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debuff
這名消失的弟子不曾被淘汰。
他……變成了甚麼?規則的一部分嗎?
段清和精神恍惚,豆大的汗液從他額頭滴下,他竟感受到了比面對老僧時更甚的壓迫感。
那種壓迫並非源自威壓或殺氣,而是一種更本質的……“俯視”?
段清和不是粗頓之人,所以此刻更能敏銳察覺到,他現在彷彿就站在一口無聲的古井邊緣,窺見了其中無法丈量的幽暗……
如果是和此人對談,他可還能規避掉那些致命的陷阱?
分明他對這位韓姓弟子的瞭解並不多,可心中希望竟變得無比渺茫……
他在忐忑中保持沉默。
就聽韓霜見率先開口:“做工第一日,你在巨佛之下,同許鶯時說了甚麼?”
“……?”
段清和遲緩地抬起頭,對上面前人那雙幽深的眼瞳,懷疑自己對那問話的瞭解還不夠深刻。
絕不會如字面意義那樣簡單……他同許姑娘講過甚麼?
段清和迅速回想,只能想起一句,也只有一句,他們那日的交談分明無比倉促,怎會暗藏玄機呢?
他儘可能鎮定答道:“我問起許姑娘內牆坍塌之事。”
“她如何回答?”
“許姑娘說,她急著……去如廁。”
“你為何記得這樣清楚?”
“……”段清和噎了一下,他有幾分錯愕地看了韓霜見一眼,又迅速收起表情,道,“此間的時辰流轉不同外界,實際上過去沒有多久,在下自然有幾分印象。”
霜見不置可否。
他有強烈的,破壞些甚麼的慾望。
可他不能切實將面前之人淘汰,包括,接下來還要去往的誦經閣,他也不能將那名煩人的誦經僧淘汰。
動手,意味著貪慾未銷,意味著鶯時對他的“鎮壓”不曾起到作用。
於是,任憑惡意如何滋長,他也只是低聲問:“你可曾問過她的生辰?”
“生辰,這……從未。”段清和茫然過後似乎捕捉到了某些情緒的細節,他試探性補充道,“在下今已二十有五,雖不知許姑娘年歲幾何,想來也與我相差不少,我不過只將她看做鄰家的小妹。”
“……小妹?”
聽到那聲音中淺淡的嗤意,段清和呼吸一滯,他還是說錯了嗎?
不是隻要表達自己對許姑娘完全不感興趣就好了嗎?
要如何補救……
他心慌至極,如今佩劍不在手中,體內更不存靈力,他在規則的傾軋下是沒有還手之力的。
見面前燈籠的燭光閃爍,段清和乾脆閉上眼睛,只怪自己慧根不足,在這天罡會武中,怕是要止步於此了!
但並沒有預想中的某種“終結”降臨,他等來等去,只等到一聲冷淡的要求:“不要再追問她那麼多。”
“她”是誰?
完全沒有第二個可能混淆的人選,這句話指的只可能是許姑娘。
看來兩人白日在巨佛下的交談,都聽在韓霜見耳中……他那時在哪裡?難道他已經能窺得這無間寺中每時每刻的變化?
段清和有幾分尷尬,又有幾分惶然,他白著臉點下頭,回憶起自己那兩度的手抖,莫非也是此人的警告?
“若有疑惑,便現在問我。”韓霜見靜靜地看著他。
段清和很難和那雙眼睛對視而不閃躲,哪怕知曉自己應該趁此機會搞清楚一切,問出那些縈繞在他心頭的困惑,比如:你為何會頂替老僧的角色,你如何做到的?老僧是被你殺死的嗎?你如何摸索到的此間的規則?匠人如今要怎麼做才能晉級?我們彼此對立還是有其他合作的餘地?
可他嘴唇緊抿,的確講不出一個字。
沉默得足夠久,段清和再一抬頭,面前已經空無一人了。
他默默鬆了口氣,還不知道自己暴露出的軟弱曾讓他在最後承擔過一記淡漠的輕瞥。
……
白芳歲枯坐在桌前,如坐針氈。
夜裡的誦經閣甚至不比白日好過,門窗統統緊閉,她看不到庭院中的巨佛,也無法再像白日那般,從房間裡走出去——雖然她最終也並無收穫。
為了避開此中的弟子,她無法單獨去調查老僧那些散落的枯骨。
雖然製造了與許鶯時對話的時機,可那頑劣女子對真相閉口不言,只顧裝瘋賣傻,她顯然是韓霜見的同黨……白芳歲不需要找到確鑿證據,也篤信殺死老僧的人一定是那個人。
師尊與諸位仙長是如何被韓霜見給矇蔽過去的呢?
