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一 你前男友找上門來～
蜀山的雲霧峰, 雖然是師燁山慣常住的地方，但他對此好像沒甚麼留戀的。
……不過，是不是有點太不留戀了。
清晨, 蘇抧睜眼，茫然看著蒼藍色的天空, 正跟一隻飛過去的烏鴉四目相對。
“嘎。”
一覺醒來房子塌了。
她從床上爬起來，只看到整片屋子都被拆得七零八落，像是被轟炸過，露出光禿禿的一座山頭。
“醒了？”
師燁山的聲音由遠及近, 難得見到他在幹活，正抬了大塊石材上來。見到蘇抧便騰出一隻手來，在衣兜裡摸出兩個桃子，隨手扔給了她。
“吃一個。”
蘇抧下意識接了，“……這個洗過嗎？”
而且這個季節的桃子很酸澀。可手裡的這個又香又大，她跑去水潭邊洗了, 試探著啃了一口, 甜潤的汁水就在嘴裡爆開。
蘇抧一邊吃桃子，一邊圍觀師燁山幹活, 又忽而湊過去用手要拿, “這甚麼？”
他腰側有一卷小冊子，卻驀地閃身避開了蘇抧的觸碰, 眼睛斜了下，“洗手去。”
她收了手, “那等我吃完。”
三兩下塞進嘴裡才覺得不對, “……我把你的也吃了。”
嘴巴還在動。
他斜身過來，蘇抧就意會著親上去。
帶著桃子香氣的親吻很是清新，等味道都沒了, 師燁山被蘇抧用膝蓋抵開，覺得很不錯。
“下次吃點別的。”
蘇抧跑去洗手，又很快跑回來，拿了小冊子一看才發現這又是她自己的畫。
已經記不清是甚麼時候畫的了，也不知道師燁山是從哪裡翻找出來，還知道不讓她弄髒。
紙上畫的，是他們原來住著的小院子，是一個冬日裡下雪的場景。
蘇抧沒能住到下雪的時候，大概是有遺憾的。
“你把房子刨了，就是要建這個啊？”她揚了揚手裡的圖紙，“我其實沒那麼想住。”
她更想住大別墅，現在剛好有地又有勞動力。
師燁山還在忙活，只敷衍叫她去別處玩，她卻忽而矮身，避開男人沾了灰的手，靈巧地鑽到他懷裡去。
“我畫點別的房子好不好。”是撒嬌的語氣，“我想要那種比較大、比較氣派……”
尾音消逝在纏綿的唇舌裡，兩人一直睜著眼睛，安靜地親來親去，蘇抧微微後仰著身子，不自覺抱怨，“我在跟你說話呢。”
“嗯。”
蘇抧把圖紙拍在他的胸膛，“我沒有非要住這個小院子，就是隨便畫著玩的，你不用覺得是在滿足我甚麼心願一樣。”
但大別墅確實是心願。
這男人卻只是勾了勾唇，半垂下眼睛仔細瞧著她，又沒預兆地忽而抬手揉了下她的腦袋，說得含糊不清，“怎麼這麼乖。”
蘇抧：“……”
“抧娘。”他說，“我倒也沒那麼脆弱不堪，你不必處處替我著想。念舊是人之常情，你喜歡甚麼便是甚麼，想那麼多做甚麼？”
眼前人只是呆呆的，慢慢噘起嘴唇，很有點不高興的樣子。
師燁山打量著她，“怎麼？”
“你洗手了嗎！”蘇抧把他的手捉來晃著，“髒死了就來摸我頭。”
男人沉默，順手又摸了一把，“行了，正好去洗澡，不要在這裡礙事。”
“成婚還沒幾天，你就嫌我礙事。我礙著你幹活了？我不走。”
“也好…房子今天就不必建了。”這人的語調微妙一頓，“先來乾點正經事？”
她一聽就跑了。
把雲霧峰扔給師燁山自己折騰，蘇抧約上楚意去附近泡溫泉。
那還是師燁山帶她找到的風水寶地，楚意破天荒乖乖地跟來了。
半個身子浸在水裡，楚意的手很不老實地翻著蘇抧那些瓶瓶罐罐，學著她把面膜抹在臉上，不過一會兒又胡亂洗了，“燒起來了，你抹得甚麼東西？”
