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她才是主人
鶯時根本沒有考慮過,她現在感受到的所有不聽話的悸動,或許也有少少的一部分是自對面傳遞過來的這一可能。
如果她觀察得再細緻些,就會發現霜見與平日也很不一樣,耳朵變紅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表現。
他無意識的吞嚥動作與明顯加重的喘息、不斷升高的體溫、輕輕顫抖的手指、如木頭一般僵在原地的反應,和更多不足為外人道也的變化,幾乎讓霜見懷疑自己的妖丹發作期提前了。
超出掌控的感覺很不妙,可他卻無法抽身。
甚至,在聽到鶯時那句含含糊糊的“你也抱抱我好不好”,他未曾猶豫,垂在身側的手不由自主地便抱住了她。
一個貨真價實的、親暱的、緊密的雙向擁抱。
心底的那道常向他提出質疑的聲音,自從他達成自洽後,已經多日沒有動靜了。
但此刻,它再次問道:韓霜見,你後悔嗎?
後悔提出血契的概念,讓自身騎虎難下嗎?
後悔主動去創造羈絆,靜候它的束縛嗎?
一個能夠影響你自由的存在,你靠近她是為了利用她,陪伴她是為了補償她,那和她結血契是為了甚麼?
僅僅為了覆蓋掉旁人在她身上留下的標記嗎?
……或許那是一部分原因,但總該還有其它。
你被那些“其它”給蠱惑了,蠱惑得心神搖曳、理智潰散,才會做出這等把命門交予她人的瘋狂舉動。
所以,你後悔嗎?
——答案竟然是否。
他不後悔。
與鶯時的緊密依偎,他竟甘之如飴。
他為血契的締結而戰慄,因為從此,他和她有了切實的聯結。
這個與“真”產生了聯結的一瞬間,他自己也好像變成了某種真切的、篤定的存在。
他同樣是真的,於是就好像能夠對抗虛無的一切。
於是不再怕痛,不再怕失去自我,不再怕那些重複的輪迴軌跡中透出的荒誕,不再怕那雙試圖擺佈他的命運的巨手。
漫天風雪中他可以觸碰另一個人的體溫,無邊沉寂下他可以聽見另一個人的話語……
洞外風雪未歇,嗚咽的風聲穿過巖隙,卻蓋不住彼此擂鼓般的心跳。
“……太緊了!”
鶯時紅著臉弱弱地掙扎道。
她不提出“你也抱抱我”的提議還好,霜見只是靜默站著任她發洩。
可她提出請求後,霜見反抱住她的力道好緊!兩人的身體嚴絲合縫得緊貼,他的頭低垂在她頸側,滾燙的吐息在她耳邊泛起漣漪,如同一波又一波無聲的浪,不斷沖刷著她搖搖欲墜的防線,她有些承受不住了……過火了!
鶯時方寸大亂,全身發軟,要她主動去推開霜見她也做不到,只能嘴上“呼救”,好在霜見馬上便意識到不妥,立刻鬆開她後退了半步。
“抱歉……”他又在道歉。
“……”
鶯時平復著呼吸,沒說話,飄忽的眼神在某一刻與霜見對上,她忙低著頭躲開,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距離忽然拉遠,方才被填滿的懷抱驟然空虛,山風灌入,竟冷得她心口微微一縮,有種奇異的失落。
哦,原來是沒有靈力助燃的火堆已經熄滅了。
可空間中,卻好似還殘存著一絲繾綣的餘溫……
“身體可有不適?”霜見問道,“血契壓過了天蠶泣絲的效用,你現在大抵能夠行動自如了。”
他聲音仍帶著低啞,聽得鶯時不由得心猿意馬,她甚至有點想說:不然,我們繼續貼貼一會兒呢?我還想貼!
可理智又知道這不對勁,再一看霜見的語氣早已恢復正常,也忙蹙起眉頭驅趕自己心頭那些“邪念”,故作鎮定道:“沒、沒有不適的地方!也可以行動自如了,那……那個,待我們從天山雪原出去後,我身上的天蠶泣絲還需要再解綁嗎?”
