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蠱惑
……
“砰——”
門又被看不見的東西給推開了。
鶯時還處於對霜見的擔憂中,此刻連害怕都顯得不夠全神貫注。
她在沉寂中等得足夠久,今晚的時間是昨晚的幾倍長,此刻等到異象降臨,她反而有種“總算來了”的心安感。
她向外探看,不曾發現老僧提燈的身影,也沒有第二封飄到腦門上的信。
很莫名其妙,門大敞著,卻甚麼也沒發生,沒有東西來尋她,也聽不到任何可疑的動靜。
夜晚的庭院死寂一片,這裡沒有月光,只有不知從何處滲出的稀薄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巨佛那龐大的輪廓……誒?不對啊!那根本就不是巨佛啊!
鶯時揉揉眼睛,扶著門框向那頭望去,不由目瞪口呆。
現在矗立在庭院中央的……分明是怪物才對吧?!
只見低垂的佛首竟變成了一顆青面獠牙的鬼面頭顱!
而這,還只是整體中最微小的變化,除了腦袋之外,雕像通身的輪廓、定格的姿勢也發生了大變,粉碎了所有的慈悲與莊嚴,根本看不出一點佛的影子了,但也不是怒目金剛那種特意塑成的兇相,反倒很像她現代看過的某些宗教恐怖片裡的邪神像,惡意撲面而來——毫無疑問,這是惡鬼的象徵。
昨晚也是如此嗎?入夜後,佛像自主變成惡鬼模樣?
還是說今晚發生了一些特別的事情,造成了佛像的改變,催化了“惡”的顯形?
惡鬼巨像的眼眶是兩個深陷的黑洞,裡面好似正燃燒著攝人魂魄的幽火。
相隔這麼遠,鶯時卻有種被鎖定的感覺。
可奇怪的是她竟然無法因此感覺到害怕,反而受到一種召喚似的,隱隱想過去“朝聖”。
眼看著腳尖已無意識地對準了門外方向,身體重心更是前傾,兩條腿彷彿要不聽使喚地往外走了,鶯時忙給了自己一拳,打在大腿根上,勉強壓住了那陣神往。
難不成是身為惡鬼陣營的她白天沒給匠人搞破壞,以至於現在要遭到頭目的審判了嗎?
夜晚是有些玄而又玄的規則存在的,她可不想因為擅自出門而像那些消失的弟子一樣,暈乎乎地被淘汰掉啊!
鶯時咬牙對抗著那陣忍不住要靠近過去的本能,扒在門框上的手骨節都泛白了,忽而意識到這種“對抗”其實沒甚麼含金量。
歸根究底,無間寺是天罡會武複試的考題。
用“應試”的心態去看,便能發覺現在死站著不出門這件事,考驗不了她的心性和能力,只能考驗她的手勁兒是不是足夠大……
所以,她當下的堅持應該是走歪了吧?
鶯時驀地想起了老僧說過的那些意味深長的話,他說:白天是屬於匠人的七日,黑夜是屬於遊魂的七夜。
也許她在黑夜是能夠活動的,因為遊魂除了搞破壞外,還需要供養惡鬼助其破鼎!
心思一轉間,扒在門框上的手指不自覺地鬆了力道,她彷彿被甚麼推了一把般,狼狽地躍至院中。
“……!”
鶯時順著那股推力在原地半蹲,屏息靜待,一秒、兩秒、半分鐘過去……似乎,真的沒甚麼事?
她不由撥出口氣,扭頭看向隔壁屬於霜見的房間,門扉緊閉,黯淡無光,和周邊的每一間房都一樣,透出同一種靜止中的沉默。
只有她一個人走出來了。
要麼,是她又一次陷入到了“被選中”的特殊場域裡;要麼,是遊魂們也需要像匠人們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去面見惡鬼……怎麼有種被老師依次叫去辦公室的即視感呢?
鶯時難免發怵,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回惡鬼像——
誒?
怎麼又變了?!
惡鬼的模樣竟如同麵糰一般軟化波動著,它一會兒變成青面獠牙雙眼暴起的可怖狀,一會兒變成長眉碩耳、頭頂螺髻的佛祖狀,但最終,它竟暫停在了一個格外美型的人像模樣上!
人像的半張臉被氤氳霧氣籠罩,但身體和五官的輪廓已經足夠有氛圍感,就像某個以美貌聞名的巨型二次元手辦突破次元壁降臨在此地了似的,帥得非常有衝擊力,也相當有違和感……最重要的是,它看著還特別眼熟!