“我好不容易弄來的火山泥面膜。”
“你把泥巴抹臉上了。”楚意言簡意賅，“說起來也真奇怪，一個人的只要心裡有了其他人，就會做些可笑的事情。讓人覺得不自在。”
話裡有話。
蘇抧驚奇地看著楚意，一時間最先感到的卻是悵然。
……楚意要開竅了。
所以她的心裡倒底有了誰？
蘇抧很感興趣地踩著水湊過去，一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壓低了點聲音，“你想說甚麼？直接告訴師孃，別怕。”
楚意只是扭頭望著她，嘴唇不安地抿了抿。
是很少見的欲言又止。
蘇抧看得心裡發軟，不由放輕了聲音，“楚意。這個沒甚麼不能開口的呀，你可能會覺得難以啟齒，但只要說出來就會輕鬆許多了，不要一個人把事情悶在心裡。”
楚意的下巴上還沾著點兒泥，又悶不吭聲盯了她一會，在蘇抧鼓勵的眼神中下定決心，“好吧，我直接說了。”
蘇抧連忙點頭。
楚意發表免責宣告：“其實是師兄讓我說的。”
“甚麼！”蘇抧驚訝捂嘴，“到底還是林微這小子啊……”
天降終究不如竹馬。
“也不是。”楚意瞧著有點兒慌，“沈綺青他，他的意思更多點。”
“啊？”蘇抧更驚訝，喃喃道，“我真沒想到……沈綺青看起來不像啊。”
蘇抧其實也不反對，只是沒想到。
楚意大大咧咧，沈綺青卻很溫柔仔細，而且他是真的很喜歡楚意。
也行吧。
就是總覺得便宜他了。
蘇抧輕嘆道：“我看走眼了”
一抬眼，楚意的臉已經憋紅了，眼睛瞪得比平時要大，沉默片刻，她又磕巴著說，“其實跟他們都沒甚麼關係。是鍾思則。”
輪到蘇抧不吭聲了。
“對。”楚意篤定，“鍾思則讓我說的。”
“……讓你說甚麼？”
“你不是猜到了麼。”楚意嘟噥著和盤托出，“就是我們想問問，師祖他老人傢什麼時候離開這裡。”
“我沒猜到。”蘇抧飛快接了一句，她果真語氣不太好了，“你要說這個？你不早說！”
這麼疾言厲色，楚意被她嚇得不說話。
泡在溫泉水裡，楚意卻覺得心裡有點涼，她也覺得不該希望師祖離開，太大逆不道了，可是……
“……可是真的有點可怕。”她往水裡縮了縮身子，“師祖其實從沒在蜀山住過這麼長時間，他現在卻不離開蜀山了，而且每天都來一起吃飯……我現在連飯都吃不下。他還不允准我們隨意下山去，憋都憋死我了。”
沒有人比她更尊敬師祖。
但是……
蘇抧卻沒注意這個，只是她還有點心不在焉，“行我一會兒說他。”
“你千萬別把我們供出去啊，”楚意再三叮囑，“我、我們沒有不想見到師祖的意思。就是覺得有些奇怪，師祖一向不耐煩跟我們在一塊兒，現在怎麼倒轉性了。”
而且顯而易見地更不待見他們了。
卻一直忍著吵鬧，跟他們相處。
然後脾氣越來越差。
導致他們的處境越來越悽慘。
蘇抧瞄了楚意一眼，在她的臉上看到答案，順著答道，“是為了我。”
而她都沒想到這點。
在晚間回到了雲霧峰，那熟悉的小院映入眼簾時，蘇抧有一瞬的怔愣。
師燁山正在小院門口掛著燈，瞧見她回家的身影，便加快了動作掛好，隨後上前來迎她回家。
蘇抧慢慢伸手，被他溫厚的手掌包裹住，隨手輕輕扯去懷裡，“回家了。”
好像時光倒流，他們從來都沒有分開過。兩個人就只是一對最尋常不過的恩愛小夫妻，那些孤獨的日子和所有的傷痛，就只是她小憩時的一個憂愁的輕夢，等她醒來，就長著翅膀飛不見了。
