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 34 章
◎你回來。◎
血蠶急得在原地滴溜溜轉, 直到看見洞口處那個模糊的人影,這才猛地游過去。然而在接近的一剎那,這片黑影卻又及時剎住, 心驚著飛快後退。
紫英仙君。
……差點忘了,這是個幾近於神的存在。
甚麼都不用做, 光是存在便能叫人心生恐懼。這才是正道的終極, 令妖魔聞風喪膽的紫英仙君。
血蠶察覺到自己的影子正在瑟弱著縮小, 連半步都不敢再往前靠近。
這片黑影捲起些許蕭瑟的風, 師燁山垂眸瞥見自己髮絲霜白, 行走之間隨風拂動,雪瀑般的長髮已然重新覆上了一層墨色。
隨著面貌的變化, 他整個人也不再那麼清冷遙遠,就像敲碎了玉塑的那層外殼, 露出裡頭鮮活的血肉之軀。
老黃瓜刷綠漆, 他慣是有心計。不僅假意惹憐惜,還要裝嫩扮俊俏!
血蠶心如刀絞,想當年它也是聖女殿下的心頭寵, 誰知現在因為長得醜,就被嫌棄成了這樣……
蘇抧還蹲在飛舟的最角落裡,湊近了,卻聽見了點兒窸窸窣窣的動靜。
原來是她拆了一袋柿餅,正放在嘴裡嚼, 她的眼睛緊緊閉起來,身上披了件小毯子瑟瑟發抖著, 打定了主意, 不睜眼就不會有事。
師燁山是站著瞧了她好一會兒, 才發現原來她發抖是因為冷。
蒼凜山終年覆雪, 洞裡溫度也低,何況已是殘夏,她渾身溼淋淋地從溫水裡爬出來,只披了件無濟於事的毯子在身上,不冷才怪。
嘴裡的柿餅已經被嚥下去了,蘇抧不想讓自己閒著瞎想,便又伸手往袋子裡去摸,這會兒沒摸到小零食,反碰著一個偏冷的、軟軟的東西,她心裡咯噔一聲,眼睛倒反而閉得更緊,自己悄悄地又把手縮了回去。
只是抖得更厲害了一點。
很會裝死。
想起來,上次被靈霄宮的人傷害過後,她也用過這招。
師燁山又拿了個柿餅,放在了蘇抧嘴邊,對方竟也愣愣地張口咬了。
沒由來地嘆一口氣,他便傾身把人撈起抱在懷裡,三兩步又走回池子旁,一撒手把她扔了下去。
“哦shit,”蘇抧終於睜開了眼,口不擇言,“師燁山你要嚇死我……”
她噗通掉了下去,落水倒是輕柔,身體被溫暖的池水包裹著,才覺得人活過來了一點兒,連忙抓著師燁山的手把他也拉下來,“這裡有鬼!!我剛親眼看到的。”
男人一落到水裡,這溫度好似就變得更高了,熱氣像是能蒸進人的毛孔,蘇抧微微眯起眼睛,緊繃的肌肉不自覺放鬆了下來,只還有些驚魂未定。
“又是甚麼鬼,”他微微偏頭:“它怎麼了,你還要謝它。”
蘇抧緊緊貼在他的身邊,費勁描述道,“是個沒身體的鬼,應該是阿飄吧,但是我看見它的影子了……我不會是有陰陽眼吧?!”
“我有嗎,”她的眼睛轉了轉,驚疑道:“我為甚麼能看到鬼影呢。”
師燁山嗯了聲,“你再跟那群道士學兩句鬼話,也許明天也能出去給人撒石灰抓鬼,賺錢養家了。”
“我先把你給抓了!”蘇抧掐他的脖子搖晃,“趁我睡著你怎麼又把我帶過來了,我就知道這不是甚麼好地方,陰氣森森的!一到這裡我就有點發怵。”
男人卻有些沉默。
也許因為是因為泡著溫泉,他的身體跟平日裡的觸感不大相同,總覺得要更溫潤一些,有種軟玉的感覺。
蘇抧忽而湊近了他的脖間,嗅嗅,聞到了凜冽風雪的味道。
然後又扯著他一縷頭髮拽了拽,再摸摸他的耳朵和下顎,沒吱聲,但表情逐漸疑惑。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就像是開了美顏濾鏡。
男人靠在池子邊,一手支著自己的腦袋,很有幾分漫不經心地看著她,只是眼眸裡有些深。
“你在看甚麼?”蘇抧眨巴著眼睛,輕聲說道:“相公,昨天給你下的那碗牛肉麵好吃嗎?”
她的相公沒搭腔,依舊這樣定定瞧著她,看得她心中逐漸發毛。
蘇抧往後稍稍退了一點,冷不丁卻又被他一把扯了回去。
男人的手,帶了點力氣,勾在她的腰上,五指逐漸收攏,叫人不能忽略。
他的眼睛,像是宇宙最深處的黑洞,裡頭隱約映出了點她的模樣,恍惚間會以為她被吞噬了進去。
蘇抧又掛了點慫弱的表情,定睛看著他,忽而硬著頭皮喊一聲,“……阿強,你怎麼不說話。”
阿強沉默了。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聽得出口吻裡帶了點無奈,“阿強吃牛肉麵,那虎子吃甚麼?”
吃我一拳!