怎麼那麼像畫師打扮的霜見呀!
鶯時完全傻眼,她第一反應是懷疑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她中了那種“看甚麼都是心中所想之人”的幻術,所以竟把惡鬼像腦補成了霜見的模樣。
又或者,這根本就是惡鬼的能力,幻化成她親近之人的模樣,引她心甘情願地走過去奉獻些甚麼。
——總不可能是霜見變成了惡鬼吧?!
鶯時陷入到一種奇異的混沌狀態,竟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疑似霜見的石塑之下。
她怔怔仰頭,無意識地伸手觸碰人像的衣襬……是劣質的、布料的觸感。
不應該是冰涼的石頭嗎?
“……”
鶯時激靈一下清醒過來,便對上霜見那雙沉靜的眼睛,她此刻正用手抓著他的衣角,面前根本沒有甚麼三四米高的石塑,她已經不站在原本的庭院裡了,而是身處於一個奇異的密閉空間中,周遭是混沌而朦朧的黑,分明沒有光源,卻有一層漸變式的光暈在中央發散,很像是燈籠的燭光。
這個場景讓鶯時聯想到了域,但不同的是域的漆黑是無邊無際的,相當廣袤,如同無法捉摸的宇宙,但現在的這一個空間卻會給人帶來逼仄感,似乎非常窄小,無法與宇宙產生關聯,更像是某種囚牢。
“……霜見?”鶯時的呼吸暫停了一瞬,不曾鬆手,還把霜見的衣服拽得越發之緊,激動地睜大眼睛,“你怎麼也出來了?!”
她清楚地知曉面前的人就是霜見,而非她的幻覺,體內雖被壓制著卻仍在生效中血契就是最好的依據,一見面就會帶來生理性的安全感,能幫她有效辨認真實與虛妄的分界。
“這裡是哪裡啊?!”鶯時害怕地四處觀望,靠霜見靠得更近了些,“好黑……”
“……”
霜見欲言又止。
“你怎麼不說話?”鶯時慌張地捏捏他的手,“是我們被淘汰了嗎?”
她早就猜到霜見和她不是同一個陣營的,作為匠人的他在夜裡理應受到行動限制,可此刻他卻和她出現在了同一個密閉的空間中。
果然霜見和她換房間的事為他招來了禍端,老僧一定是進去迫害他了……
“並未。”霜見低聲道。
他反過來捏了捏鶯時的手,好像在回應她的動作,斟酌著開口:“我們現在,在石像之中。”
“甚麼意思?”鶯時蹙眉,“被關在石像裡是違反規則的處罰嗎?我不小心在夜裡走出了房間……對了,說來很是奇怪,我竟然看到巨佛變成了惡鬼的模樣,惡鬼又變成了你的模樣!我被那幻象蠱惑,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這裡,然後就遇見了你!”
她說完後不由捂住嘴巴,對於完全沒有受到溝通限制、竟能自由發言這件事感到無比驚訝。
“……那並非幻象。”
“嗯?”
“我殺了掃地僧。”霜見眼睫低垂,以平靜的語氣道出石破天驚的話,“於是,變成了頂替他的,被鎮壓的惡鬼。”
“……哈?”
鶯時確信,如果自己生活在動畫片裡,現在她的兩隻眼睛裡應該已經冒起象徵暈眩的黑色線圈了。
“遊魂在夜晚會受到惡鬼的感召……你是因此而來的。”霜見繼續道。
鶯時完全說不出額外的話,只能在震撼中沉默地瞪大眼睛:“……”
“……我會送你回去的。”
霜見抿唇,感到些不自在。
他並沒有主動召喚鶯時,變故發生的瞬間,他同樣要率先理清狀況。
應該是血契。
血契的存在導致機制誤會他迫切需要見到作為遊魂的鶯時,因此引她前來見他——應該是這樣的。
“等等!”鶯時扶住霜見的手臂,她的腦袋簡直要炸掉了,忙問,“你怎麼能這麼淡定的呀?先一點點告訴我,殺了掃地僧是怎麼一回事?!”