師燁山忽而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又不高興？”
他都忙活一天了。
分明是太高興了。
蘇抧苦著臉點頭，“我就是剛才一下子想到了，你把我丟下那麼長時間。”
師燁山輕輕屏息。
“我倒沒想過，會惹你難過。”他口吻輕緩，“……那就不住這兒了。”
蘇抧搖頭，推搡著他一起回家。
院子裡傢俱還沒有置辦齊全，但他已經用藤條編了個躺椅出來，湊近了還能聞見清冽的森木味道。
她拉著師燁山一起擠上去，還是熟悉的懷抱，只是這裡的月亮沒有七凌峰的那麼透亮，總會蒙著幾縷銀灰色的絮雲。
星星也不那麼亮。
唯有身邊人依舊。
師燁山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她的後頸，因為剛泡過溫泉，她的面板有點膩手，忽而她轉過身子，面對面把臉埋在他的肩頭。
總擔心她會哭。
隔一會兒師燁山就掰過她的臉瞧一眼，弄得蘇抧不耐煩，用雙手圈著他的脖子搖，搖得他逐漸不對勁起來，她及時停下。
“……今晚跟你談談心。”她說，“你把東西收起來。”
男人不語，只是倏地挺了下腰。
蘇抧這才發現底下的衣服不見了。
師燁山抵著她的月退間漫不經心蹭弄。
談心不如談情。蘇抧不知不覺繃緊了呼吸，按住男人的兩肩讓他不要動，開始試著自己搖起來。
呼吸交纏在一起，親吻也很小聲。到底兩人都不是張揚的性子，到這時候總會很安靜，只有一點水聲和潮湧般的心跳，混著點搖椅的吱呀響動。
越來越快了，她驀地喊了句甚麼，整個人變成粉紅色，慌亂著向虛空伸手，又被師燁山抓下來，他覺得蘇抧很不老實，然而也有別樣的可愛之處，這樣想的同時，底下的搖椅卻再支撐不住著寸寸裂開，他們覺得一空，滾落時還緊緊相連著抱在一起。
很重，重到讓人不能承受的境地，靈魂彷彿被抽走，只覺一片空靈。
她大口呼吸著，渾身無力，讓師燁山把她抱進屋裡去。
屋子裡也簡陋，沒有燈，還好有張床，摸索著躺上去，筋骨還餘著鬆散。
“今天你被孩子們嫌棄了。”蘇抧嘀嘀咕咕，“也就只有我不會嫌棄你了。”
但她自己卻很招人喜歡。
師燁山捏了下她的掌心，倒不在意，“由他們去。”
“你之前都沒住在蜀山嗎？我還以為你跟他們一直住在一起，結果現在反而是他們不習慣了。”
“不大記得。”
蘇抧輕輕哼了一聲。
還在裝呢。
她翻了個身子，又被男人撈回去親著。氛圍逐漸不對了，蘇抧去推他的胸，“我腰好酸。”
剛剛搖得有點厲害。
師燁山慢慢蹭向下，幫她揉了揉腰，手指和嘴唇就又移向下，在她還翕動著的柔軟處印上滾燙的痕跡。
“……可以了吧。”
她胡扯，“有點師祖的樣子。”
“不記得，甚麼師祖？”師燁山不接這茬，在昏沉裡腔調模糊，“這與我不相干。”
蘇抧忽然踢他一腳，“就你年輕唄！”
原來是為了這個。
老不正經。
他像是笑了聲，想讓她閉嘴，又蓄意加重了力道，輕輕蠱著她，“你再澆我一回，今晚就算了。”
蘇抧捂著臉亂叫打斷他，感覺自己腰要斷了，力竭以後還記得問他，“你為甚麼願意一直留在蜀山了？”
“甚麼？”
“你又不耐煩留在這裡，而且你不喜歡人多，連林微他們都覺得不自在了，你居然還沒想跑。”蘇抧說，“你不要裝傻，今天為甚麼還在這建房子？好像你要住到天長地久一樣。”
明明他更愛清靜，卻每天都陪著蘇抧去跟他們一起吃飯吵鬧，自己並不參與，只看著她開心就夠了。