白芳歲完全無法相信如他那樣森冷瘋狂之人會不是魔修,起碼此時此刻,她更加深了自己的判斷。
……可是,到底要怎麼辦,如何能捉到他、制裁他?
這些經書裡當真有破局的辦法嗎?
白芳歲盯著身前攤開的那些黑黢黢的小字,用力地閉了閉眼,壓住眉宇間一閃而過的燥意。
恰在此時,卻聽樓閣外有些古怪的動靜,“吧嗒”,像是落鎖的聲音。
白芳歲自蒲團上起身,朝著門邊走去。
她心中微緊,因為知曉外面有人。
側身靜候在門邊,她警惕等待敲門或推門的動靜響起,可是沒有。
只有一些重物堆放、累積的聲響。
白芳歲沒有反應過來,直到那聲音完全結束,空間重新歸於沉寂,她才有幾分茫然地反手推了推門板——推不動。
她被關在了誦經閣裡。
對方不但落了鎖,還尋來無數重物將出口“封印”!
在沒有靈力的情況下,她毫無意外會被困在這裡……
白芳歲如墜冰窟,困惑、驚懼、惱怒統統席捲而來,她甚至不知道這個困住她的存在的真身!
但冥冥中,腦海中就又浮現起消失的韓霜見的身影。
現在該怎麼辦?她非要從這裡出去不可!
……
惡鬼的“忙碌”,作為遊魂的鶯時是全然不知的。
她只知道,自己等了半天,總算等到了房門敞開、熟悉的“朝聖”感降臨的時刻。
而後眼睛一閉一睜,她已經出現在了庭院中——不再是那間狹窄的囚牢,這一次霜見有意識的將他們的接觸置放到室外。
也對,白天都被鎮壓在裡頭那麼久了,現在當然要出來透透氣!
“霜見!”鶯時早將昨晚的旖旎拋之腦後,第一時間彙報道,“無間寺中的那名多出來的誦經僧是白芳歲!她根本沒有被淘汰,也加入到了這輪複試裡了。她跟段清和現在都很懷疑你,分明正常人發現你不見了都該聯想到淘汰的,他們卻都猜測你和老僧的死存在關聯……”
“我知道了。”霜見道,“不必擔心。”
不必擔心,因為他已經親自登場,去驗證了那二人的猜測。
事情就是他做的,那又如何呢?
霜見坦蕩的態度和他話語中透露出的平靜,總有種撫平人心頭所有不安的功效,鶯時也馬上淡定下來,覺得的確沒甚麼大不了的。
“噢!”
所以,次要的正事彙報完了,終究……還是要回歸到今晚的最主要的正事上的。
她被惡鬼召喚過來是來“滿足”他的,鶯時於是又飛快地不淡定了。
她眸光閃爍,聲若蚊蠅道:“那……霜見,今晚,你想要甚麼呀?”
她微微仰著臉,與惡鬼伴生的燭火為她鍍上一層朦朧的、普照般的柔光,帶著一種微妙的神性。
彷彿此時無論他提出何等要求,她都會先試著理解,然後笨拙而赤誠地點頭說“好”。
她會包容、響應、滿足他的所有貪念,哪怕它們是過分的……
霜見垂在身側的指頭輕抖了一下,他移開視線,低聲道:“我想,和你鞏固血契的契書。”
鞏固血契……
鶯時已經因為心思不夠純潔推脫過一次了,但現在再次聽到了霜見提議,還是在這個特殊的場合……看來,他真的對血契被壓制這一點很是在意啊!
難道被玄法制住所導致的那種不適感,在霜見的身上會格外加重嗎?
鶯時沒有了拒絕的理由,也失去了拒絕的能力。
但關鍵時刻她還是口不擇言地找補著:“霜見,那個……有可能我們鞏固了血契以後,你會感覺到一些強烈的古怪的情緒,但那些亂七八糟的心緒起伏不一定是血契帶過去的通感哦,也有可能是惡鬼這個身份給你帶來的debuff!”
