
……
鶯時在洗髓泉之域中,曾以安撫為目的向霜見講過幾件自己印象深刻的事,講過幾個她生活中很重要的人。
如果說那次是劃重點式的宣講,那麼這次,就可以說是“掃盲”級別的科普了。
她事無鉅細地從自己有記憶的童年伊始開始講起。
話題之繁雜、事件之豐富,如果落到筆頭上展開,只怕要耗用幾萬字,幸而在無間寺中她不會因為說得太多而口乾舌燥,不然光是喝水都要喝到飽腹。
“……毛毛特別喜歡在我臥室門口睡覺,我晚上能聽到它轉圈趴下的時候尾巴打在門板上的聲音,然後它嘴裡會發出長長的一聲嘆氣……”鶯時笑著模仿起來,又繼續講,“因為我爸爸是做廚師的,很多肉類邊角料都會帶回去給毛毛製作加餐,它後來都比我還重了,我每週末回家就帶著它減肥……”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霜見,忽而道:“那隻大胖狗如果見到你,一定會很喜歡你,會跑過來撲你的。它是個超級顏控,平時遛彎兒總會朝著長得好看的人身邊蹭……”
霜見聽著鶯時的話,不自覺挺直了些,好似真的在接受某隻狗狗的“審視”一般。
鶯時話裡那些瑣碎的、分明無比遙遠的日常片段一點點填充了他對那個大千界的想象,他曾經數次妒忌那個世界的人,對於自己沒有且無法參與鶯時“真正的”人生而覺得苦澀。
可這一回似乎不同,隨著她的講述,想象變得有形,他的心也彷彿因此而變得……輕軟。
“那你呢,霜見?該講講你的事了。”
鶯時說得累了,決定先擱置“傾訴者”的身份,開啟聆聽模式。
她在屋頂上躺好,又扯著霜見也躺下身去。
無間寺的夜晚沒有月亮,這是一個敗筆,否則這一定是個很溫馨的晚上……鶯時一邊出神地想著,一邊等待霜見啟唇。
霜見安靜的時間稍微有些長了,不過她沒有催促的意思,始終靜默等待。
於是,等到他低而澀的聲音響起——
“我……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與鶯時的人生相比,他無法從有她參與之前的那些片段中尋找到任何彩色的部分,每一幕,都寡淡無味。
它們無法接在鶯時的話語之後……也不配。
鶯時的心小小地緊了一下,她聽出了霜見話語中很天然的空茫,但也沒有表現出來,只不動聲色地引導著:“只是一時找不到話題來開頭而已,那不如就從你的家人開始說起呀?”
……家人。
霜見無聲地重複著這個詞。
他的家人……那對奉命在人間撫養他、又被那個人殘忍殺害的男女,算是他的家人嗎?
他的養父母甚至不是一對夫妻。
年幼時,他沒有參照物,以為“父母”就是如此沉默的、拘束的、遙遠的。
他們只需要確保他活著,不用和他講話,不用觸碰他。
他習得“說話”的能力時,似乎已經五六歲了。因為村落裡會有年歲相仿的孩童一窩蜂地來“看”他,像欣賞某個稀有的、安靜的動物,又在他們各自父母的警惕召回下四散。
他從他們口中,笨拙地學會了說話,也摸索出了“家”或許該有的模糊輪廓。
明白了,他的家是與眾不同的。
七歲那年,那個人來了。
他屠戮了村子裡的所有人,並將手伸向他。
他毀了每個人的家……而他卻是他血緣意義上的父親。
記憶中濃重的血色逐漸覆蓋到眼前,霜見與鶯時一齊仰望暗無星月的夜空,冷靜道:“我的家人,是沉默寡言的,他們不擅長表露情感……我七歲那年生了一場病,事後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對家人的印象,也變得模糊。”
“啊……”鶯時心裡沉甸甸的,她側過頭去,有幾分小心地問,“究竟是甚麼病?和最後導致你……來到這裡的病是同一個嗎?”