她提出了一個她現在根本並不關心的問題,假裝自己經歷了相當嚴肅的思考過程。
“嗯。”霜見頷首,神色淡淡道,“道一仙盟中就有解綁的材料,屆時你我第一時間便可斬斷那些傀儡絲,不必擔心。”
怎麼可能讓秦鬱滿的那些傀儡絲留在鶯時身上?
哪怕它們已經作廢了也不行。
“好的。”鶯時乖巧點頭,兩手默默揉捏著自己的袖子,拖長聲音又問,“那血契的單向驅使……”
霜見眸光微動:“你若想對我用出血契的這一功用,便默唸我此前告知你的心訣,催動契書即可。不過這對靈力的消耗較大,察覺到力不從心時需得及時停止,若你有任何想我做的事,直接告知我便好。”
“誒?”鶯時懷疑自己聽錯了,她迷茫地睜大眼睛,反手指向自己,詫異道,“怎麼會是我驅使你呢?!”
甚麼意思啊?
難道她在這個進化版主僕契約裡才是“主人”的那一方???
震撼中看到霜見點頭,鶯時倒吸一口涼氣,感覺腦殼像是被人猛拍了一下般眩暈。
她先入為主,以為血契壓過傀儡術是以暴制暴,以為自己就是理所當然的被驅使方!
她自以為信賴霜見,願意把自己交給他,可沒想到霜見對她的信任才是最大的,他犧牲得也遠比她想象得還要多!
他竟然願意付出到這個地步……她要如何才能償還,如何才能給到等價的交換?
哪怕是現實中,除了父母外,還有誰待她這般好嗎?
鶯時又感動了,心口熱熱的,酸酸的,還帶著讓人手腳蜷縮的微麻感。
“我不會那樣操縱你驅使你的,我說過,我也會待你很好的!真的!我不要記得那句心訣了!”她語無倫次地承諾著。
霜見對她笑了一下。
他的笑意總是這樣淺淺的,稍縱即逝。
鶯時的眼神大概因此而變得過於炙熱了,霜見的笑意微斂,有幾分無措地偏過頭去,低聲道:“我們該走了。”
“嗯!”
結血契用了相當久的時間,此時此刻,已經是天山雪原的最後一個毒圈。
當這場初試只剩下一百名弟子時,比賽便會終止。
腕上的串珠又一次閃爍起來,他們此刻需要往僅存的安全區趕去。
鶯時和霜見自山洞中出來,雪原的天已經變成了深沉的墨色。
天上一點星辰也無,環境還是一如既往的壓抑,但鶯時心情卻無比暢快。
不用被人像拎行李一樣帶著走,她在雪地上撒歡兒,恨不得打出一套軍體拳。
途中的確狹路相逢過不少弟子,都被她躍躍欲試地淘汰,她不許霜見出手,自願當起保護他的打手來,發覺自己的實力其實也還不錯!
而且靈力每次盈滿的時間好像在縮短,甚至有種取用不竭的感覺,鶯時冥冥中覺得這一點和血契恐怕也有些關係。
哪怕沒有實打實的身體接觸,可她和霜見好似被無形的東西串聯著,在蒼茫異世中,她和他組成了“我們”。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讓人成癮的好,讓人沉醉的好。
陷入到這樣的一本滿足中,鶯時直到深入“決賽圈”都幹勁滿滿,隨後,便聽到久違的天音播報再響——
“歸元劍宗段清和,再現‘無人可擋’之勢,其蹤現於天山南嶺,雪燼崖……”
雪燼崖是最後的安全區了,目前仍存活的弟子都在這裡,這句關於地理位置的播報其實已經沒甚麼意義。
但是“段清和”這一名字,頓時叫鶯時來了精神。
《我見霜雪》裡的男三號要登場了!
