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吞嚥
“……怎麼樣,霜見,你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嗎?”
鶯時全部講完,臉都因為興奮而變得紅撲撲的。
她現在好開心啊,好像解出了中學時數學試卷最後一道大題的第三問一樣,不管正確與否,都因為收穫了“答案”本身而無比雀躍。
不待霜見回答,她就又毫無保留地分享起了自己的“解題思路”與“答題過程”,細細對霜見說起了書評與世界觀的事。
“……”
霜見默了半晌,表情晦暗不明。
從聽到“男主生母”真正的死因開始,他就沒有再動過,好像連呼吸被按了暫停鍵,但那種停滯似乎又並非是震驚引起的。
但在鶯時期待的注視下,哪怕心神仍困在那片冰封的記憶湖底,他還是努力給出了反饋,低聲回應道:“……成佛的那一人選,為何不能是你?”
“我來成佛嗎?”鶯時嚥了咽口水,“但我的初始身份是遊魂來著。”
“我並非遊魂,此刻也已成為惡鬼。初始身份並非限制,既是你破解了此間的奧秘,這人選便不該假與他人。”
鶯時醍醐灌頂,由衷生出的配得感一下子便戰勝了心頭那淡淡的膽怯,她眼神中漫上瑩瑩的憧憬,點頭道:“是得我來,無間寺如果真的是這個機制,那能擔當惡鬼與佛陀的弟子絕對會脫穎而出、得到高分的!”
凝固的心神因她鮮活的表情而鬆動,霜見輕輕勾唇,跟著露出一個淺笑。
那笑意撞進鶯時眼中,也讓她心裡癢癢的、熱熱的,不由低下頭去。
“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成佛。”她不好意思地抿唇,“而且,這個猜想也有可能不完全正確……”
“無妨,有了思路,便可以去驗證。”霜見輕聲道,“至於成佛的方法,我們可以慢慢摸索,天亮以後,也不過是第三日……我先送你出去。”
這逼仄的空間中空氣彷彿也不曾流通,他和鶯時其實不必囿於這裡講話。
而且,或許是“惡鬼”這一身份在隨時間啟用,面對被自身蠱惑而來的遊魂,有一種暗自漫出的貪念正在升騰。
——遊魂是存在供養惡鬼的使命的。
霜見的視線定格在鶯時的臉,又緩慢下移,落到她裸露在外的雪頸上,無意識地喉結輕滾,他迅速斂眸,準備把鶯時送離。
可鶯時對頭腦風暴的感覺有點上癮了,擺擺手道,“還不急”,便又開始推斷起來。
“常規意義上,倒的確聽說過不少成佛的路徑,比如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比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想來多救人也算是成佛的通路;還有經歷九九八十一難去西天取經也能成佛,只是得記得幫老烏龜帶話才行……但感覺這些方法在這裡,一點可實操性都不具備誒,還有甚麼其他的思路嗎?”
霜見盯著她一張一合的唇,看她講話時生動的表情,聽著她悅耳的聲音,喉結再次滾動。
但這次,他沒說出“送你離開”的話。
鬼使神差般的,他緩緩道:“我這具身體有從前看過佛經的記憶,佛經所載,釋迦牟尼前世,曾為摩訶薩埵王子,他捨身飼虎,終證菩提。”
“捨身飼虎?”鶯時琢磨了片刻,越發覺得精妙,馬上拊掌讚歎道,“好有道理!在這無間寺中,雖然沒有老虎,卻有惡鬼,以身飼鬼,未嘗不是個成佛的捷徑?”
以身飼鬼。
經由她口說出的這一詞彙令霜見舔了舔乾澀的唇。
他不置可否,只保持沉默。
鶯時沒等到應和,不由看向霜見,結果對上了他直勾勾望來的眼神,一下子便怔住了。
“……”
心頭微妙的癢意又攀長起來,她想移開視線,身體卻違背意願地同霜見保持對視。
她忽然意識到原來這裡的空間是這樣狹小,這樣私密,僅僅能成為容納兩人的小小天地。
空氣似乎也變得稠密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霜見身上那股清冽的淡香,她曾經在第一次抽血的時候埋在他身上仔細聞過,那時候連腦袋都曾因此而迷醉了一會兒。
明明霜見是不用薰香的,可他怎麼會這樣好聞呢?
她都想用沁人心脾來形容他了。
鶯時恍惚間想起自己現代曾看過的某個說法:如果能聞到某人身上的香味,說明你們的基因很匹配,你的基因在選擇他。
……難道是她的基因在選擇霜見嗎?咳、咳!
那這才是優秀的基因呢,選擇又高又帥又聰明溫柔的人不是理所當然嗎?
她應該為自己的基因不是異食癖而感到驕傲……
鶯時驕傲地吸了吸鼻子,感覺身體有點發軟,明知道不該對視下去了,可她還在看,看霜見的瞳孔中屬於她的倒影。
她居然才意識到他的目光有多專注,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侵略性,有如實質般緩慢地描摹過她的眉眼,停留在她因興奮和緊張而微啟的唇上。
鶯時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酥麻從脊椎爬升。
“……霜見?”她輕聲喚道,聲音比她自己想象得還要無力,與睡夢中的一聲囈語無差。
這輕飄飄的一聲顯然無法驚醒某種蟄伏的慾念,只能起到添柴加火的反作用力,甚至連她自己都為此而變得更暈乎了,於是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像是被某種危險的漩渦吸引了似的,向前挪了極小的一步。
但當空間已經足夠狹窄時,極小的變化也足以進化為一種入侵——她的腳尖碰到了霜見的腳尖。
似有若無的接觸落到了實處,霜見有些狼狽地後退,可這裡實在沒有多餘的空間,他的後背還是抵靠到了某個冰冷且堅硬的壁壘,那是惡鬼被鎮壓著的顯性邊界。
分明能出去的,乾脆離開這裡,如同老僧一般在庭院中游蕩,反正此時是夜晚不是嗎?
