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三 你想要我。
……這熟悉的感覺。
蘇抧頓立在原地, 慢吞吞地看了師燁山一眼。
對方的臉隱在悔暗裡瞧不大分明，過分的冷清……但其實他是一隻毛茸茸的大白熊。
光源熄滅了，她慢慢湊近了師燁山, 在黑暗裡勾了勾他的尾指，悄聲說, “你又生氣……跟我使這種沒道理的性子做甚麼。”
“沒跟你使。”
“那你嚇唬我做甚麼？”
“沒嚇唬你。”
他現在反骨很重。
“……那你喜歡我做甚麼？”
師燁山倒沒上當，只不怎麼耐煩地把她扯進懷裡去，“你漂亮。”
“除了漂亮呢？”
她好像在偷笑，認為自己三言兩語把他哄順了, 也是件好玩的事。
師燁山不說話了，蘇抧便在漆黑夜色裡墊腳，柔軟的唇輕輕擦過他喉，眼睫很癢地掃過他的下巴。
他微微側頭。
“你不要生氣了嘛。”蘇抧抱著他的腰，像貼在他身上搖了搖，“男人生氣會變醜。”
這人緊繃的氣息有了些許鬆動, 沉默著把蘇抧打橫抱起來, 緩步走向洞xue中央的牢籠之前。
蘇抧安靜地待在他懷裡。
“又不怕了？”
“有點怕。”她倒是承認，“其實還會經常害怕, 怕你哪天又把我扔下不管。”
師燁山一噎。
“唉, 你想幹嘛就幹嘛吧。”蘇抧雙臂環住他的脖子，“免得我又成天擔心再等個二十年甚麼的。”
他沉默片刻, “這些年，你光學壞了。”
沒再等甚麼, 師燁山很快抱著她踏入那牢籠裡去, 紅綢布安靜地垂落下去，流麗的燭火便溫暖地拂開了此地的昏沉。
那是，一個仿照現代格局的小房間。
畢竟隔得時間太長, 她一時半會兒只覺得眼熟，直到被師燁山輕輕放在床上，這才驚覺，“是我……從前的房間？”
男人面色不變，只淡淡頷首，下一刻蘇抧已經跑來跑去很感興趣地四處看著，“我的媽呀……五三你都弄來了。”
只是抽出那本書粗略翻一翻，裡頭卻是一片空白。
唯有形似。
從前她的房間也很小。床、書桌、一個小破舊衣櫃就塞滿了，但也是她所喜愛的棲身之所。
蘇抧房間裡的小玩意兒倒不少，床邊掛的羽毛風鈴、以及書桌上一罐千紙鶴都有，雖然只是簡單的復刻，卻也足已勾起她的回憶。
一回頭，這男人已經躺在了她的小熊軟被子上，沒甚麼正形地瞧著她。
這感受有些奇妙，彷彿他來到了蘇抧原本的世界，雖然格格不入，卻能平靜地跟她一起生活。
但……師燁山就是這樣的，他哪裡都不喜歡。
有她在的地方，才是歸宿。
蘇抧撐著自己坐到書桌上，小腿在半空裡搖了搖，腳尖點著地，“你到底是怎麼搞出來的這個房間。”
“我財力雄厚。”他淡聲道，“夠買下十個那樣的小國家，能讓你每天換著地方做皇帝。”
“……你就是在夢裡看到的嗎？然後一比一做出了我的房間。”蘇抧快速掠過這茬，“我還不知道，你這些年都做甚麼夢？”
甚麼夢都有，夢裡都是她。但總是很模糊，因為模糊而更為惱怒。
蘇抧還在笑盈盈的四處打量著，男人就在床上對她招招手。
看起來她似乎真的是很高興，三兩下就跑過來，卻是拽起了師燁山身下的被子，“哇，我從小用到大的小被子。”
洗得發白了。
師燁山平靜地躲了躲，他看向這小熊被子地目光略有些幽妙，只是沒讓蘇抧發現，心不在焉聽著蘇抧唧呱說著有關於這條被子的事情，偶爾一點頭。
