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復活卡
天亮了。
均勻的昏黃不似破曉也不似薄暮,只是毫無道理地重新鋪滿了包含這方誦經閣在內的天地,宣告黑夜結束。
白芳歲跪坐在磨損得露出草梗的蒲團上,她穿著一身漿洗髮白、幾乎看不出原本底色的緇衣,一頂同樣質料的斗笠戴在頭上,垂下的輕紗遮掩了她的面容,也模糊了她的視線,可它絕不至於叫她看不清院中巨佛的模樣……
絕不至於。
白芳歲遲疑地抬起手,將輕紗完全掀起——果然,哪怕沒有了這層薄薄的障礙,佛像的輪廓依舊朦朧。
透過誦經閣的小窗,她每時每刻都能望到巨佛,近乎和它平視。
在白天,它的輪廓理應清晰明瞭,為甚麼現在卻顯露出一種“融化”、“等待重塑”般的狀態?
且不說匠人們對佛像的修補不過是一種象徵層面的做工,哪怕實打實的,昨日大部分人也都只觸碰了巨佛的腿腳,但現在發生變化的地方是全身。
是幻覺嗎?
白芳歲的眉頭越鎖越緊,身前桌上的經書已完全讀不下去,她現在頭暈腦脹,隱隱覺得喘不過氣來。
自從進入無間寺開始,她便被困在這四方的閣樓中,整日要翻閱數不清的經書,若是其中有些線索也便罷了,可它們完全雜亂無序,甚至有不少重複的內容,光是釋迦摩尼作為摩訶薩埵王子捨身飼虎的故事她就讀到了不止三遍。
僅僅是重複,也不足以讓她太過難受,她自幼經受最正統、最嚴苛的神女教學,要背誦的心決、術法不計其數,每一個都比經文枯燥百倍。
她真正無法忍受的是經書中會記載不少“陰暗”的故事,哪怕它們本質上是想揭露“報應不爽”、“自作自受”等佛理,又或是想展示世事之無常、慾念之無盡的真相,都依然讓她覺得排斥。
她會覺得那些內容……不夠光明、圓滿、純粹。
師尊分明說過,這場試煉是適合她的,或許能幫她解開心中的鬱結的,為何她現在卻感覺煩悶更甚,完全找不到方向?
白芳歲冷不丁自蒲團上站起了身,匆匆走到未曾鎖上的屋門邊,手已經撫上了門板,卻又在上頭頓住。
……不,還不行,她不能出去。
她與匠人們不一樣,她的使命是“證得菩提、求得大道”。
她得在這間閣樓中勘破大智慧——老僧是這樣告訴她的。
所以,她需要遵守規則……
白芳歲擰眉收回手,重新跪坐回蒲團上,強迫自己平心靜氣。
可環境似乎不允許她如願,庭院中響起無比驚駭的嘈雜喊聲:“快,都趕緊過來!那是不是、是不是掃地僧的屍體?!”
……
這聲叫喊響起後,鶯時不免有種作為共犯的心虛之感。
她混在人群中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扮成毫不知情的模樣。
真正的兇手,霜見,此時並不在這裡。
因為現在是白天,已經化身惡鬼的他,只能待在佛像的鎮壓之下。
不過沒有弟子會因一人的缺席而覺出異常,因為今天也有不少被淘汰的人,包括昨日還和鶯時聊過天的新梅也不在了。
冥冥中,她覺得新梅的淘汰與她用假墨汁搞破壞的選擇是相關的。
“不過才第三天,竟只剩下二十六名石匠、九名畫師了,那位只聞其名的誦經僧也不知道還在不在……一夜之間,竟又淘汰了這麼多人?”有人驚懼道,“甚至,連指引我們的老僧都死了!他怎麼會死呢?”
此刻,老僧的屍首正“端坐”在屋舍與佛像間的必經之路上,他面色烏黑,七竅流血,脖頸上有一道非常鮮明的掐痕。
弟子們正想圍過去辨認清楚,那屍首卻突然又化成了一具枯骨,轉瞬間不再維持人形,徹底倒塌了。
沒預想到還會有“第二形態”,大部分人都大吃一驚,迅速後退。
“……一定是某些人搞鬼了!”第一個發聲驚呼者咬牙道,“昨日我還覺得奇怪,那石臺上為何要擺出虛假的無垢石,恐怕畫坊中也有偽造的功德墨吧?現在的一切後果都肯定是有人摻假導致的!這下別說佛像的修築還能否如期進行,連線引人都沒了,我們徹底變成了無頭蒼蠅,又該怎麼辦?”
“……”
短暫的沉默,暫時無人響應他的話。
顯然在更多人眼中,老僧很難與“接引人”這一友方身份劃等號。
好半天,才有第二個人問:“掃地僧曾說過石與墨的份額都是定量的,少一絲一毫都無法重現寶相莊嚴,那我們的任務,是不是已經失敗了?”