“入夜後,他來尋我。”霜見道,“我注意到了他的破綻,因此嘗試將他消滅。”
燈籠墜地後,老僧現出了無比癲狂的惡鬼相。
燭火燒上他的袍角,也迅速吞噬了整個房間,場面瞧來可怖,但不再被視為“權威”的象徵的老僧,羸弱得不可思議。
霜見輕易箍住他的脖頸,甚至不曾施加多大的力氣,便將之扭斷。
他知道這個行為一定會帶來些結果,他正是要看到這些結果的。
他的做法從不出於貿然與衝動,畢竟早在先前,他已經試探到了一些東西——那麵粉碎在白天黑夜交界的牆,已經足以證明,無間寺中淘汰弟子的機制從來不是他們對規則的違背,甚至,規則本身的存在也值得質疑。
但他的確也沒想到結果是這樣的——殺死了夜間的老僧後,他變成了惡鬼。
那種感覺很玄妙,在狀態的初始他也經歷了片刻的恍惚,老僧分裂為惡鬼與佛陀,似乎在和他爭搶意識的主權。
但將之戰勝太簡單了,已歷經過兩世輪迴的韓霜見很難在此碰壁,他同真正的“規則”對抗得足夠久了,此刻就彷彿鬥戰勝佛重回花果山,碾壓老僧的殘念就像碾死一隻螞蟻那般自然、簡單、順理成章。
於是他就這樣代替老僧,成為了被鎮壓在佛像之下的惡鬼。
並且更加自然、更加簡單、更加順理成章地“蠱惑”來了鶯時。
“……”
鶯時眉頭鎖得死緊,一眨不眨地盯著霜見。
她理應理解不了如此複雜的情況,摸不清頭腦才是對的,但在那一刻,彷彿被天使吻過額頭般,她靈光一閃。
她一來又想起了老僧說過的話:正邪可能共存,善惡可有邊界?
二來,因為“正邪”、“善惡”的關鍵詞,她想起了《我見霜雪》書評區的一篇置頂長評。
鶯時那時看書看得倉促,其實沒甚麼功夫讀長評,但那則評論一直置頂,只要點到評論區就能看到,於是她次次都能讀到它的標題——《淺析表象背後的深層世界觀:正邪必須平衡,當邪惡被消滅時,一定會誕生更大的惡》
以及長評的首段內容:“真以為長儀神女是因難產而死的人,你們從來沒看懂過這本書。她的死亡是一場驚天動地的陽謀,是為了平衡正邪、讓世界得以穩固延續下去的主動獻祭……”
長儀神女,即霜見的生母,幽冥魔主已逝的妻子。
她在劇情中“貌似”是因生育男主而死,她的死亡直接構成了男主與生父之間不可化解的矛盾。
這是一篇典型的陰謀論導向閱讀理解,把《我見霜雪》這本書拔升到了不屬於它的高度。
但又莫名令人信服,因為標題裡描述的情況在劇情中可以得到驗證——幽冥魔主在成為焚天焦土的首席之前,曾是歸元劍宗的劍道魁首,正道第一人。
書裡沒寫他為何入魔,也沒寫長儀神女作為仙盟中聖潔、正義且不可侵犯的象徵,怎麼會同他結為道侶,並誕下作為混血的霜見。
這給了這位腦洞很大的讀者充分的腦補空間:神女自始至終都不是因為愛情而委身魔頭,更不會因為所謂的難產而死,這完全不符合戰力!
她的死亡是一種主動的選擇,為了平衡這世間的正邪。
霜見的誕生與存在,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平衡,而他和幽冥魔主之間的仇恨幾乎註定了弒父的這條路徑——神女選擇用這樣的方式誅惡,且規避了“從而誕生更大的惡”的邏輯鏈條,還世間一個真正的太平。
聽起來是有點扯的,但被唬住的人還挺多,不少人贊同這篇帖子,不然它也不會被頂到最熱。
只是不知道後來競風流爛尾時,這名分析帝讀者又有何感想,是不是恨不得把長評刪了,替換成兩千字口吐芬芳。
鶯時現在非常懷疑,莫非,因為《我見霜雪》留下的坑太多了,穿越大神在讓她穿書前還糅雜了長評裡的設定來補全整體的世界觀嗎?不然她怎麼會感覺,眼下這個無間寺的核心,會與這則長評的主題如此之像?
從“天罡會武會出甚麼題”的角度去反向思考,更覺沒有甚麼比涉及世界核心、正邪概念更能考察弟子心性的“賽核”了。
“霜見。”她忍不住幽幽道,“我用應試思維解題,好像知道無間寺這一關怎麼過了……”
霜見凝眸望著她,洗耳恭聽。
“是實現正邪真正的平衡。”鶯時的嘴唇輕抖,表情變得無比認真,“老僧在白天是佛,晚上是鬼,你消滅了作為惡鬼的老僧,於是成為了更大的惡,現在要實現平衡的話,需要推舉一個人,與你相對應的,助其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