假裝在聽，但心裡打算著得要找個藉口把這條被子處理乾淨才好。
畢竟他對此物的印象不是很好。
“你都不聽我說話！”蘇抧猛的一推他，“後來我回家，就看到這條被子已經被扔了。我還以為我會很傷心，但居然也還好，就是點點頭接受了，還記得謝謝阿姨幫我換了床單。”
那是她從小用到大的東西，小時候一晚上不抓著它就要嚎哭不休的，結果就這樣平靜地割捨了，然後再也沒想起來過。
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不過現在想來，那大概是她長大的一個節點。
人生裡重要的時刻，總是平靜而自然地發生，跨過去，就不會再回頭。
師燁山：“…扔哪兒去了？”
“我不懂，也沒問。”
“你是不敢問。”
蘇抧抬眼覷他，仔細想了想，又笑眯眯地舉起被子給他看，“但是今天，我又把它找回來了。”
他看了她許久，大概是想說點甚麼，最後到底也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蘇抧想往他身上靠，可這男人沒由來的地用被子罩住了她，語氣如常，“回家吧。”
“不是說石門打不開了？”
“劈開這座山就行。”
“居然是真的打不開了啊！！”
蘇抧驀地掀開了被子，“你為甚麼要讓這裡永遠都出不去！”
他沒回聲，只是泛起了點不自在的表情，目光低斜著重複，“回家吧。”
現在想來，他年輕時候是有些太無顧忌了。
蘇抧的目光意味深長，越過他，直直看向梳妝檯裡的鏡子。
鏡子對面的人……很焦躁的模樣。
那是年輕時的師燁山，滿臉陰鬱，一雙眼睛盯著銅鏡對面，神色不善，“我明明瞧見她了，該怎麼把她抓住？”
恍惚間，他似乎在瞪著蘇抧。
“是陣法的緣故。”身邊的師燁山淡聲道，“……罷了，我也不知道，這裡總有十七八種不同的法陣，意外連了時間，但也就只是這一次……我那時透過鏡子瞧見的，原來不是幻境。”
“你為甚麼要抓我？”蘇抧恍然，“你抓我幹嘛？你那時候才幾歲？！我這些天都沒好意思說，你小時候怎麼那麼狂妄。是沒捱過打嗎？”
十六。
師燁山不吭聲，就只是悶著牽住蘇抧要帶她離開，反被她掙脫了。
“滾吧。”那是鏡子裡的師燁山，眉眼間翻湧著一起戾氣，三兩下趕走替他締結法陣的修士，只自己生著氣。
蘇抧很感興趣地把師燁山扯過來，多少有些幸災樂禍，“你自己看看，這沒耐心的脾性，我看楚意就是染了你的壞毛病。”
“扯她做甚麼。”師燁山不耐煩，頓了頓又來扯她，“走了。”
是他要把蘇抧強行帶過來的。
也是他給了蘇抧修為……現在扯也扯不走。
師燁山停了下來。
臉色愈發沉了下去。
“你小時候生氣還怪可愛的嘛。”蘇抧觀察著這兩張臉，“你小時候像貓，現在像……甚麼也不像，你已經不可愛了。”
他倏地皺眉望過來。
“哎呀開玩笑呢，誰讓你給我甩臉看。”蘇抧順便親了他一下，“別趕我，以後我就見不到你小時候了，我想要多看看。”
“……沒有甩臉。”他猶豫著想親回去，但蘇抧就親一下便馬上回頭，繼續饒有興致地盯著鏡子看，還伸手推走了他靠過來的臉。
“看他幹嘛？”師燁山貼在她耳朵邊，語氣很沉，“我就在你旁邊，你在做甚麼……”
