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擋災
“雲水宗某韓姓弟子眾目睽睽下吐血倒地,氣力盡失下只知道喊師妹來見他最後一面”的傳聞飄到問道峰南的鶯時屋舍時,她正手忙腳亂地在床榻邊翻來找去——她的東西不見了!
儲物袋,她好不容易才從許名承那裡討來的儲物袋,只剩下一個了!
來之前,她特意用修真界特有的留墨筆在兩個儲物袋上分別畫了圖案作為區分。
她原本的那個上面畫著她自己的Q版大頭,準備送給霜見的那個上面則畫著霜見的卡通形象。
現在只剩下屬於她的那個了,原本計劃送給霜見的儲物袋難道是在峰南到峰北的路上丟失了嗎?她分明記得在和霜見分別時,她是手裡攥著一個,腰上還掛著一個的……
“鶯時!不好了!”新梅慌張的聲音遠遠傳來,鶯時忙從回想中抽身,走到院外迎上她。
聽了她的聲音,附近幾間屋舍中的一些女弟子也走到門邊探出頭來,目光齊刷刷鎖定在鶯時的身上。
鶯時覺出一二分不對,但來不及細問,因新梅已經滿面急色地拉住她的手,轉身便要跑走,嘴上匆匆道:“韓師弟他出事了,你且隨我速速趕去峰北見他一面吧!”
“霜見出事了?”
鶯時大腦空白了一瞬,她第一時間有點輕微的抗拒,霜見顯然在躲著她,她才吃過閉門羹或許不該再湊上前去打擾別人。
就像在生病住院的時候,如果有討厭的人來探病,也不會覺得開心,反而可能因心情鬱悶影響病情恢復。
但新梅的狀態和周遭人好奇的打量明顯意味著情況可能超出了她目前的想象……
鶯時心慌起來,因“被單方面冷戰”而產生的落寞早已全部轉變為擔憂,她再不敢猶豫,火速和新梅一同趕往峰北。
……
待穿過人群包圍圈的那一刻,鶯時的臉上已經沒有丁點血色,她清楚地看到霜見渾身是血跪在血泊中,身旁有數字面色沉重的道一仙盟師長,還有云水宗帶隊的玄真師父也在。
他們說著:“經脈紊亂,病在內裡,此時摻手,或使此人爆體而亡……”
多麼古怪的事,天罡會武的參賽弟子,在入住問道峰的第一日竟身受重傷。
待探查過此人的身體後,卻發現這傷勢無緣無故,沒有分毫外力參與,更不見邪魔歪道作祟過的痕跡,完全……完全是由內至外的對抗,換而言之,全由“心病”導致!
之所以稱其為心病而非心魔,是因為這般初出茅廬的弟子,壓根兒就沒有“走火入魔”的能力,修為淺薄者陷入狂亂只會自毀,而難以殃及他人。
只是事情處理起來的確棘手,身為師長也無力插手,因為這是個人同個人的對抗。
但話雖如此,誰也不想看到一名年紀輕輕的弟子這樣死在眼皮底下,幾位師長正欲驅散人群,在此為韓霜見啟動心脈護陣,就見一名少女從人群中竄出來,跌跌撞撞地撲上前來。
“霜見!”
她不比任何人有分寸,竟直接撲到血泊之中,不顧水藍色的裙子一同染上血色,跪在少年身側,手碰上他輕顫的肩,聲音裡洩出哭腔,“霜見,你怎麼了,我要怎麼幫你?”
玄真師父反應過來便要去將鶯時帶離,但還未來得及動作,便見那個已經維持一個死寂的姿勢許久的少年竟然動了——
他被簪子釘住的手握成了拳,而後無比緩慢地抬起頭來,直勾勾地看著鶯時,另一隻不曾受傷的手抬至鶯時面前,輕輕地、柔柔地擦過她臉上的淚。
“我沒事。”他說。
霜見的聲音低啞無比,不過是虛弱的氣音,可語氣卻超常鎮定,甚至比一眾表情複雜的師長還要冷靜。
……分明是該慶幸的。
慶幸在鶯時出現後,他依然成了逃脫制裁的被寬恕者。
不管紅繩是因為時間還是甚麼別的原因失去了效力,他依然不曾失去帶給他自由的那道核心。
然而心裡竟來不及生出這樣的輕鬆感,只有一個不合時宜念頭冒出:鶯時很怕血。
還好是他在流血……但她會不會覺得髒呢?