為甚麼沒有動作呢?
為甚麼,放任某些古怪的氛圍繼續發酵?
不論為甚麼,他的後退與碰壁,都只是讓兩人的姿態更加貼近,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將鶯時半圈在懷裡的姿勢。
周身都被霜見的氣息包圍,鶯時的呼吸變得分外滾燙,她始終保持仰頭,於是那些氣息便紛紛向著霜見的鎖骨上方送去。
他的喉結數次滾動,讓鶯時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那個與她身體構造有所區別的部位吸引。
“……”
是瘋了嗎?
她居然抬起手,指尖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輕顫,慢慢地、試探性地,觸了上去。
不過蜻蜓點水的一碰,指腹下傳來的觸感妙不可言,帶著一種吞嚥的瞬間所獨有的張力,讓鶯時在驚慌失措之餘,竟荒謬地生出一絲還想再碰一下的渴望,且切實地實踐了——她輕輕地摩挲了一下手下的肌膚,並清晰地感受到了霜見陡然加重的脈搏震顫。
直到那一刻,她才像被那共振的搏動給驚醒一般,反應過來後徹底懵了,整個人像一隻被煮熟的蝦米般全身通紅。
鶯時大喝一聲,“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慌忙後退。
但空間的不富裕是客觀的,針對過霜見以後同樣也會針對她,以至於她無路可逃,後背撞到硬硬的鐵壁上,她“哎喲”一聲,乾脆背過身去,用那雙膽大包天的手矇住臉,一副面壁思過的模樣。
“對不起,因為我看它一直在動,所以沒忍住碰了一下!”她狡辯道。
心跳實在太快,快得她簡直要暈過去了!
可惡的胡來的左手,為甚麼要迫害它的主人?
她又不是不懂生理衛生理論的小學生了,喉結不過是男生的第二性徵,且它還並非男性獨有,女性也有甲狀軟骨,但由於雄激素水平低才通常不會明顯突出——人人都有的東西,她幹嘛像沒見過一樣去觸控上去?還摸兩次?
啊啊啊許鶯時,你真是鬼迷心竅了!
鶯時以為自己在道歉,可她的話語中自有某種天真的誘惑力,聽在霜見耳中更是堪比助燃劑。
他早在被鶯時碰上來後便全身滾燙,連血液也跟著一同沸騰。
現在鶯時還在講這些話……
霜見猛地閉上眼睛,纖長的睫毛抖了一瞬,扣在身側的手不由攥緊成拳,手背上剛剛結痂的傷口因此崩裂,滲出新鮮的血色,卻絲毫無法分散此刻聚集於身心之上的感官衝擊。
他會一下接一下地吞嚥,本質是試圖緩解那份發自靈魂深處的乾渴,但徒勞無功。
鶯時卻還在火上澆油道:“以、以身飼鬼要怎麼做呢,是不是得讓你咬我兩口才行?”
她隨口提出個執行字面意思的方案,覺得自己是在往正事上扯話題了,氣氛想來會變得嚴肅起來了。
“……鶯時。”霜見開口,吐露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炙烤的砂石中磨出來的一般,“你先轉過來。”
“……”
救命,好害羞。
鶯時僵硬地挪動了半個腳尖,像一名方向感很差新兵蛋子,歪斜地駐足站好,視野只敢定在霜見的小腿處,不敢上移。
聽他與平日有些差別的聲音很清晰地傳入耳中:“摩訶薩埵王子路遇虛弱母虎欲食幼子,心生無邊慈悲,願以自身血肉,滿足餓虎生存之飢,以此斬斷其繼續捕食殺戮的業鏈。”
“……嗯嗯。”
鶯時無意識地點頭。
“摩訶薩埵犧牲自身,鎮壓了餓虎之惡、解救了二虎之命,此為捨身飼虎。”霜見話音稍頓,“而以身飼鬼,與之思路相似卻不相同……惡鬼之慾,並非生存之飢,而是,一種吞戮的貪婪。”
“原、原來如此,那該怎麼辦呢?”
鶯時有心豎起耳朵聆聽這“成佛”的奧義,可無奈那些話左耳進右耳出,她完全靜不下心來品讀,只好妥協般地著想,作為惡鬼的化身,想來霜見現在是極有發言權的,她只要能聽懂他最終的結論就好了……
霜見果然掰開揉碎道:“若能以一己之力,承擔其全部貪妄,或許能令其飽足休戰,間接實現感化鎮壓之效,平衡此間善惡,得證菩提。”
“意思是,我一個人來滿足你的欲求,以此讓你不在無間寺中作惡,從而變相達到鎮壓惡鬼、解救無間的目的,立地成佛……是這樣嗎?”鶯時懵懂道。
等了半晌,才聽霜見應下:“……是。”
“……噢!”鶯時的心跳兀地漏了一拍,隨即更加狂亂地撞擊著胸腔,她似乎也明白了這個概念究竟代表甚麼,手足無措地揪了揪自己的衣襬,繼續低頭盯著霜見腳下的那片虛無,目光灼灼,“那……我要如何滿足你?作為惡鬼的你,現、現在想要甚麼呢?”
“……想要你抬起頭,注視我。”
霜見啞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