“……是。”霜見道,“我不知曉那病症的名稱,它只是會麻痺我的身體,叫我無法自主,試圖掙動時,便會感受到劇痛。”
他也不是一開始,就能發現自己“身不由己”的。
在第一次輪迴的初始,他意識不到自己的手腳都捆綁著線。
“規則”是比天蠶泣絲還更無形的東西。
他只是常常痛苦。
第一次意識到他似乎沒有自己身體的自主權,是在某個捱打的瞬間。
他想,他要回擊,哪怕代價是死。
可任憑那念頭有多強烈,他依然沒能抬起頭,伸出手,揮退那些砸在身上的拳頭。
後來這樣的瞬間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持續,他在痛苦中角力,那時他甚至都不知道——這代表著劇情的開始。
劇情開始了,所以控制著他的絲線也變得更具象、更有力。
它們要操縱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微笑。
它們帶給他常人難想的機遇,推著他走上世界的頂端,提供他復仇雪恨的機會,賜予他至高無上的一切——但所有的一切,都伴隨著痛苦。
“聽起來像是和癱瘓類似的疑難雜症……”鶯時用自己單薄的醫療知識判斷著,她無比後悔自己要提議反過去“瞭解霜見”,接受起來無比沉重是一方面,關鍵是這的確開啟了霜見灰暗的記憶開關。
她不希望他低落難過。
鶯時不由徹底轉過身去,悄悄捉住霜見的手,捏捏他的掌心,“那現在……還會痛嗎?”
“不會了。”霜見道。
不會了。
在深陷痛苦輪迴的第三次,他等來了鶯時。
“那是好事呀!其實,穿越也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麼糟糕!它不是提供了重啟人生的機會嗎?”鶯時努力調動氣氛,“而且,我小時候看仙俠劇,會披床單扮成仙女,誰能想到現在還真跟仙女一樣有飛來飛去的機會?是穿越大神幫我圓夢了耶……你的身份就更酷了,以後我們要一起稱霸修真界!”
她隱去了自己過去常常說的另一個目標:努力走到劇情終點,回到現實。
對於霜見而言,那似乎不是甚麼好結局,除非他能治癒原本的疾病,在現實世界也能擁有一具健康的身體……可以嗎?
小說中不是常常有類似的情節,只要穿越完成了某些目標,現實裡就可以起死回生,如果他們也有這樣的機會就好了……
好想,和霜見在現實裡見面。
他們會一起吃很多好吃的飯,一起看電影,去遊樂園,聽演唱會。
可能會一起遛狗,霜見會等她下課,他會來到城市裡,擁有自己無限可能的嶄新人生……
鶯時怔怔地暢想起那些畫面,沉浸其中,她不由自主地向霜見吐露出自己的“美好盼望”,並問道:“能有這樣的一天嗎?”
“……”
沉默。
鶯時有些怏怏地搖了搖霜見的手,眨巴著眼道:“你應該說能。”
“……能。”
這下她舒服了,又彎起眼睛來:“這樣看未來還是很值得期待的嘛……所以,不要沉浸在沉重的回憶裡了,笑一個吧!”
鶯時說話間偷襲過去,嬉笑著用爪子撓霜見的掌心。
霜見紋絲不動地承接著她胡亂的“進攻”,配合地勾起唇角。
鶯時卻對他的反應並不滿意,“你根本就不癢!”
“……癢的。”霜見淺笑道。
只不過不在手中。
在心中。
……
無間寺中的時間流轉到了第四天。
日程過半,進度卻……
佇立在巨佛之下的一眾弟子仰頭,再彼此對視,相顧無言。
好訊息是,今晨起來,還是二十六名石匠、九名畫師,較昨日沒有新增的淘汰者。
可壞訊息就太玄妙了:巨佛從殘缺變得完整了。
這對於任務是要修築佛像的匠人們而言自然是好事,關鍵在於,它的模樣發生了劇變。
變成了一個完整的、面容模糊的女子。
——佛,具備了人體的曲線。
還有比這,還更駭人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