他做了錯事。
且不止一件。
霜見突兀收回擦去她眼淚的手,因為他全身上下無不沾染著血腥,連帶著將鶯時的臉也染得花了。
鶯時呆了一刻,眼淚卻滾落得更多,她“嗚嗚”著用袖子去擦霜見唇邊的血,一邊驚慌失措地回頭仰望著幾位紛紛怔住的師長,央求道:“可不可以救救他?再這樣流血下去會死的!”
玄真師父輕咳了一聲,皺眉看她:“鶯時,你先起來。”
而後他同道一仙盟的一位師長彼此交換了個眼神,只聽對方沉吟道:“讓我看看。”
鶯時準備閃開為這位師長騰開地方,可霜見卻緊緊握住她的手,目光也緊緊追隨著她。
她於是停住,只蹭步向後,淚眼朦朧地反握回去,又後知後覺地發現霜見用的是那雙被簪子洞穿的手!
她驚惶不已,既不敢甩開也不敢握住,唯有小心翼翼地把它託在掌心上,等待師長來為霜見處理。
“……你現在感覺如何?”那位白眉老者靠近了兩步,從他身上傳來一股微苦的藥香,說話間他也極為平易近人地低下身,兩指虛虛探向霜見的脈搏。
“弟子無事。”霜見無比清醒道,“修整片刻便好,給諸位添麻煩了。”
如果不是他整個人近乎成了一個血人,這聽來十分冷靜的話還真能具備些許說服力。
但現在,白眉老者只是凝神看向他的臉,抿唇不語,從他指尖外溢的靈氣柔和地探入少年的經脈中。
片刻後,老者微微蹙眉——那本該紊亂如麻的靈息竟已平復大半,此子前一刻還將崩未崩的心脈,此時又恢復如初……只不過,他的靈臺……
老者眸中的嘆息一閃而過,他抬眼看回霜見,若有所思道:“能於混亂中自返清明,倒算是件幸事……你從前可曾像這般發作過?”
霜見抬起目光,神色平淡如常。
“是。”他說,“弟子心性有缺,於修煉一事無所進益,便生出迷障。”
“……”
老者咽回嘴邊那句“可要退出天罡會武”的問句,點點頭,自袖中掏出一個細細的瓷瓶,遲疑地送入一旁的鶯時手中。
“既是心念之病,今後還需修心,切勿急功近利、緣木求魚。你靈臺不穩,若再有一回,輕則氣亂,重則喪命。”他道,“此乃龍血還生丹,有回血生津補氣之用,你且修養數日,再做打算罷。”
至於數日之後,天罡會武早已開始。
能行至哪一步,都是他的造化,當然,大機率是止步於初試了。
一個靈臺鬆散、將碎未碎的修士,是走不長遠的,若他還心高氣傲,痛苦只會倍增。
心中有所執,力卻不能及,這個中的缺漏,終究是靠人自己的壽數來補的……
老者搖搖頭,沒再多說甚麼。
霜見恭聲應下,面上無半點驚惶。
“弟子銘記在心。”
白眉老者走了回去,幾個長者又是幾番眼神交流,似乎準備離開了。
一旁的玄真師父瞥了一眼嚇懵了的鶯時,默默呼喚遠遠站在幾十米外逗留觀望的衛開過來。
“帶他回房休息。”他吩咐道。
衛開連忙湊身過來,欲扶霜見起身,可鶯時卻壓下他的手臂,對上玄真師父的眼睛,焦急道:“那他的手怎麼辦?”
玄真師父的目光凝向霜見仍被簪子橫插的手掌,眉心一跳,他沉聲問:“為何要行此等極端之事?”