蘇抧才發現呢。
師燁山不吭聲，他在裝睡。
不過有句話說對了，他們的確能天長地久。
蘇抧聽了會兒他的呼吸，在靜默裡問道，“是因為我嗎？”
因為覺得她很可憐，從小沒甚麼家人陪伴，總是孤零零的一個。
所以那時候他特意讓林微他們來找她，是這個意思。
“你想讓我也有互相關愛、陪伴的家人？”蘇抧側身在他懷裡亂撞，“所以你才一起留在蜀山，就不跑了？”
蘇抧覺得，從小到大，自己都總是孤獨的，像是遊離在這個世界邊緣的遊魂，隨時都可以消失。
萬星君之前說，魅魔沒有存在的理由，這其實有些道理，但那是在蘇抧從前的世界。
然後……師燁山把她帶來了這裡。
遇到師燁山以後，她才真正的擁有了家人，為此，她那麼珍重，那麼喜悅。
他其實都知道。
又怎麼忍心看她重新變得孤獨。
蘇抧喃聲說著，“我其實都知道的。”
即使這男人心胸不算寬廣，他也會違背自己內心的意願，替她找到奶茶送到她身邊。又為她挑選了家人，想讓她和其他人建立美好的關係。
陪著她留在蜀山，也是因為他想讓蘇抧能有熱鬧溫暖的家庭。
他對她真好。
她卻為此覺出一點難過，沒由來的想起自己那天開玩笑，說他們互送麥琪的禮物。
總覺得那是一種讖言……他們兩個，一直都這樣。
師燁山靜聲，“你很喜歡跟他們在一起生活。”
後半句語氣卻不對了，“你還給他們每人都送禮物，那死東西拿這個來嘲笑我。”
蘇抧張了張口，手指胡亂點著他的腰側，“……你。”
“我也有？”他追問，“在哪兒？”
蘇抧只是不回答，他又慢慢重複，“嗯，我也有。”
之所以之前不拿給他，則又是怕年輕的他多想。
也許最近的確不知收斂了點，師燁山覺得身子發輕，彷彿正浮在月亮上，他忍不住抱緊身邊人，聲音也彷彿飄著，“給我吧。”
蘇抧小聲說，“是給你的，但是，是給你的。”
“嗯？”他呢喃一聲，“我不是，就在這裡麼。”
不裝了。
蘇抧鼻腔裡輕輕嗯了聲，“是哪個你呀？”
語調婉轉著，故意嬌滴滴地說話。
她大概在打著甚麼鬼主意。
師燁山停了停，聲音略有些古怪，“你確定要這樣跟我說話？”
她老實了，用力擰他的腰，“那你說！是哪個你。”
認就認了，可蘇抧不等師燁山回答，只在黑暗裡睜大眼睛，“是那個說自己很可憐的人麼？”
“……”
他忽然皺了下眉。
“你不來，我會很難過。”
蘇抧故意學他說話，抽了抽鼻子陰陽怪氣，“也會非常可憐，沒人喜歡我，因……哎呀，哎喲！”
她慌忙坐起來，扒著床邊想離開，又被無情的一條胳膊扯回去按在下面。
這男人閻王一樣，半聲都不出，只揪著她腰邊兩側的肉，在她痛苦笑出眼淚的時候，才連著涼聲問她還說不說。
但這也只是單純的問，是發火。因為蘇抧再怎麼誠懇保證也沒有用，把自己笑得氣死，最後連打他都沒甚麼力氣，又是鬧到晨光熹微，兩個人才胡亂睡下。
一聲雞鳴把他們喚醒。
……蜀山哪裡來的雞！
蘇抧爬起來去外面看，正瞧見師燁山惡神一樣拎著奶茶要扔下山，連忙湊過去制止，“幹甚麼呢。”
這一聲雞鳴就是奶茶發出來的，它被師燁山倒控得頭昏腦脹，還不屈不饒哼一聲，“居然說我沒用……你會學雞叫嗎？”
“……你跟他比這個幹甚麼。”蘇抧把它放在地上，“你找我啊。”
奶茶忙不疊點頭，喘了口氣尖叫道：“師孃，你的前男友……他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