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竊絲娘
晉級的一百名弟子均被查探了靈臺,未曾發現異樣。
很巧的是,檢查霜見的長者正是多日前曾在血泊中為他診療的那位白眉老人。
老人顯然對霜見也印象極深,此時見到他竟位於晉級者之列中,更是無比訝然,額外看了霜見許久,時間長得令一旁等待的鶯時都有幾分心慌了,才收手放他們離開。
臨行前還和藹道了一句:“靈臺已較那日穩固了不少,看來心病還需心藥醫……如此下去,日後未嘗不能有大造化。”
他說話時眼神短暫地飄向了鶯時一瞬,看得她心中頗窘,莫非道一仙盟的師長們也愛聽點兒八卦?
總之,陣仗不小的“賽後體檢”也安然度了過去,只是耗時太長,等鶯時他們返回到問道峰時,已經天黑了,此地也早已不復初試前的熱鬧。
九成的弟子被篩掉,峰南峰北的房子都空了多半,路上也再看不見甚麼閒談的人。
鶯時剛一和霜見分開就胸口發悶,大機率是血契的“共生依賴”在奏效,讓她產生了生理性的低落。
然而男女分住兩頭的規矩還是不好破壞。
若她獨自一人住也便罷了,可還有新梅這位室友,總不好還像當初在雲水宗夜夜相會時那樣明目張膽。
在房間裡又磨蹭了一個多時辰後,待確認新梅似乎睡下了,假寐的鶯時馬上自床上翻坐而起,躡手躡腳地往屋外走——她與霜見約好了碰面的,為了解決她身上那些傀儡絲!
今晚的月光格外亮堂,一點也不能給人打掩護,鶯時藏至有幾人粗的桂花樹後,鬼鬼祟祟地探出頭去,一看差點嚇一跳,面前赫然多出個人!
霜見是瞬步過來的嗎?竟然一點聲音也沒有!
“為何躲在這裡?”他低聲問。
鶯時一邊輕撫胸口一邊把霜見也拉到巨樹後頭,以氣音道:“我們得小心一點,今晚有巡夜人員!”
原本問道峰中是沒有巡夜的,但大概是“秦鬱滿被辨認為魔修”一事狠狠地敲響了警鐘,作為主辦方的道一仙盟當即決定加強安保工作。
那些巡夜師長就好像熄燈後巡視宿舍樓道的宿管阿姨一樣,不知道被他們抓到在外逗留,會不會受批評。
“雖然說我們不是出來做壞事的,也沒有不能外出的明文規定,可只有我們兩個搞特殊也不太好。”
霜見默了片刻,抬眸看向不遠處的房屋頂,“今夜外出的弟子,倒並非只有你我。”
“嗯?”鶯時循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房頂上依偎著一對年輕男女,身穿相同的弟子服飾,顯然是一起晉級的同門。
女子整個人坐在男子懷裡,一人仰頭一人低頭,起初只是說些耳語,緊接著兩人的嘴就不受控制地越靠越近,直至完全貼緊。
“……”
鶯時看得有幾分面紅耳赤,要是她自己一個人目睹親熱戲碼也就罷了,她能表現得很自然!
不就是小情侶談戀愛嗎?她在女生宿舍樓下和操場上都不知道見過多少回了。
然而和霜見在一起,氣氛就出奇的尷尬,她有些口乾舌燥,正想岔開話題,比如問問為何蝴蝶效應煽到了秦鬱滿頭上,可腰身上忽而一緊,緊接著整個人都被霜見帶得騰空而上,坐到了三四米高的桂花樹上。
風聲倏然掠過耳畔,視野陡然拔高,周身的芳香也越發濃郁,幾乎要凝成實體,纏繞在呼吸間,迷得鶯時暈頭轉向,只顧呆呆看著霜見的臉。
……可惡,感覺這裡有點浪漫是怎麼回事啊?
花枝花葉成了最好的掩蓋,此刻彷彿置身於一個被隔絕出的空間,只有月光能透過縫隙找到她們。
“你不想驚動巡夜之人,便不會驚動。”霜見輕聲道,他攤開手掌,掌心裡有一隻長得很像蜘蛛、但配色十分鮮亮的小蟲,“這是竊絲娘,讓它在你身上爬過一圈,它自會將天蠶泣絲都捲走。”
“……等等!在、在我身上爬?”
鶯時激靈一下,與霜見手上的蟲子大眼瞪小眼,再品不出絲毫浪漫的感覺了。
她確認這所謂的“竊絲娘”根本就是蜘蛛啊!
那麼多條腿還毛茸茸的,只不過換了炫彩面板罷了!
要知道怕蟲、怕血、怕鬼已經寫進了她的基因裡頭……
而且這身繽紛斑斕的面板叫這隻竊絲娘看起來更不好惹了,完全是從R進化為SSR的程度,花裡胡哨的顏色非但沒讓它顯得親切,反而增添了一種非自然的豔麗,更讓人頭皮發麻。
為甚麼解綁天蠶泣絲的道具會是一種活物?她還以為是甚麼有玄幻屬性的剪子之類的!
鶯時臉色一下子就白了,張了半天口也沒說出半個字。
霜見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默默收握手掌,中斷了鶯時與竊絲娘之間的眼神交流。
他抿唇,心頭有淡淡的懊惱。
他甚至特意捉了一眾竊絲娘中看起來最圓潤、顏色也最繽紛的那一隻。
但鶯時顯然並不認為它是憨態可掬的。
“也有其他方法可解綁傀儡絲,只是耗時更長,一日難成……”
霜見話未說完,已見鶯時咬牙擼起袖子,又擺出了那副英勇就義的表情,急促道:“讓它來吧!我準備好了!”