霜見未曾抬眸,靜默幾秒才道:“……弟子痴愚,妄圖以痛止痛罷了。”
鶯時聽在耳中不可置信地望著霜見,頂著那道溼漉漉的震驚目光,霜見不由輕輕閉目,他鬆開緊握著鶯時的手,果斷且利落地將簪子拔了出來。
“嘶——”
簪尖帶出一片模糊血肉,畫面看得人不由得生出幻痛,衛開口中倒吸一口涼氣,當事人卻面不改色,彷彿痛不在他身一般。
而鶯時因為霜見的有意避身,沒能親自看到這一幕,待她回神之時,那留有猙獰血洞的手掌已經被袖子掩蓋起來。
“是不是很痛?讓我看看!”她急道,去扯霜見的手臂。
霜見卻不曾順從她的力氣,只衝她搖頭,安撫道:“無礙……”
玄真師父神情複雜,半晌嘆了口氣,扔來一包外敷的藥粉,簡單吩咐過後,命他們離開。
他自己還要和道一仙盟的相關人等,處理這場突發事件的後續——比如地上的那灘血。
玄真師父的眉頭越擰越緊,凝視著三人遠行的背影。
衛開原本是想撐著霜見的肩,可是他的好意似乎沒有被接納,那個幾炷香之前還半死不活之人此時已經能自己走了,於是便錯開身,躲過了他的攙扶。
可是他卻也不是完全獨立,因為一旁還有鶯時緊緊託著他的手臂,不住地扭頭對他說著甚麼話。
三人並立,其中兩人卻貼得尤其之近,無形中分出兩個世界。
若叫許名承看了這一幕,想必會勃然大怒,玄真師父作為看著鶯時長大的長輩,對這樣的畫面也有些不喜的,尤其是經此一事,更可見這韓姓弟子心性偏激。
……但他也不準備插手了。
不管是道一仙盟的白眉老者,還是他,都清楚韓霜見活不長了。
像他那般心病致死者雖然不多,卻也不是完全沒有,再說他發作起來如此嚴重,已經到了駭人的地步。
他的氣血虧空,靈臺搖搖欲墜,丹藥不過是杯水車薪,根本於事無補。
玄真師父沉默了片刻,不曾出面將鶯時喊住,只默默轉過了頭。
將死之人,總該得到這世上為數不多的寬容。
……
“衛師兄,你方便出去轉轉,留我和霜見說幾句話嗎?”
上藥服藥結束後,鶯時便懇切地向衛開請求一個二人談話場合。
不管霜見樂不樂意,她現在都得“霸王硬上弓”,本來她就無比想要創造一個單獨的談話場合,可霜見卻不配合。那時她想談及的話題內容不過關乎人際關係上的敏感,而現在卻關乎生死存亡了,她有不得不問出的問題。
“好……我這便離開!”衛開點頭如搗蒜,快步退身走掉,還妥帖地關上了門。
“為甚麼突然會這樣?”
鶯時一屁股坐在霜見床邊,她的眼睛依然紅著,只是到底不再哭了,“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為甚麼突然就嚴重吐血倒下了?我看到的時候,還以為你要、你要……”
“要”後面的話,她實在是說不出來了。
連想想霜見同她疏遠都能讓她覺得天塌下來,若霜見直接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鶯時及時抽回想法,驚魂不定,唯有緊緊抓著霜見的手臂,盯著他的眼睛。
“……是彌若天。”霜見面不改色道。
他不需要做出細細展開,鶯時便能根據一個簡單的人名展開豐富的聯想。
“他死之前還是陰了你一手?”鶯時雙目瞪大道,“他的手段竟在你體內殘留了四十餘天?”
霜見點頭。
“這個死人……”鶯時怒火中燒,又氣又急,她咬牙憤憤道,“分身死了,還有本體,不就是八方魔王之一嗎,待到劇情後期,我們將他挫骨揚灰!”
恨意逼得她渾身都輕顫起來,唯一能夠感到安慰的,便是霜見在服過藥後臉色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慘白,說話也恢復了一兩分氣力。
“彌若天留下咒術殘存我身,是我發現得太晚,一直到宗門內選前夜,才有所覺。”霜見垂眸,不動聲色道,“先前,我唯恐此咒印會波及到身邊之人……”
卑鄙。
——心底的另一個聲音給出了這樣的鄙夷。
但霜見已經全不在意了。
他解答了那道聲音提出的問題,就不再會受到它的影響。
他恰到好處的停頓了半秒,果然看到鶯時表情怔忪,眼中瑩光閃閃,甚至不需要他繼續說下去,她便哽咽地接過話:“所以、所以你才會選擇疏遠我?我還以為你是討厭我,再也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
霜見胸口忽然一悶。
一股奇妙的酸楚湧了上來,滋味不比他同規則對抗時好受多少。
他張張口,半晌才艱澀答道:“絕非如此。”
絕非如此。
心底的聲音也頭一次贊同地默唸著。
“下次不要再這樣自己扛了,我們是隊友!”鶯時壓下聲線的波動,深吸一口氣,又憂慮道,“那你現在可是徹底沒事了?不會還有甚麼‘餘毒’殘存吧?”
“……無事。”
霜見望著鶯時的眼睛,緩緩攤開一直緊攥的手心,上面安靜躺著一根染血的紅繩。
“是它為我擋過一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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