鶯時知道得比旁人都多,但現在不是她該開口進行講解的時機,她謹慎地保持沉默。
“倒不必如此悲觀。”段清和沉吟道,“若路已經徹底無法走通,想來複試早便結束,我們也不會還留在此地了。黑天白日交替的規律我們還未能掌握,只怕黑夜會降臨得太快,令我等措手不及,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將今日的做工完成,若有空餘,再來討論。”
有他帶頭,眾人也紛紛冷靜下來,哪怕心中還惶惑不安,也只能朝著石臺畫坊奔去,重複起昨日的工作來。
……
鶯時再次揣著真的無垢石走到巨佛之下。
白天,巨佛又變回了“正常”的樣子。
但她也發現了,佛像的輪廓變得柔和了不少,五官也模糊起來,不知道這變化是不是對她思路的佐證。
可惜不能馬上和霜見討論一二……
回想起昨晚的經歷,鶯時盯著佛像“外殼”的目光有些發直,有種“霜見現在就在佛像之下、她依然在和他四目相對”的感覺。
她有些慌亂地抬手理了理垂在胸前的碎髮,確認過自己著裝整齊,才小心地蹲回巨佛腳下,掄起小錘鑲嵌石頭。
做工的動作一板一眼,心中雜念倒是頗多。
她總覺得那股臉紅心跳感還在持續……誰能想到,惡鬼的第一個祈願,僅僅是被她注視這樣簡單呢?
可說來簡單,實際執行起來簡直快要了鶯時半條命。
霜見不許她背對,不許她閃躲,用直白的言語索求她目光的投注。
於是她只能看。
看他顫動的眼睫,看他緊抿的唇線,看他喉結每一次剋制的滾動。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清冽的氣息無處不在,將她密不透風地包裹,她甚至能聽見彼此交織的、越來越亂的呼吸聲,還有自己胸腔裡那顆失了控的心臟也在拼命擂鼓,快把鼓錘敲斷。
時間被拉得很長,又好像很短,她不知那樣“注視”了多久,只覺得整個人都要融化在這間小小的囚牢中,化成一灘甜膩的水了!
說是煎熬,卻又不對,鶯時難以形容自己那時的心情,她甚至忍不住想要質問“惡鬼”:怎麼能如此知足呢?只是想被別人傻傻盯著叫甚麼貪婪!貪婪的表現分明會更加過分、更加出格的……
但她又明白自己絕不能真的問出口,一旦問了,只怕就是角色顛倒了——她才更像是那個胃口滔天的惡鬼才對!
這“以身飼鬼”當真是助人成佛的捷徑,未免也太考驗意志力了!
能做到堅守本心、不被惡鬼誘惑著動手動腳者,當得上立地成佛啊!
真·惡鬼鶯時在終於抵抗不住自己的“貪慾”,輕輕把額頭靠到霜見的胸口後,便聽到他依舊沙啞的聲音響在頭頂。
他說:“天快亮了。”
鶯時愣愣點頭,品味到一股奇妙的悵然。
天亮意味著夜晚的“以身飼鬼”儀式暫時結束,不必繼續尷尬下去了,卻也意味著暫別,白天是見不到霜見的,就像此時此刻……天哪,她在回味些甚麼呀?
鶯時猛地搖了搖頭,把發燙的臉頰埋進臂彎裡,手中的小錘“噹啷”一聲掉在石板上。
又聽到身後那聲“許姑娘”的呼喚,她更是嚇了一跳,慌忙撿起錘子回過頭去,窺見來人,心急之下還嗆了一聲,輕咳道:“段大哥,你甚麼時候來的?”
“許姑娘,我已經喊過你兩聲了。”段清和禮貌一笑,又客套道,“今日也是你我碰到一處,真是投緣……”
話音未落,他的手忽地一抖,險些沒端住手中的墨。
這一下令他面上的客氣笑容盡數淡去,有些怔愣地仰頭看了眼巨佛。
“怎麼了?”鶯時不解。
段清和同樣蹙起眉頭,模樣困惑,安靜幾秒後搖了搖頭,“無事。”
他也擺出做工的姿勢,一邊描墨一邊隨意道:“許姑娘,與你一起的那位韓姓兄弟也被淘汰了嗎?”
鶯時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犀利的問題。
她眼珠轉了轉,有所保留道:“反正今天白天沒看到他。”
段清和點點頭,又道:“那許姑娘,你對今晨發現的掃地僧之死一事,可有甚麼看法?”
……段清和是過來採訪的記者嗎?