蘇抧翻了個白眼,當真就錘了他一下,被他淡淡包住手,反而拖進懷裡去。
“這是我的地盤。”他是貼在蘇抧耳朵邊說的,“我總喜歡待在這裡,水、風,或者結成的花……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對映,知道麼。”
本來沒有花,自從蘇抧來過,也就變了。
紫英仙君會注意著不要讓蜀山的弟子們發現,每天倒平白多了件惱人的小事要做。
不太懂。
蘇抧扭頭斜了他一眼,被他很自然地側頭親在眼皮上,也就閉上了眼睛。
“所以你不能討厭這裡。”師燁山把她箍在懷裡晃了晃,平靜道:“重新說。”
她只是閉著眼睛,睫毛還在微微撲扇,“那鬼呢,也跟你有關係?”
師燁山沒吭聲,血蠶正聚精會神聽著,忽t而身子底下捲起了一團風,捲起了它,一把就將它拍到了外頭,不許它再進來。
鬧得差不多了。
“我們回家吧。”蘇抧在他懷裡扭了下,轉過去看他,“我想回家了。”
她的魔神本能的要排斥此處,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但師燁山還是有些不痛快,想了會兒,又慢慢問她,“你剛喊的甚麼,相公?怎麼從不見你這麼叫過我。”
又在找茬。
蘇抧沉默片刻,剋制著要翻白眼的感覺,“相公,可以回家了嗎。”
師燁山皺眉,“敷衍。”
“……相公。”她溫柔地笑了笑,“我又怎麼惹到你啦?”
他依舊面無表情,“嬉皮笑臉的。你正經些。”
蘇抧:?
她小幅度地在男人懷裡動了動,但他一時卻抱得更緊了些。
“師燁山。”蘇抧沒由來嘆口氣,“你這脾氣,哪天真的會捱打的。”
確實。
師燁山不為所動,只是想起來從前他剛入世,的確也有不少這個真人那個仙君的,揚言要狠狠教訓他一頓。
還好沒人打得過他。無論先前喊得多囂張,被他揍一頓變得鼻青臉腫以後,也都不吱聲了。
“還好有我寵你。”蘇抧費力抽出手,隨後輕輕捧住他的臉頰,眼裡像是也有一池水在搖晃著,“別跟我鬧彆扭了,你以後想來,我陪你就是了。”
說著,她傾身親了親男人的額頭,“虎子哥哥。老是這麼小心眼可不行。”
離了我還有誰會這麼縱容你!
親完之後,師燁山整個人卻沒甚麼反應,還是這麼面無表情的模樣。
這居然都哄不動他。
蘇抧略有失望。
溶洞外面,卻不斷響起了慘烈的尖叫。
那是血蠶,整片影子都要被烈風捲到了天上去。紫英仙君好似突然間就發了瘋,原本還算溫馨安寧的蒼凜山頃刻間驚雷震動,土地鳴裂,山裡四季在眨眼間輪換流轉著,沒有任何規律,只是煙花一樣的鮮花絢爛炸開,讓血蠶快淹死在花海里。
洞裡卻還顯不出甚麼來,蘇抧閒得撩起水去潑他的臉,對方也不制止,纖長的眼睫上掛了點水珠,不斷垂落下去形成一片水簾,水晶簾動微風起,蘇抧好像跟著也嗅到了點薔薇花香。
“我餓了。”
她推了下師燁山的肩膀,但男人順著伸手過來,挑開了她的外衫。
“你不是,不讓我脫衣服的嗎?”蘇抧莫名其妙,但也配合著他甩開了溼重的外衫,抱怨道:“害得我一直溼噠噠地泡著水。”
之前是因為身邊跟著個血蠶。
師燁山心不在焉又給洞口處的結界加固一些。
解開了外衫還不夠,師燁山又要來脫她的內衣,被她一閃身遊得遠了點,回頭警惕看著他。
他說得心平氣和,“你回來。”
“我不回。”蘇抧隔空又往他臉上潑水,眼珠子轉了轉,“我都哄你了,還要被你這樣那樣,太虧了點。”
不等師燁山回話,蘇抧又添了句,“除非你也哄哄我,讓我高興高興,叫聲蘇抧姐姐給我聽聽。”
他閉了下眼,讓水珠簌簌著滾落下去,喉結很重的往下滑了滑,把蘇抧看得有些呆,懷疑他是故意為之。
“我方才,是打算要放你回去。”師燁山復而平靜著睜開眼。
水波一圈圈漾開,波動到了蘇抧那裡,讓她驀地被推得更遠了一些。
蘇抧才站得穩了一點,猝不及防身側就又掀起了逆流,裹挾著她回到師燁山身邊,無法抵抗。
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又伸手推了推男人的肩膀,咕噥著,“甚麼意思。那現在要把我關在這裡呀?”
他沒說話,只是低頭親了親蘇抧的頭頂,重新把人圈在懷裡,“不能這麼叫你,你受不住這個稱呼。”
蘇抧本能地要反駁他,然而此時她卻出不了聲。
……嗯。
好像知道,是哪裡不對勁了。
她的胳膊在水底下胡亂劃了劃,說得遲疑,“你…你一到這裡,就會變成這樣的嗎?”
那怪不得他很喜歡這裡。
師燁山:“哪樣?”
“……你知道是哪樣吧。”
他的語氣不變,“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了。”蘇抧也學他,故意說得不在乎,“都不知道,拉倒……”
現在不能裝不知道了。
因為男人很緊密地貼了過來,就在她的腿根,像是被燙著了。