段清和是比秦鬱滿的戲份還多點的傳統款男配,他出身於修真界三大宗門之一的歸元劍宗,是相當典型的天之驕子,也是古早升級流裡最容易成為男主的對照組、被男主打臉的角色。
原文裡,段清和本是年輕一輩裡備受矚目的精英人物,但當男主出現後,他的光環一下子便黯淡下去了,不僅在天罡會武的最終比試中輸給了男主,後續的每一個機遇也都被男主踩在腳下。
不過很特別的是他沒有因為心理落差過大而落入俗套的黑化,自始至終都是正直堅毅的端方君子,讓鶯時在看書時對他還蠻有好感的。
“段清和要出現了!看看他長甚麼樣子,我看書的時候還挺喜歡這個角色的呢。”鶯時期待道。
“……是嗎?”霜見的長睫低垂,輕聲問,“他可有甚麼過人之處?”
他的表情未有波瀾,儘管他覺得鶯時剛說出的這句話相當刺耳,連帶著心都不由沉了下去,面上卻不曾表現出來。
霜見本能地開始回憶前兩次輪迴中屢次交手過的那位歸元劍宗的手下敗將,能想起的只有他苦笑著扔掉佩劍、拱手稱自己“技不如人、甘拜下風”的模樣。
段清和能力平平,心性軟弱,其貌不揚,鶯時為甚麼會欣賞這樣的人?這還是她第一次……表示出書中某個角色的好奇。
雪原的風裹挾著雪拍在臉上,霜見剋制自己不要去對比鶯時曾給他的評價,可潛意識似乎不肯放過他,不斷在腦內為他回放茅屋中鶯時的怒目而視與破口大罵。
“感覺他的性格挺討喜的。”鶯時笑盈盈道,“溫柔、禮貌、善良、真誠……就像你一樣!”
她每脫口而出一個詞,霜見的心就沉落一分,待聽到最後那句關於相似性的總結,他更是如墜冰窟,寒意從心口炸開,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這四個詞語和他當真有關嗎?
尤其是“真誠”一詞彷彿是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他所有的僥倖,再度提醒他,有一個彌天大謊還橫在他與鶯時中間。
一個連身份都在作假的人,要如何擔得“真誠”二字?
霜見聽到自己用艱澀的聲音木然道:“書中的描述終究不夠全面,其人究竟如何,也許還要切身接觸後才知曉。”
“……你說得也對,說不定他也並非甚麼好人。”
鶯時的語氣也沒那麼明媚了,她覺得心裡忽然悶悶的,對段清和這個人也有點詭異的厭煩起來。
這滋味太古怪了,她的情緒變化怎麼會這麼突然?
好難受好難受……就像第二天是週一要上全英文授課且老師還超愛點人回答問題的早八一樣難受!
鶯時怏怏地揉了揉鈍痛的胸口,又倏而靈光一閃,這來的無緣無故的情緒,該不會是霜見通達給她的吧?
她“咦”了一聲,蹭到霜見身邊,歪頭去看他在夜色中模糊的眉眼,試探性地問:“霜見,你是不是不喜歡段清和?”
霜見沉默半晌,才不動聲色道:“……我不過是從你口中聽過他的事例,對他了解甚少,難以置評。只是同在一處試煉之地,相逢便是對手,交鋒無可避免……”
他話音落下,忽而瞥向十幾米外的巨石。
只見自那石頭後面現出了兩三道人影,為首者看到鶯時二人顯然也是一怔,隨即警惕起來未曾上前。
他一襲白衣,手持鋒銳寶劍,看著臉生,可他身後正跟著熟悉的一男一女,竟是新梅和衛開!
鶯時眨著眼辨認了好久才認出自己的兩個同門,不止因為夜色之下看不清晰,還因為那倆人也太過狼狽了些,簡直就像逃荒來的難民。
“新梅!”鶯時欣喜地高喊了一聲,忙回頭去拉霜見,樂道,“太好了,是咱們的人!我們去匯合!”
“……”霜見抿唇,無言地任由鶯時拉著,去與那三人碰面。
他漠然的視線始終定在那位誤入雲水宗集合現場的外人身上,只覺自己的記憶未曾出現偏差。
段清和的確容貌普通,氣質平庸,靈力低微,寡淡如水,刻意做白衣劍客的打扮更顯矯揉做作。
遠,不如他。
霜見冷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