她眉頭緊皺,頭極力後仰幾乎快蹭到樹皮,前伸的手臂繃得用力,能隱約看到上面泛起了生理性的雞皮疙瘩——絕不像準備好了的樣子。
霜見靜默地注視了兩秒,緩緩將竊絲娘收回。
“不必勉強。”他道,“有血契的制約,傀儡絲無法對你形成束縛……待試煉結束再為你尋其他方法解綁亦可。”
“不要!”鶯時睜大眼睛,返回去捉霜見的手腕,她目光定在虛處,不敢直視“萌萌的”竊絲娘,深呼吸後道,“我真的準備好了,反正、反正它總不會咬人……對吧?”
“……對。”
“那……它爬到身上卷傀儡絲的時候,我會有比較明顯的感覺嗎?”
霜見遲疑片刻,答道:“可以沒有。”
“那便沒問題了,我只要不去看就可以騙過自己!”鶯時鄭重其事地閉上了眼睛。
霜見頓了一瞬,才輕輕將自己的指頭覆在了鶯時的手腕上。
一股溫涼的靈力湧入,鶯時只顧著感受它帶來的撫慰,根本沒注意到被蓋在這種感覺之下的竊絲孃的辛勤做工。
只是霜見的手指始終停在她腕上,他的靈力卻需要“開疆拓土”,它們以一種溫吞的姿態蔓延開,如同絲綢一般涼滑,均勻塗抹著她的四肢和軀幹。
隨著靈力在身上的遊蕩,鶯時的確無心思考蟲子的存在與否問題了,她從簡單的“起雞皮疙瘩”變成了輕微地戰慄,眼睛緊閉,睫毛卻顫個不停。
而霜見卻還以為這微不可見的抖是因為她對蟲子的恐懼仍居於感官的上風,暗中加大了靈力對鶯時的身體滋潤,意圖將那“蜘蛛爬過”的觸感徹底覆蓋。
竊絲娘八條毛茸小腿兢兢業業地翻動著,像是在憑空挑起一團半透明的絲線,隨著它的動作,天蠶泣絲逐漸顯形,逐漸從鶯時的身上被剝落,顯露出最初始的形態。
它們垂落下去,如同自天空中瀉下的月華,可惜的是沒人關心這鬼斧神工的一幕。
直到鞠躬盡瘁的小蟲完美達成自己的使命,老老實實退場,那道充當麻醉劑作用的靈力才中止。
鶯時面色潮紅,額頭上竟然沁出一層薄汗,她睜開眼睛時,竊絲娘已經不見了,只有樹幹上纏了一圈被卸下的天蠶泣絲。
竊絲娘真乃益蟲也……
鶯時緩了好一會兒,才羞赧道:“謝謝你哦霜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了,還有竊絲娘,這種小蟲子吃甚麼東西嗎,我可以找來回報它!”
“舉手之勞,何需言謝。”霜見道,“至於竊絲娘,我已經以靈力餵過了。”
“……哦。”鶯時愣愣地點頭。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完成正事後的微妙寂靜,氣氛似乎又有向著旖旎的方向飄去的趨勢。
“好、好熱!”鶯時慌不擇路地伸手撥開一朵繁茂的花枝,破壞了這空間的絕對私密。
她透過這處“缺口”向外望去,竟能恰好窺見那對房頂上接吻的情侶。
此時,那二人已經分開了,正要下去。
而底下的空地處,還站著位不知何時趕來的道一仙盟巡夜師長。
桂花巨樹與那裡離得不算近,但那位師長中氣十足的聲音也能隱約飄來:“子時已過,晨起還有複試,莫要耽擱得太晚,免得影響了休息。”
他對情侶二人叮囑了一句後,便微笑著徑自離開了。
“原來不抓人啊?”
鶯時偷偷觀望著那一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扭頭對霜見道,“都子時了,那……霜見,我也先回去了?”
“好。”
“你也早些休息……今天時間太趕了,等到得了空我一定會好好犒勞你的!”鶯時認真道,“我是說真的,不是畫餅!”
她知道自己已經不是第一次說這種話了,可她就想極盡所能地表達出真實的心意,當然,心意也一定會兌現的……雖然此時此刻,她關於如何去兌現還沒有甚麼好的想法。
“……好。”
得到應答,鶯時心滿意足,準備手腳並用地從樹上溜下去,但霜見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他叫住了她,“鶯時。”
“嗯?”她匆匆回過頭去,髮絲蹭過花枝,帶落一陣細碎的桂花雨。
霜見靜靜地看著她,月光好似在他眼中流淌,他斟酌著想說些甚麼,但最終只是輕聲道:“……你也早些休息,明天見。”
鶯時心裡暖暖的。
“明天見!”她脆聲回應道。
鶯時走後,霜見沒有馬上隨之離開。
他目光落在那團天蠶泣絲上,眼睫未眨,手指未動,疊成一摞的銀絲已經無端燃燒起來,但那是種不同尋常的燃燒,火焰竟呈黑色,且沒有一絲一毫波及到近在咫尺的樹木。
天蠶泣絲轉瞬殆盡,霜見則若有所思地凝視著那捧殘灰。
半晌,他忽而以兩指覆在腕上,施加靈力——如同前不久對鶯時所做的那樣。
……平穩、溫涼,足以起到安撫之效。
方才明明也未曾失手,可鶯時的表現卻讓他幾次以為自己誤把靈力用成了魔氣,不慎弄疼她了。
先前他叫住她,不過是想問:是我讓你不舒服了嗎?
可他沒能問出口。
有種淺淡的、沉墜著的情緒在拉扯著他——也許這一切都是血契的副作用。
還不想,放她走。
霜見抬眸望著少女離開的方向,似有若無地蹙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