“我目前沒有甚麼看法。”
鶯時裝作很忙的樣子把小錘子掄出殘影,試圖遮掩內心的忐忑。
她和霜見的設想目前還只在試驗階段,不可以被他人察覺,否則不知道會有甚麼後果。
萬一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正邪平衡”的賽核,一心只想誅滅世間妖邪,把矛頭對準變身惡鬼的霜見,就糟糕了。
“許姑娘,段某對此倒有些想法,你若不介意,倒可以參考一二……”段清和說到一半,手又是莫名地劇烈一抖,這回他甚至來不及扶穩,盛著功德墨的硯臺便一下子倒扣在地,甚至在落地前,硯臺還砸到了他的腳。
“沒事吧?”
鶯時急忙看去,只見段清和臉色發白,他顧不得捱了一擊後劇痛的腳趾,唯有匆匆拾起硯臺,還好,還好裡頭的功德墨不曾流出、不曾被浪費。
兩人都鬆了一口氣。
若段清和因為手滑損失了一份墨水,別說第二天他自己會不會被淘汰了,光是鶯時心裡都不會好受,她現在尤其看不得哪個弟子沒完成他個人分內的任務,因為有了“成佛”的野心,這金身可相當於是給自己塑的,當然得在意質量問題。
“咱們還是先幹活,收工了再閒聊。”鶯時小聲道。
段清和赧然一笑,眼觀鼻鼻觀心地專心描墨了。
耳邊間接地少了質問的聲音,鶯時對此只覺得解脫,她加快速度,把最後一塊石頭嵌入缺漏處後趕緊跑開了,生怕又被段清和揪住採訪。
……唉,沒有霜見的白天好漫長。
鶯時嘆了口氣,拐過拱門準備先回房待會兒,靜候夜晚的降臨。
可她才轉過來,便見到身前攔了一個人。
那是一名頭戴斗笠、身穿僧袍的女子,在這無間寺中,還是頭一回見。
正好奇此人的身份,就見她默默抬手,將斗笠掀起,露出一張清冷容顏。
與那雙狹長而泛著冷意的眼睛對視,鶯時不由驚訝地張大嘴巴。
——這、這分明是白芳歲呀!
她不是已經在天山雪原中被淘汰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不對……被淘汰的是白風,現在的白芳歲做女子打扮,難道,她就是那名多出來的誦經僧?
沒有任何寒暄,白芳歲開門見山道:“韓霜見在哪裡?”
鶯時吞下滿腹的驚疑,張了張口,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問:“您可是那位天山雪原中連破百人串珠的白風,白少俠?”
“……”
白芳歲嘴唇緊抿,沉默了。
“誒?我記得白少俠分明被淘汰了來著……”
白芳歲抬眼望著鶯時,眸中染上濃重厲色,再次開口:“掃地僧之死,同韓霜見可有干係?”
鶯時充耳不聞,繼續作沉思狀,上下打量過白芳歲的身影,也接著提問:“而且,白少俠分明是個男士,如今怎麼作女子打扮?連聲音都恢復了女子的嗓音……”
“……你對韓霜見的事瞭解多少?!”
“我記得初入無間寺時,大家還議論過,分明是一百名弟子晉級,怎得又多出一名額外的誦經僧,難道就是閣下嗎?”
“……你與我在這裡顧左右而言他毫無用處。”
“白風俠士,我好崇拜你!你在哪裡買的復活卡?怎麼才能在初試被淘汰以後又進入複試呀?我估計每個人都會很好奇這個問題的,可以教教我們嗎?我現在就去喊大家來旁聽!”
“……”
白芳歲猛地將斗笠放下,錯步自鶯時身邊走過,肩膀狠狠撞過她的肩頭,遠去了。
鶯時“嘶哈”著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面上已經沒有了故意氣白芳歲而扮出的俏皮表情,她有幾分凝重地看著她的背影駐足,慶幸白芳歲臉皮薄,她只要攻擊她的自尊心,便能為自己掙回些反應的時間。
突然下場的誦經僧竟然是白芳歲,且她還維持著天山雪原裡等同甚至更深的敵意,這件事必須得儘快告知霜見,話說他被鎮壓期間對庭院裡發生的事有還存有多少感知?
鶯時心急如焚,恨不得夜晚馬上降臨,自己能馬上受到惡鬼的召喚。
然而,三聲動聽的晚鐘響徹過後,她的房門卻還緊閉著。
惡鬼沒有第一時間召喚她……難道因為他還有其它事情要做嗎?
……
“篤篤”
段清和窺見自己門外那道在燭火映照下與老僧截然不同的修長身影,不由眉心一跳。
老僧在白日已經死了,那今夜站在他門外的……又會是甚麼東西?
他不欲開門,門卻已被破開。
一盞熟悉的燈籠被提在來人手中,暖光柔柔勾勒著他冷白的手腕,也勾勒著他腕上那根刺眼的紅繩。
光影向上蔓延,掠過他月白的衣袍,最終停駐在那張毫無表情的俊美面容上。
——是韓霜見。
“……”
段清和後背的衣衫忽地濡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