她表情嚴肅,聲線顫抖,力圖透過打好預防針的方式洗脫自己的嫌疑,以免她見不得人的小心思都被剖開在臺面上……雖說她已經表現得很是明顯了。
“……debuff?”霜見偏頭看她。
“就是持續的負面效果。”鶯時解釋道,“我不小心用了個遊戲術語……”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霜見抿唇,輕輕點頭,心卻悄悄空了一塊。
他不喜歡自己對鶯時的那個世界的所有不瞭解。
雖然也曾盡力模仿她,但他知道自己的扮演有多少疏漏。
貧困與失讀只是他最簡陋的遮掩,鶯時對其深信不疑,本質是因為她選擇相信,且需要相信。
他騙人的功力沒有多麼高深,是受騙者自己也在矇眼自欺罷了。
她沒有辦法不在潛意識中忽略所有的異常,因為她需要同伴。
這份認知催生出一種近乎疼痛的感覺,或許該稱之為憐惜,讓他迫切地想要做些甚麼——
想要更加了解鶯時,想要聽懂她說出的每一句話,想要參與她的所有,甚至是,想要粉碎兩個世界之間的隔閡……
最想要的,是將她吞進肚子裡。
這些“想”,就是他的貪慾,是單純的注視所無法滿足的無底洞……
“……”
霜見凝眸望著鶯時一無所覺的模樣,那種讓他不斷吞嚥的焦渴感又出現了。
如果讓鶯時知曉了,恐怕會覺得危險……
霜見面不改色地劃破手腕,鮮紅的血珠淌下,他將之遞到鶯時唇邊。
鶯時在這裡似乎無比想要配合他,這次她的淚液分外聽話,不需醞釀便已氤氳在眼中,隨她抬眸望著他的樣子,欲落不落地勾人。
她自己似乎也覺得有些驚訝,懵懵地用手拭過眼角,盯著那點溼潤呆滯了半秒,立刻墊腳送到霜見嘴邊——生怕浪費一般。
而她的另一隻手也沒閒著,迅速拖住霜見流血的那隻手臂,把頭小心地貼過去,以溫軟的唇瓣“淺嘗”。
“……”
很糟糕的,腦袋裡轟地一聲,血契共鳴那種持續性的熨帖與撫慰感悍然襲來,癢意順著血管一路鑽入心臟,再猛地炸開,一切感知比第一次結契時還要強烈!
鶯時有種靈魂被吮吸的錯覺,且那錯覺還久不散去,雖然舒服到極致,卻會給人帶來惶恐之意,必須要狠狠地抱住甚麼、擁有甚麼,才能不被那陣亂流衝得潰不成軍……她鑽入霜見懷裡,緊緊摟住他的腰身。
莫名其妙的,淚水已經不再是需要使用的“道具”,卻遲遲沒有退場,她體內的熱意無處宣洩,於是都攀爬而上化成水珠從眼眶邊沿蒸發。
“嗚……”
鶯時發出一聲模糊的、介於啜泣與呻.吟之間的氣音,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軟倒,更緊地嵌入霜見懷裡。
霜見悶哼一聲,幾乎是本能地收攏手臂,將她牢牢圈住。
“惡鬼”的確有貪婪的本能,讓他想要索取更多……但是不行。
懷中軀體的顫抖、隔著衣料傳來的過快心跳、還有那些洶湧撲向他意識的、分不清所屬的、混亂又濃烈的情感……這一切都讓他頭暈目眩。
他的喘息徹底亂了,這就是鞏固的血契的後果,兩個獨立的靈魂要再次被潮汐拍打在同一片海岸上,被那些激起的洶湧浪流捲入那片迷亂之海中,無法逃脫,絕無獨善其身的可能了。
鶯時經歷過“海水”的沖刷,對自己失控的生理反應感到無比的困惑和羞恥,她把臉更深地埋進去,只露出緋紅欲滴的耳廓。
“……霜見。”她的聲音顫得驚人,卻還在努力表達,“你、你感覺到了嗎?這次好像……特別厲害……我有點暈……”
何止是暈。
霜見張了張口,卻發現喉間乾澀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只能從胸膛裡震動出一聲低啞的:“……嗯。”
只是簡單的應聲,鶯時卻又抖了一下。
“一定是……在惡鬼與遊魂的身份基礎上,疊加了血契,所帶來的……雙重debuff。”她斷斷續續道,“緩一會兒就好了……”
“……是。”
霜見目光落在虛空的某一點上,也跟著這般肯定道。
實際上呢?
兩個人中,知曉這些變化並不能完全歸咎於debuff的人數,竟然是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