這招不管用了，說甚麼她都要看，還湊近兩步，讓鏡子能夠捕捉到自己。
對面的人果然能瞧見，眼神變得很是凜冽，那一瞬間閃過寒光，原是這小子亮出了劍，冷聲威脅道，“原來真是鏡鬼，你還敢藏？這裡已經被我佈下二十七道陣法，你若不出來，我就打碎這面鏡子，讓你永遠被困在此處。”
“你好凶啊！”蘇抧難以置信，“怎麼那麼壞。”
師燁山抿了抿唇，身形似有些僵硬。
果然，一個人看到自己中二病時期，多少都會尷尬。
連他這種厚臉皮也不例外。
“沒事……年輕嘛。”蘇抧安慰道，“我大學時偶爾回頭，看一眼從前的扣扣空間，也能被嚇暈過去。”
鏡子又傳來質問，“你在跟誰說話？為甚麼一直要潛入我的夢中作祟，你，想要些甚麼。”
小師能聽見。
蘇抧閉緊了嘴巴，只是眼神揶揄。
沉默。
師燁山有些頭疼地閉上了眼睛，下一刻，便又就聽見鏡子裡的人淡聲說道，“你是想要我吧？”
蘇抧：……
怪不得，師燁山剛剛死活都想把她拉走。
她把目光移到鏡子裡，鬼使神差地點點頭。
然而她很快又被師燁山拉走了，鏡子裡那人忽而提高了聲音，“甚麼人，是誰在你身邊？”
就是你自己啊暴躁的小老弟。
“你受困於人麼？”他還在問，愈發煩躁了，“你為何如此柔弱。總是被人欺負，又不反抗……難不成，你是想讓我幫你？”
這是腦補到哪兒去了。
蘇抧清了清嗓子，要說些甚麼，師燁山已經伸手捂著了她的嘴巴，兩人拉扯間的身影映在鏡子裡，年輕的他似乎一怔。
……很親密。
鏡中之人攥緊了拳。
面前的師燁山忽而輕嘖了一聲。
“那老東西到底是誰？”小師低低問道，“該怎麼殺了他，你託夢告訴我，我會幫你。”
“老東西？”蘇抧下意識重複。
我老公今年正十八！
抬頭看著師燁山，他還是那樣冷淡的神色。
不過自己被自己罵了也不好發脾氣，就只能裝沒事人，不耐煩道，“可以走了。”
蘇抧搖頭。
……再看看再看看。
可是隨著師燁山話音剛落，鏡子裡的人影卻已不見了，這男人淡聲道，“就只有這個，你還沒看夠？”
“我只是覺得比較神奇。”蘇抧比劃道，“一個鏡子而已，居然能跟從前的你對話！”
“所以，你更願意跟那時的毛頭小子說話？”
“……走了走了，回家吧。”
“說清楚。”
“……”
師燁山無聲盯著她，只見她眼神很心虛地發飄，並不敢看自己，臉頰也逐漸攀上了一點粉色，連呼吸都變得小聲起來。
竟讓他說中了。
師燁山面色一冷，單手搭上了她的肩，指節很有分量地抵著她，讓她直面著自己的臉。
可蘇抧的目光還落在別處，眼睛瞪得很圓，驀地咕嚕一轉，瞧著很不對勁。
終於意識到了甚麼，他此時飛快轉身，正瞧見鏡子裡那少年仰起頭來，凸起的喉結像一把刀刃上鋒利流過的銀光，動作太快，那人半袒露著胸膛，順著一線劈開的衣，能瞧見兇戾生猛的利器。
……
苦惱的消解。
一聲悶哼以後，他的額間溢位了點薄汗，表情不太好，很有幾分陰沉的盯著桌上的那張圖，蘇抧依稀認出來這是自己的小黃圖，下意識湊上去想看清楚，然而那鏡子在下一刻已經寸寸碎裂，再無修復的可能。
……感覺要完了。
蘇抧小心打量一眼身邊的男人。
他的口吻倒更溫和了一些，“你看得倒很起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